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凤阳,晨光熹微便透着刺骨的寒凉,朱槿身着素色常服,一身沉稳气度,带着朱守谦,一步步完成了皇陵祭祖的全套礼仪。
迎神、上香、奠帛、读祝、送神,每一步都庄重肃穆,朱守谦虽年幼,却也在朱槿的示意下,规规矩矩地行跪拜之礼,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从清晨忙至日暮,短短一天时间,便将祭祖之事妥善办结,没有多余的铺张,唯有满心的虔诚。
祭礼结束后,朱槿卸下一身庄重,语气温和地对身边的朱守谦说:“守谦,随我去一趟孤庄村,拜见一位故人——当年你祖父落难之时,多亏了他雪中送炭,才有我们朱家今日。”
朱守谦连忙点头,恭敬地应道:“侄儿听叔父安排。”一旁的王敏敏默默随行,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顺,目光始终落在朱槿身上,无需多言,便知他的心意。
一行人踏着暮色赶往孤庄村,沿途的田埂覆着薄霜,寒风卷着枯草,萧瑟又清冷。不多时,便到了刘继祖家的宅院——青砖院墙,木门斑驳,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几分富户人家的规整,院内栽着几株老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透着几分静谧。
朱槿上前轻叩木门,不多时,门便被打开,一个身着正六品校尉服饰的男子迎了出来,面容憨厚,眉眼间带着几分恭敬与局促,见了朱槿,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刘英,叩见明王殿下!”
朱槿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院内,轻声问道:“刘校尉免礼,令尊刘继祖先生何在?今日前来,是特意来看令尊的。”
刘英闻言,神色微微一暗,眼底掠过一丝伤感,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怅然:“回殿下,先父已于年前病逝,未能得见殿下今日荣光,也未能亲自向陛下谢恩,是先父毕生之憾。”
朱槿微微一怔,脸上的温和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惋惜。他虽早已知晓刘继祖的生卒年份,却仍是难免感慨——乱世之中,一句善言、一块坟地,便是雪中送炭的恩情,这般善人,却未能等到朱家真正显贵之日。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刘先生一生行善,高义厚德,本王铭记于心,今日前来,也是替父皇,向刘先生致谢,向刘家致谢。”
“殿下言重了。”刘英连忙说道,“先父常说,当年见陛下落难,心生恻隐,赠一块薄地,不过是举手之劳,万万当不起‘致谢’二字。如今末将蒙陛下恩宠,被任命为昭信校尉,奉命守护皇陵,定当尽心尽责,不负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朱槿看着他忠厚的模样,心中愈发赞许,缓缓说道:“刘先生当年的善举,于我朱家而言,是再造之恩。本王也知晓,刘家世代清白,令祖父刘学老先生在元朝任总管,辞官后凭己力积累田产,合法经营,从未巧取豪夺、欺压乡邻,这般品性,难能可贵。”
刘英闻言,眼中满是感激,连连叩首:“殿下明察!我刘家世代务农经商,素来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往后也定当奉公守法,不负殿下与陛下的厚爱。”
刘英连忙邀请朱槿等人入内留宿,摆上热茶点心,盛情款待。朱槿看着院内的景致,又看了看天色,轻轻摇头,说道:“刘校尉心意,本王心领了。只是临淮还有事务要办,今日便不多留了,这就启程前往临淮。”
刘英虽有惋惜,却也不敢强留,只能恭敬地送出门外。临行前,朱槿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刘英,语气郑重:“刘英,你记着,只要刘家世代奉公守法,不恃宠而骄,不鱼肉乡邻,本王在此向你承诺,定保你刘家一脉,世代富贵,永享恩宠,子孙后代,皆能安稳度日。”
“臣谢殿下恩典!”刘英热泪盈眶,再次跪地叩首,直到朱槿示意侍卫将他扶起,才站起身,恭敬地目送朱槿等人的马车远去,久久未曾离去。
夜色渐浓,寒风愈发凛冽,马车在漆黑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朱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神色平静,王敏敏轻轻靠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临淮何处?”
朱槿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去我伯父朱兴隆的旧居,也是守谦的祖父、我大哥的出生地。凤阳的事还未办完,我们接下来,便在那里住下。”
王敏敏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无论去哪里,只要能陪在朱槿身边,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一旁的朱守谦靠在马车角落,听着二人的对话,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只是乖乖坐着。
约莫两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抵达临淮,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蒋瓛率先下车,上前推开院门,低声向朱槿禀报:“二爷,旧宅已按您的吩咐,提前派人修缮完毕,请二爷移步。”
朱槿扶着王敏敏下车,又牵过朱守谦,抬眼望向眼前的院落——没有王府的雕梁画栋,没有朱红大门,只是一处极为简陋的农家院落,院墙是用泥土混合着麦秸秆砌成的,不算高大,边角已有多处破损,院门是陈旧的木门,刷着的漆早已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纹理。
走进院内,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些松软,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草,墙角处长着几株不知名的杂草,被寒风冻得枯萎发黄。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正房,也是泥土培成的,屋顶铺着茅草,边缘有些茅草已经脱落,露出小小的缝隙,屋檐下挂着两串晒干的玉米,透着几分烟火气,却也难掩简陋。两侧各有一间小小的偏房,一间用来堆放杂物,一间收拾出来作为客房。
王敏敏环顾四周,脸上没有丝毫不适,反而眼中带着几分新奇。对她来说只要能陪在朱槿身边,哪怕是茅草屋,也比锦衣玉食的牢笼自在。她轻轻挽着朱槿的胳膊,轻声说道:“公子,这里很好,干净又安静。”
朱槿看着她温柔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可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身旁朱守谦的神色——少年人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嫌弃,那嫌弃藏得极深,一闪而过,却还是被心思缜密的朱槿捕捉得一清二楚。
朱槿收敛了脸上的温柔,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拉着朱守谦的手,走到正房门前,指着眼前的泥土房,缓缓说道:“守谦,你仔细看看这里,这不是普通的农家院落,这是你祖父朱兴隆的旧居,也是你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
朱守谦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嫌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恭敬,他连忙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房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祖父当年,便在这泥土房里,靠着耕种度日,艰难拉扯着你父亲长大,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还要清苦。”朱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沉重,“在凤阳的事情彻底处理完之前,我们便一直住在这里,好好体会一下,你祖父、你父亲当年的日子。”
朱守谦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郑重:“侄儿明白,侄儿听叔父的安排,定不会再心生嫌弃,好好守在这里,铭记祖父与父亲的不易。”
一旁的王敏敏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勋贵的喧嚣,没有繁杂的事务,她可以安安静静地陪在朱槿身边,独享这份难得的独处时光,这般简单的幸福,于她而言,已是奢望。
朱槿看着二人的神色,微微点头,转头对一旁的蒋瓛吩咐道:“蒋瓛,你带守谦去偏房,给他安排好住处,好生照料,莫要怠慢。”
“属下遵令。”蒋瓛躬身应道,随即示意朱守谦跟上,转身走向偏房。
朱槿则牵着王敏敏,走进了正房。屋内虽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粗布被褥,一旁放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还有简单的洗漱用品——都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没有丝毫王府的豪华用度,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冬日的寒风顺着屋顶的缝隙、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屋内没有炭火,透着刺骨的寒凉,王敏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朱槿见状,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运转体内真气,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住王敏敏,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暖和些了吗?”朱槿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敏敏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与真气的暖意,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头:“暖和了,有公子在,就不冷了。”
夜深了,屋内的油灯渐渐熄灭,王敏敏在朱槿的怀里渐渐熟睡,眉眼温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睡得格外安稳。朱槿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温柔,却没有丝毫睡意,他运转真气,一丝微弱的气息探出去,感知着隔壁偏房里朱守谦的动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朱守谦辗转反侧,始终没有入睡——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般简陋、寒冷的环境,他自然无法适应。
朱槿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心中暗自思忖:守谦自幼娇惯,从未吃过苦,今日这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有些道理,旁人说再多也无用,终究需要他自己慢慢想明白,明白先祖的不易,明白富贵的来之不易。若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依旧娇纵任性、眼高手低,那么,便是朱家的隐患,这般隐患,万万不能留下。
朱槿何尝不知晓他日后的结局?他四岁丧父,其父朱文正因骄纵不法被处置后,父皇念及亲情,将他接入宫中亲手抚育,后来第一次封王的时候便破格封他为靖江王,成为大明第一个就藩的藩王,待遇殊宠,却也养成了他阴贼狠戾、目无法度的性子。
他幼时在深宫如履薄冰,看似谨言慎行,实则积压了太多寄人篱下的屈辱与恐惧,这份压抑在脱离皇权直接监控后,尽数化作了扭曲的暴虐——就藩桂林后,他广征民夫、拆毁民宅,纵马踏毁农田、强掳民女,甚至鞭打劝谏的长史,欺压百姓、滥杀无辜,民怨沸腾。
朱元璋念及亲情,两次将他废为庶人、囚禁凤阳,本意是让他远离奢华、修身养性,反思己过,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作诗怨怼讥刺,那诗字字含怨、句句藏愤,写道:“金笼锁雀终难驯,何如野雉栖寒林。”
诗中他以“笼中雀”自比,暗喻自己身为靖江王,看似尊贵,实则被皇权束缚、失去自由,又以“野雉”反衬,抒发了宁愿身处寒林、漂泊自在,也不愿被困于皇家牢笼、仰人鼻息的愤懑。
这份怨怼,不是无端的狂妄,而是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的委屈,与被反复废立的不甘,却终究沦为不知感恩、目无法度的宣泄。后来朱元璋念及旧情,再次复封他镇守云南,可他依旧故态复萌,私开盐铁之禁、强征民力,漠视律法、屡教不改,最终被囚禁于应天诏狱,暴亡狱中,年仅三十一岁。
他之所以会变成那般模样,从来不是天生恶种,而是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的委屈,加上皇权加持下的无节制宠溺,让他忘了本分、失了初心,最终沦为朱家的耻辱,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朱槿今日带他来这旧居受苦,便是要提前警醒他,莫要重蹈覆辙,可他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终究让朱槿心有顾虑。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朱槿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子,一边感知着隔壁的动静,一边静静思索着,夜色,在这份静谧与沉思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