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收回目光,抬头看着跪倒的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长安城上传得格外远。
“天可汗——”他念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自今日起,大唐皇帝即天下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天可汗”这三个字,似乎将这一重身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也是向外界发出的信号。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回御座上,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渊。
他身后站着的太上皇李渊面色复杂。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双手,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数万人面前被捧上云巅。
他知道自今日起,这个儿子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禅位才能坐稳龙椅的秦王了。
数十万突厥铁骑被打成齑粉,颉利可汗跪在地上称他天可汗,数万百姓自发伏地高呼万岁——这些全都是他自己拿血拿命挣来的,是拿那支孤军在渭水河畔忍了四年的屈辱换回来的。
李渊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的光。然后他也缓缓弯下腰,对着那个曾经坐在自己下首的儿子,行了一礼。
贞观四年的这一场大检阅,从午前的明德门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至朱雀门折返,再回到明德门外的校场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受阅方阵一个接一个走完,献俘之礼落幕。等最后一个方阵消失在明德门外,朱雀大街上的喧嚣却丝毫未减。
百姓们聚在街边不肯散去,有人还在喊“陛下万岁”,有人在议论刚才那些重伤兵列队的情形,有人在学他们喊口号时故意粗着嗓子。
城门楼上的官员们已经开始陆续退场。李世民在禁军的簇拥下先行回了太极殿。受阅的将士在校场就地解散,各归各营休整。
而真正的主角们——那些在战场上立下战功的将领,则被内侍引着,穿过朱雀门,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向那座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
太极殿。
文安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干净官袍——那是出征前崔佳给他备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行囊最深处。在草原上那几个月一直没舍得穿,如今套在身上,只觉得肩膀处稍微紧了些。
大殿里已经聚满了人。文臣在左,武将在右,按品级依次排列。殿中央空出一大块地方,铺着崭新的朱红毡毯。
殿顶的藻井上悬着几盏巨大的鎏金铜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稳而亮。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已经换回了赭黄袍,头上戴着乌纱幞头,手里端着茶盏,正侧头与站在一旁的房玄龄低声说着什么。
文安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定。他看了眼四周,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尉迟恭站在武将前列,正与旁边的程咬金低声说着什么;牛进达站在稍后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沉默。
还有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都穿着崭新的校尉甲胄,站在各自父亲的身后,个个身姿挺拔。
他们脸上的稚气在这一趟北征之后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血火的沉稳。
尉迟宝林的下颌上多了一道浅疤,那是定襄之战留下的;程处默的左胳膊还吊着绷带,那是恶阳岭追击时被突厥人的箭射穿的;秦怀道的脸上没什么伤,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沉了许多;牛俊卿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去年冬天在雪原上,他们还是四个毛头小子,天天窝在伤兵营的帐篷里烤火发牢骚,恨不得明天就打起来,后天就立功。如今他们真的打了、真的立了。那些伤疤、那些沉默,都是代价。
张阿难上前一步,尖声道:“诸臣工肃静——陛下有旨,今日大朝,专为凯旋将士论功行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李世民放下茶盏,靠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房玄龄上前一步,手持笏板,开始宣读第一道策勋诏书。这道诏书是尚书省会同兵部、吏部反复核定之后拟定的,每一项赏格、每一个爵位、每一匹绢帛,都经过了逐字逐句的推敲——谁的功大、谁的功小,哪一桩该重赏,哪一桩只需记功,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统率六军,一举克定突厥,拓土数千里,功冠诸将,擢授开府仪同三司,加封代国公,食邑三千户,赐绢帛千匹。”
李靖出列,单膝跪地。“臣李靖,叩谢陛下圣恩。此役之功非臣一人所能独专,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当此殊赏。”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药师,朕给你这些,不是因为你打了胜仗。是因为你替朕、替大唐,把突厥这个心腹大患连根拔了。”李靖叩首,不再推辞。
房玄龄继续宣诏。
李世绩进位同中书门下三品,仍为曹国公,食邑两千户;柴绍加授?镇军大将军?,并升任?右骁卫大将军,食邑一千五百户;薛万彻加封武安郡公,擢升统军,食邑一千户;苏定方以阴山之战先登之功,授左武侯中郎将;张宝相以铁山搜剿之功,授右武侯中郎将。
一个接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将领出列谢恩。他们身上的甲胄在殿内烛光下闪着冷光,可当他们跪地叩首时,这些甲胄发出的哗啦声却像一种极其古老的礼乐,沉重而庄严。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阴山脚下的风雪,想起了张宝相那张满是尘土的脸,想起了马背上那些冻得发紫的手。
此刻这些人都站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袍,跪在温暖的殿内,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策勋诏书里。
活着回来,真好。
接下来是尉迟宝林。房玄龄念道:“校尉尉迟宝林,护送萧后及传国玉玺归朝,有大功,加封云骑尉,赐爵泾阳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