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晴和,暖煦的日光穿过流云,洒落在明王府青砖院落之中。
王府深处的主书房,依旧保留着旧时吴王府的原貌,分毫未改。
整间书房格局雅致沉稳,四壁皆是深棕檀木护壁,窗棂雕花古朴精致,窗下摆着两盆长势葱郁的兰草,微风穿窗而入,携着淡淡草木清香。
靠墙立着四座顶天檀木书架,层层排布四书五经、历代史书、前朝话本,书卷气息浓郁。正中是一张宽大阴沉木书案,案上砚台、狼毫、松烟墨、宣纸镇纸摆放规整,皆是旧时朱槿居吴王府时的陈设,老旧却干净整洁。
唯独不一样的,是书房正北墙面,悬挂着一幅丈余长宽、描摹精细的巨型世界地图,山海疆域、列国大洲标注清晰,画风迥异于大明本土舆图,透着一股超脱当世的奇异之感。
这间书房,朱槿已然许久未曾踏入。
遥想当年他初至大明,身份还是吴王次子之时,这间书房便是他独处静心之地。彼时他心怀戒备,深知这一世兄长朱标心性异常,绝非正史温和储君,疑心兄长同样身负后世记忆、重生归来,便特意在此写下私密日记,字字句句暗藏后世隐秘观点,专门用来试探朱标。
他心思缜密,做完日记落笔,便取自己一根乌黑发丝,平整压在日记本页缝之间,再将整本册子,锁入隐秘雕花暗格之内。发丝极细,不留心翻看根本无法察觉,一旦有人私自开启翻阅,发丝必定移位掉落。
时隔数日,朱槿再度开启暗格,果不其然,夹缝之中那根发丝已然不见踪影。
那一刻,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他温润宽厚、体恤至亲的好大哥朱标,确确实实,也是从后世归来之人。
自此之后,朱槿心中底牌明晰,再无试探之心,几乎彻底避开这间书房,不愿再触碰当年算计至亲的过往。那本用来试探真伪的日记本,依旧安稳藏在暗格深处,尘封至今。
再者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今日若非有事,朱槿依旧不会踏足此地。
身侧衣袂轻动,王敏敏缓步随行而来,一身烟霞色软缎长裙,鬓发打理得温婉精致,眉眼柔顺,陪着朱槿一同走入书房。
朱槿缓步走到阴沉木书案前落座,身姿慵懒随意,抬手舒展了一下肩头。
王敏敏顺势站在身侧,玉手轻抬,握住一旁温润墨锭,眉眼温婉含笑,语声软糯清甜:“夫君,妾身为你研墨,方便夫君落笔行文。”
朱槿侧首看向佳人,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轻缓:“不必研墨,敏敏。”
王敏敏微微一怔,抬眸凝望着朱槿,睫羽轻眨,满眼不解:“夫君,你今日本就是来书房书写文书,无墨研化,又该如何落笔写字?”
“从古至今,落笔书写,本就未必需要研墨。”
朱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伸手拿起书案一侧雕花小木盒,轻轻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一支造型简约精致、通体漆黑的金属笔杆,笔身光滑利落,形制迥异于当世所有毛笔、芦管笔。
王敏敏眸光落在这支笔上,眼中并无过多惊诧。
跟随朱槿日久,她早已见惯夫君拿出各类超脱大明认知的新奇器物,从琉璃镜、便携墨膏到改良鹅翎笔,样样精巧,故而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惊惧讶异。
“夫君,这是何物?形制异于寻常笔具,也是用来写字的毛笔吗?”王敏敏纤指轻点唇瓣,轻声发问。
“此物名唤钢笔。”
朱槿指尖摩挲冰凉笔身,耐心出声讲解,条理清晰直白:“它和毛笔全然不同,内置储墨仓,自带墨汁,无需砚台研墨,无需反复蘸取墨汁,提笔即可书写。比起当世毛笔,优势极多。”
“毛笔需要携带整套文房,砚、墨、清水缺一不可,风沙天极易进沙废笔,书写前耗时研墨,落笔墨色干湿不均,写完还要清洗笔毫养护;这支钢笔便携小巧,袖中可藏,不惧风沙潮气,落笔字迹粗细均匀,墨汁速干不晕染,长时间书写手腕不累,新手亦可写出工整小字,军中记档、私下题字,远比毛笔省心,唯独朝堂正式奏折、礼制书法,才需用毛笔彰显风骨。”
话音落罢,朱槿指尖轻拧,旋开钢笔笔帽,露出纤细金属笔尖。
他垂眸低头,腕骨轻转,笔尖轻落雪白宣纸之上,落笔流畅丝滑,无半分滞涩,墨色匀净漆黑,字迹清隽挺拔,一气呵成写下四句诗作:
云为蝉鬓霞为裳,玉作肌肤兰作香。
一顾倾城人尽望,何须铅粉饰容光。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触感顺滑利落,没有毛笔落笔的轻重顿挫,却行云流水,落笔即成,墨色落笔顷刻风干,丝毫没有晕染扩散。
王敏敏俯身凑近,先是满眼惊叹,眸光亮起。她清清楚楚看见,钢笔下笔稳、走线直,不用控笔功底,不用费心调墨,短短片刻即成一首绝句,便利程度远超自幼习用的毛笔。
可当目光逐字看完诗句内容,敏敏白皙耳垂慢慢染上绯红,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眉眼羞怯低垂,心口软软发烫。
她读懂诗中情意:夫君写她鬓发如云轻柔温婉,衣裙似锦霞明艳动人,肌肤莹润堪比暖玉,周身自带幽兰清雅气韵。回眸一眼便可倾倒众人,这般天生绝色风骨,本就无需脂粉铅粉,刻意雕琢修饰。
字字写貌,句句倾心,是夫君专门写给自己的情诗。
朱槿将她娇羞神态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随手从木盒之中取出一支尺寸更小、专为女子打造的银色细纹钢笔,起身走到敏敏身前,伸手握住她纤细柔荑,手把手放缓动作,耐心拆解开合、吸墨、落笔的用法。
“好了敏敏,这支小巧款,专门赠予你。”
朱槿松开她的手,温声笑道:“闲来无事便可提笔练字,你拿去把玩即可。”
“多谢夫君。”
王敏敏眸含笑意,满心欢喜攥紧银色钢笔,指尖反复摩挲精致笔身,心头暖意融融。
而后书房归于静谧,二人各安一隅,各自忙碌。
朱槿重回书案,手持钢笔伏案低头,落笔飞快,行文高效。
王敏敏坐在侧边梨花小案前,模仿朱槿方才的姿势,捏着银色钢笔,一笔一画临摹纸上诗句,试着掌控下笔力度,练习钢笔字迹。
这般新奇写字趣味,并未维持太久。
不过半柱香,敏敏便觉临摹练字枯燥乏味,抬眸看向朱槿,见夫君眉头微敛,一心伏案公务,无暇分心陪伴自己。她索性放下钢笔,起身缓步游走书房之中,闲散浏览架上藏书。
缓步途经书案侧边那处雕花暗格之时,敏敏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眸光稍作停留。
敏敏心思何其敏锐,一眼便看出檀木案面暗藏榫卯机关,瞧出这是一处隐秘暗格。她心性通透懂事,深知夫君身居亲王之尊,手握大权,心底藏有隐秘、书房设有藏物暗格本就是寻常之事,也隐约知晓这处暗格藏着朱槿不愿提及的过往旧事,从无半分窥探探究之心,仅仅片刻,便收回目光,神色淡然移步离开。
不多时,她在西侧书架抽出一册装帧古朴的《警世通言》,抱着书本重回窗边座椅,闲翻书页打发时光。
这一架书架的藏书,皆是朱槿从玉佩空间取出的后世刊印话本,无关经史政务,专供闲暇消遣,文风通俗,故事动情,远比大明本土话本细腻生动。
起初敏敏只是随意翻页消磨时辰,可书中故事跌宕动情,文笔细腻共情,不知不觉间,她彻底沉入书中情节,心神尽数被故事牵动。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隐忍的啜泣声,轻轻打破书房沉静。
朱槿笔尖一顿,停下行文,耳畔清晰听见身旁女子小声落泪的哭声,绵软委屈。他当即放下钢笔,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俯身轻扶敏敏肩头,语气慌张温柔:“怎么了敏敏?何故落泪?”
王敏敏眼眶通红,睫毛挂着晶莹泪珠,鼻尖泛红,抬手抱紧怀中《警世通言》,转身一头扑入朱槿怀中,肩头微微抽动,软糯哭声满是委屈:“呜呜……夫君,那个法海和尚太过可恶狠心。”
“白娘子一心向善,倾心相待许宣,甘愿为他操劳家业、背负祸事,可法海硬生生拆散姻缘,狠心将白娘子镇压雷峰塔下,永世不得脱身。还有许宣,心性懦弱胆小,明知娘子深情,却不愿拼力相救,反倒看破所谓人妖殊途,自顾出家守塔,丢下娘子一人受苦,何其薄情。”
朱槿低头怀拥怀中佳人,看着她泪眼婆娑、共情至深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冯梦龙笔下原版白蛇本就是教化悲剧,世人皆知结局,可看着敏敏满眼心疼落泪的模样,笑意尽数压下,只剩柔声安抚。目光落在封面字样,心中了然,敏敏定是读到了卷中《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文。
这本晚明话本立意本就偏向教化,冯梦龙以佛道礼教为纲,将白娘子定义为惑人妖邪,将许宣定为贪色招祸的凡人,唯有以镇压分离、青灯孤伴的悲剧收尾,才能警示市井世人,莫贪恋异类美色,以免招惹牢狱杀身之祸,故而全篇无半分团圆余地。
朱槿抬手轻轻顺抚敏敏散乱湿润的鬓发长发,指腹温柔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掌心温热,嗓音放得极柔,低头贴着她耳畔柔声慢哄,缓缓道出后世改写的圆满结局:“好了不哭,这只是世人编撰的悲情旧故事而已。有人怜惜白娘子一片深情痴心,不忍她爱而不得、永镇塔下受尽孤寂,便提笔推翻旧章,重新改写了全篇结局。”
敏敏埋在他怀中,鼻尖依旧泛红,睫毛湿漉漉颤动着,抬眸泪眼朦朦看向朱槿,语气带着未散的哭腔,又藏着一丝希冀:“夫君……是真的吗?这个故事,还有圆满的结局么?”
“改写之后,一切皆有转机。当年法海镇塔之时,白娘子早已身怀许宣骨肉,临难之前,将幼子托付小青庇护长大。此子取名许梦蛟,天资聪颖,心怀至孝,自幼苦读诗书,寒窗十载磨励身心,长大之后文采冠绝一方,一举金榜题名,高中当朝状元。”
“他身居功名,不忘生母,手持御赐圣旨,专程赶赴杭州雷峰塔前祭拜母亲,一片赤诚孝心,感通天地佛门。霎时风云微动,善心渡厄,坚硬雷峰塔自裂缝开,困于塔中多年的白素贞得以重见天日。往日恩怨消解,执念尽数释怀,白素贞功德圆满,携小青一同超脱凡尘,得道归仙,母子团圆,终得善终。”
朱槿语速平缓,字句温柔,将圆满结局娓娓道来。讲完这番话,他垂眸看着怀中泪眼渐消的佳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旁人无从察觉的戏谑,心底暗自无声感慨:不管古今朝代更迭,人间宇宙最终归途,终究都是考公。一朝金榜高中手握功名,哪怕生母是妖,亦可逆天改命,破塔救人。
怀中敏敏静静听完,心头郁结委屈尽数散开,眼眶泪痕渐干,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不再落泪。
她大婚当夜,曾亲眼撞见张三丰与郭襄二人深夜踏月降临王府。来时无风自动,踏虚空而行,抬手便可引月华流转,一身神通手段超凡脱俗,绝非凡人所能企及,那晚仙光落身、步履凌虚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故而她心底素来笃信,世间真的有神佛仙道。
平复心绪后,敏敏抬眸凝望朱槿,眸底裹着浅浅敬畏与懵懂虔诚,轻声开口发问:“夫君,白蛇尚且可以渡劫得道成仙,大婚当夜我亲眼所见,张真人与郭襄女侠身怀通天仙法、踏月凌空,这世间,当真有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仙人吗?”
朱槿垂眸看向窗外辽阔云天,眸光悠远淡然,语气平和笃定。
“世间有无仙人,我尚且不知。”
“但前路漫漫,世事无穷,我们早晚,会寻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