有人想开口抱怨,嘴巴已经张开了,第一个音节已经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个以“我”字开头的句子,在这个语境下,“我”字后面跟着的几乎必然是一句抱怨。
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他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别说了,说了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最终,那个想抱怨的人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抱怨咽了回去。
折返开始后,大家在狭窄的通道里艰难地调转方向。
前面的人变成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变成了前面的人,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要混乱得多。
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面的人已经走了上来。
两个人几乎脸贴脸地站在通道里,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侧身,一个后退,腾出一点空间让对方通过。
背包和背包在黑暗中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别人的背包角戳到了腰,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
有人在转身的时候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匆忙道歉,对方的回应是什么听不清,但没有人发火。
折返后的通道比之前走的那些都要窄,窄到一个人走都要微微侧着身子,肩膀还要缩着,才能不让衣服蹭到两侧的墙壁。
墙壁离得更近了,近到徐小言能看清岩石表面的纹理和纹路。
空气变得更潮湿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侧面的应急灯更少了。
之前的通道虽然灯也不多,但至少每隔十几米就能看到一个,光线虽然昏暗,但至少能让你知道方向。
但现在这段通道,有时候要走上好几十米才能看到一个灯,灯丝在里面嗡嗡地颤着,发出极细极高的声音。
队伍又停了一次,这次不是因为对讲机,也不是因为前方的路况出现了问题,而是因为有人摔倒了。
徐小言最先听到的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面上。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和地面撞击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一位背着大容量登山包的中年女人,在跨过一处地面凸起的时候踩空了。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登山包的重心带着她往前滚了半圈。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概有一分钟,周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自己爬起来。
然后她开始动了,不是爬起来,而是试图翻身,但登山包太大太重了,她翻了好几次都没有翻过来。
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在原地磨出更多的灰尘,那些灰尘被她的动作扬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走在队伍后面的军人中的一位忙走上前去。
他的动作很快,一只手抓住登山包的提手,一只手托着女人的胳膊,他的手指扣进了登山包的提手环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用力往上一提,女人的上半身离开了地面。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用肩膀顶住她的腋下,缓慢而稳定地把女人从地上“顶”了起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徐小言注意到他在把女人扶起来之后,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瞥很快,快到如果你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立刻又合上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女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灰。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洞口不大,大概只有一枚硬币的大小,但足够让你看到里面的伤口。
擦破的皮肤面积不大,但擦得很深,表皮已经完全没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真皮组织。
血珠从真皮层的毛细血管里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她只是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看了看那个磨破的洞和渗血的伤口。
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两秒钟,然后把歪到肩膀一侧的背包带正了正,肩膀往上一耸,背包带滑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选择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还好,但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要弯曲。
而每一次弯曲都会牵动伤口,让伤口上那些正在凝固的血珠重新裂开。
新的血液从裂口里渗出来,和旧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水膜。
她的脚步在右腿落地的那一刻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迟疑,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队伍又重新动了起来。
时间在这个地下迷宫里变得毫无意义。
徐小言的腿开始发酸,酸了之后是疼,疼了之后是麻木,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确认它们还在动。
她的背包越来越重,趁着黑暗,她将背包里的重物直接收进了空间,让自己轻松点。
蓝月的情况比她还差,步子已经小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了。
徐小言已经分不清那些指令是给哪一队的了。
只知道每一次对讲机响起,队伍就可能会停,可能会转向,可能会折返,可能会在原地等上不知多久。
后来徐小言才知道,他们在这段地道里走了整整八个小时。
有人在地道里放声高歌,有人把珍藏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吃掉了,像是一种“如果走不出去,至少死之前吃饱了”的仪式。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最后两个小时的,然后她看到了光。
那光从地道的前方透过来,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斑,然后那个光斑越来越亮,直到她走出了地道。
天光将她周身覆盖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怕光,而是眼睛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接触到真正的、来自天空的光线,刺得她眼前一片花白。
她用手遮在眉骨上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慢地让光线渗进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