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章宫,路寝之室。
李穆正伏案批阅关于秋赋征收的简牍,烛火摇曳,在竹简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司宫墨躬身自帘外步入,行至案前,低声禀道:
“君上,华清宫内小臣......让人递来消息。”
李穆头也未抬,朱笔在简上圈点:
“说。”
“华清宫的那位尊长,让您征发劳役,前往衡山北麓一带的深山之中,寻一种名为‘杨梅的野果。”
“此果赤若丹砂、肉附于核、汁水丰盈、离枝即坏。”
“所以寻到之后,需沿途设据点储冰,调派精骑,携冰鉴、陶瓮、芦席,昼夜急递,务求三日之内运回桐安。”
李穆手中的朱笔顿在了半空,墨汁在牍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污渍。
他缓缓抬起头,面色僵硬:
“......你说什么?”
“华清宫的那位尊长还说......”
司宫墨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若衡山北麓难寻,便遣人入江汉楚地深山。”
“采未熟之实,密封冰藏,快马接力......”
李穆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动用精骑快马,沿途设点储冰,深山寻觅,昼夜接力急递——”
“如此的耗民伤财,劳师动众,竟只是为了几颗南荒野果?”
这若是传出去,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能把他这位桐安侯淹死。
不仅宗室的那些族老会对他口诛笔伐,青史上怕是也会给他留下浓厚的一笔。
“备车!”
李穆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抓起外袍:
“去华清宫。”
“君上,已是戌时了......”
“备车!”
“是......”
......
华清宫,褒姒寝宫。
殿内烛火通明,四五个宫女正翻箱倒柜地翻找着衣物。
绫罗绸缎、裙裳襦衣被一件件翻出,堆满了案几和软榻。
丝衣、襦裙、深衣、披帛,各色衣料散落得到处都是,寝宫内一片狼藉。
褒姒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梅汤,小口啜饮,对周遭的凌乱浑不在意。
李枕站在殿内,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翻出来的衣裳。
宫女们进进出出,捧着一叠叠衣料从他面前经过。
他便随手接过来,抖开看看,又放下。
李枕弯腰从一堆衣料中捡起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肚兜,织锦的料子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绣着缠枝莲纹。
他细细打量了两眼,十分自然地凑到鼻前,深深嗅了一口,眯着眼睛,脸上露出一副颇为陶醉的神情。
褒姒正低头饮汤,余光瞥见这一幕,一口梅汤险些呛在喉间。
她眼皮剧烈地跳了跳,手中的汤碗险些没端稳。
褒姒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郎君——”
“你在干什么呢。”
“能不能不要做这种......”
“这种奇怪的事情。”
李枕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还记得当初在镐京,就是先王烽火戏诸侯的那日夜里。”
“宫中不是曾经闹过过一件丢衣服的事情吗?”
褒姒闻言,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当时寝殿中丢了一些衣物,其中还有好几件贴身的亵衣。
闹得寺人、宫女们人心惶惶。
她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在她看来,不过是几件衣服罢了。
丢了也就丢了,她又不缺衣服。
现在想来......
褒姒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李枕手上的那件肚兜之上。
想起李枕方才对着那件肚兜,所做的事情。
看着李枕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褒姒只觉得眼皮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
“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
“那事,是你干的吧。”
李枕冲她眨了眨眼:“你说呢?”
褒姒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你......你......”
一时之间,褒姒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骂李枕的这种行为。
饶是当初的她,有些厌世,对什么都不怎么在意。
可一想到以李枕方才的行径,可能会会对她丢失的那些贴身衣物所做过的事情。
她都不禁感到有些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直竖。
褒姒放下汤碗,扶额轻叹,声音中满是无奈:
“简直是荒唐,真不知道你对我的衣服做了什么。”
“现在你让人翻找我先前在骊山之时穿过的衣裳。”
“该不会也是为了满足某种奇怪的癖好吧。”
“你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李枕笑着摇摇头:“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要是真想做些什么,直接冲你来不就可以了。”
“又怎么会去为难你的衣服。”
“我要你当时的衣服,自然有我的用意,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褒姒听到这话,连忙摆手:“别,我不想明白,你也别告诉我。”
“不管你想要拿我的衣服做什么,都随你。”
“你偷偷的做就行,别让我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李枕见状,哪里还会不知道她是误会自己了。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
李枕笑着扯开话题:“我提起当初的事情,只是想要跟你解释一下我刚刚的行为。”
“当初的确是我让人从宫里,偷偷的将你当时在城头上穿的衣服偷了出来。”
“当时我得到你的衣服之后,为了确认是不是你的衣服,我自然得闻闻上面有没有你的味道不是?”
“否则要是被人骗了我,拿假货糊弄我咋办。”
“然后呢,确认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的行为似乎容易引起别人的误解。”
“所以我就想着,我向来为人正直,做事光明磊落。”
“如果我真想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也是当着你的面做,又怎么会偷偷摸摸的?”
“既然没当着你的面做,那就是单纯的为了验货。”
“今天当着你的面,我闻你的......”
褒姒听到这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轻抬了抬手:
“停停停——”
“你别说了。”
“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了。”
“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只要你喜欢就行。”
李枕见似乎越解释越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索性便不再解释。
我真的只是想要证明一下,我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不是一个偷偷摸摸的猥琐之人。
怎么就是没人能够理解我呢。
果然,举世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是不被世人所能理解的。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