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心里想的,就是长安城那几十里坊街。眼下的坊街,都是土铺的,一下雨就泥泞。城里的百姓,出门一脚泥。要是真能用水泥铺了,那可是造福百姓的事。
他看着文安,心里对这个年轻县令,又多了几分认可。这个人,虽然年纪轻,可办事,是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他这话刚说完,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长孙无忌,开口了。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齐国公,在这殿里,论亲论贵,都是第一等。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慢悠悠道:“文侯如果缺钱,此事倒是好办。既然水泥的效用不假,那某,倒是对水泥感兴趣。”
“不知文侯,可有意出手?某可出钱,买下水泥的方子。这样,文侯钱和修路的材料都有了,修路便不愁了。”
此言一出,殿里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静。
文安、李世民、程咬金、尉迟恭几个人,同时看向长孙无忌。
那眼神,都有些莫名。
长孙无忌被这几个人,尤其是李世民的眼神一看,心里有点发毛。那眼神,像是有人要抢他的钱一样。他皱了皱眉,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是尉迟恭打破了这沉静。
他先是咳嗽了一声,才若有深意地道:“齐国公,却是说晚了,老夫等,已经同文安说了,合伙弄水泥的事情。文安拒绝不得,倒是要辜负齐国公的一片好意了。”
程咬金在一旁,帮腔道:“就是!我们几家,昨日在窑场就画了押了。齐国公,您晚了一步。”
魏徵听得尉迟恭二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说着市易之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没说出来。
文安听了尉迟恭的话,则是心中一动。
尉迟恭这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下了。他这话,明着是拒绝长孙无忌,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水泥这桩事,我们几家已经合伙了,你长孙无忌,晚了一步。
而且,尉迟恭说“文安拒绝不得”这话,是在告诉长孙无忌,不是文安不想卖,是我们几家盯着,逼着文安,他不敢卖。
长孙无忌听了尉迟恭的话,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可惜了一声。
他方才是一时兴起,觉得水泥这东西,或有所为,想把方子买下来。他打的算盘很精——要是能把水泥方子买过来,自己出本钱,雇匠人烧,这长安城的修路、筑堤,那就是他一家的买卖。
这会儿听尉迟恭说,他们已经掺和了,他心里那点算盘,就落了空。
他看了一眼尉迟恭,又看了一眼文安,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水泥,往后要是真铺开了,他再想办法,往里插一脚。
李世民也重新低下头,看起了章程。
殿里又恢复了沉静。
过了没多久,殿里很静。
文安站在那里,听着李世民翻纸的声音。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文安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看着李世民的表情。
他看见李世民翻到第三份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那一部分,写的是分账——陛下三成,七家各一成。
李世民皱眉头,不是觉得分账有问题,是在算这笔账。三成,看着不多,可要是水泥铺开了,这三成,是个天文数字。
他看见李世民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一部分,写的是运营——先长安,后洛阳、太原、魏州、幽州。李世民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能铺多远。
到了最后一份,那是文安写的“其利在百年,其功在万世”,李世民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眼神火热地看向文安,道:“文爱卿的章程,朕已经看完。朕这边,无异议。爱卿尽管放手施为——任何事情,朕担着。”
这话一出,殿里一阵吸气之声。
殿里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文安。
李世民这话说得太重了,“任何事情,朕担着”,这不是寻常的夸奖。
长孙无忌的神色,晦暗不明。而尉迟恭、程咬金几人,却是一脸的喜色。
有了李世民这句话,事情,就成了六成。
文安心里一松,忙躬身道:“微臣,必不负陛下之言。”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
殿里众人见李世民和文安这般,心里更是如猫抓一般,心痒难耐。
房玄龄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陛下,文侯的章程,可否让臣一观?”
李世民闻言,笑了笑,道:“章程没什么问题,就不给房爱卿看了。”
他转过头,对尉迟恭道:“敬德,刚才命人去取那水泥石墩和水泥——可到了?”
房玄龄见李世民顾左右而言他,也是无奈,退了回去。
尉迟恭刚要说“臣去看看”,恰好此时,一个小黄门从殿外跑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尉迟将军让人去取的东西,到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快送进来。”
张阿难闻言,对李世民行了一礼,亲自出去了。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四个侍卫,抬着一个小腿高的石墩,进来了。那石墩约莫水桶粗细,青灰色,平平整整的。四个侍卫抬着,脸上都带着使劲的神色——这东西沉得很。
石墩放在殿中空地上,“咚”的一声,震得地砖都颤了一下。
侍卫们又退出去,抬进来四个麻布袋子。两个袋子上写着“水泥”,两个袋子上写着“砂石”。
殿里的人,都好奇地围了上去。
李世民也从御座上起身,走到那些东西旁边。
他到石墩旁边,先围着石墩转了一圈。那石墩是昨日在大安坊窑场浇的,浇好了,已经干透了。
然后李世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墩的表面。
那表面,光滑平整,泛着一层青灰。李世民用手指关节,在石墩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不像石头那样清脆。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那几个袋子。袋子是麻布的,扎着口。他伸手,解开一袋水泥的口,用手指捏了一点粉末,在指头间捻了捻。
粉末很细,跟面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