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一条一条说着,声音不高,可每一个“斩”字,都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本帅受命于陛下,总摄诸军。军中之事,无论贵贱,一视同仁。若有违令者,莫怪本帅不讲情面。”
他说完,拔出佩刀,斜指北方。
“开拔!”
大军动了。
先是前军,骑兵开路,马蹄声如雷鸣。接着是中军,步兵列队,步伐整齐。然后是后军,辎重、伙房、伤兵营,跟在最后。
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向北。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十几万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闷雷似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文安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前走。官道两旁,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的举着手,有的偷偷抹着眼泪,有的喊着什么,听不清。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崔佳。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站在人群里。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丫丫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小丫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文安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些沉甸甸的。
他想抬手,想冲她们挥一挥。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过头,打马前行。
不能再看了。再看一眼,心里的牵挂就会多一分。牵挂多了,就走不动了。
身后,崔佳还站在那儿。他知道,她一直站着,直到队伍走远,直到看不见他。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北。一开始,路还好走。官道修得平整,夯得结实,虽然有些积雪,但前头的骑兵已经踩实了,后头的步兵走起来不算费劲。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前头看不到头的队伍,看着后头看不到尾的队伍,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了下去。
他开始留意周围。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已经收完了,只剩下茬子和积雪。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像是不知道这里正有一支军队走过。
走了几天,路开始难走了。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有些地方,路面裂开了,坑坑洼洼的,车轮陷进去,要好几个人才能推出来。
天气也越来越冷。越往北,风越大,雪越厚。文安穿着崔佳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那风像刀子一样,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兵卒们更苦。他们大多穿着普通的棉袄,外头罩着皮甲。有些人的棉袄破了,露出里头的旧絮,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脚上的靴子也破了,用草绳绑着,踩着雪往前走。
没人抱怨。不是不想,是不敢。李靖的军令就在耳朵边挂着,“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谁也不敢触那个霉头。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兵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人,大多是从各州府征调来的府兵,平时在家种地,战时自备粮草器械出征。
这些府兵此时个个兴奋莫名,他们的皇帝陛下征召他们出师征讨突厥,如果能立下功劳,则可荫庇子孙。
大唐的儿郎是不怕打仗的,关中的儿郎是不怕打仗的。
队伍里没有喧哗,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立刻被队正喝止。只有马匹的嘶鸣,会突然打破这片沉闷,然后又归于寂静。
文安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前走。
头几天,还有些新鲜。这么多人行军,场面宏大,气势磅礴。他在后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面,如今身临其境,心里更加激荡。
可几天之后,那股新鲜劲就过了。每天就是走路、扎营、吃饭、睡觉,再走路。路两旁的景色也千篇一律,农田、村庄、树林、荒坡,没什么看头。
他坐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去想。
郑虎骑着马跟在文安旁边,他看了看文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军中待了半辈子,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慢慢经历才行。
这次出兵,六路大军几乎同时从各地出发。文安随的是李靖这一路,从长安出发,经同州、华州,过黄河,走汾州、晋州,一路向北,目标马邑。
半月后,大军抵达马邑。
马邑是边城,不大,城墙倒是修得结实,青砖包土,高约三丈。城里的百姓早就迁走了,只剩下守军和一些民夫。
李靖传令安营扎寨。几万大军,不可能都挤在城里。中军大营设在城内,各营在城外扎营,连绵十几里,篝火点点,像一条长龙盘踞在雪原上。
伤兵营设在城东南,离中军大帐不远,靠着一条小河。河水已经冻实了,取水得凿冰。文安让人在河边搭了帐篷,把药材、器械都搬进去。
王明带着医官们忙前忙后,搭建病房,整理药材。护卫组在营地外围挖了一道壕沟,又用拒马围了一圈。郑虎说,虽然是在后方,也得防着突厥游骑偷袭。
文安清点了一遍物资。
药材、器械、绷带、酒精、青蒿素、青霉素。酒精是自家作坊产的,青蒿素和青霉素从孙思邈那边取的,
这些东西量不多,尤其是青蒿素和青霉素,文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存放在柔软的绷带之间。
还有两样东西,他亲自保管。
一是火药。
出发前,文安向李世民奏请过。他说,火药是新东西,军中尚不熟悉,运用不当,非但起不到杀敌的作用,还容易伤到自己人,不如先不装备。
不过他想带上一些,试试效果,以备不时之需。李世民同意了。
文安从神雷卫那里领了几百斤火药。李成亲自送来的,用木箱装着,里头垫了厚厚的稻草。这东西怕潮、怕热、怕撞击,得小心存放。
文安把火药分装在几十个小陶罐里,做成简易的“手雷”。陶罐不大,拳头大小,里头塞满火药,插一根药捻,用蜡封口。药捻的长短,他反复试过,确保点燃后有足够的时间投掷。
这些陶罐,集中放在一处,除了必要的看护人员,几乎没有人能靠近,这是文安下的死命令——这东西实在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