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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外城,天色蒙蒙泛着鱼肚白,晨雾裹着微凉水汽,漫过街巷青石板。

市井尚且寂静,唯有早起的摊贩、户家烟囱升起淡淡炊烟。

张三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踩磨破边角的草鞋,肩头压着老旧竹制豆腐担,一如往日千百个清晨,准备出门沿街叫卖豆腐。

担子两头木桶裹着粗棉保温布,一头盛着温热豆腐脑、豆浆,一头码放白豆腐、五香豆干,这一担豆腐,是他养家糊口唯一的营生,是家中妻儿一日三餐的指望,是他熬尽苦难换来的安稳日子。

行至承天门官道之下时,往日通畅的御道已然封戒。

皇城之下人山人海,满城百姓、沿街商贩、城郊流民、坊厢耆老围聚成片,乌压压人头直排至御街两侧,铁甲禁军持枪分立两旁,面色冷峻,封锁人流,维持秩序,不许百姓随意逾越御道半步。

张三心中好奇,压着豆腐担侧身挤入人群,抬首望向巍峨承天门城楼。

城楼丹漆朱红,檐角兽铃静垂,正中高台之上,一名身着青色鸿胪寺官袍、腰挂木牌的官员挺身而立,身姿端正肃穆。此人音色浑厚洪亮,丹田发力,嗓音穿透晨间薄雾,压过满城市井嘈杂,一字一顿,朗声宣读明黄色御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本淮右布衣,遭元季至正丧乱,生民涂炭,群雄鼎沸。仗天地祖宗之佑,提三尺剑,芟灭陈、张,平定江南,洪武元年定鼎金陵,国号大明,建元洪武。朕临御天下,劝农桑、兴学校、轻徭薄赋,日夜勤政,唯愿四海归一,华夷苍生,共沐太平升平。

然残元余孽,分据五隅,负固不臣,屡犯疆场,杀掠边民,毁朕安民之政,扰华夏万年之治,其罪有五,罄竹难书:

其一,漠北元主妥懽帖睦尔殁后,其子篡据北元皇庭,自居大元正统,数度驱铁骑南侵大同、宣府边镇,掳掠大明边地人畜,焚毁边关堡寨,日夜窥伺中原沃土,妄图复胡元异族旧土,此乃华夏腹心巨患;

其二,瓦剌部族雄踞漠西,与北元汗廷时分时合,恃草原骑兵悍勇,劫掠往来通商商旅,羁留扣押大明西域贡使,离间草原诸部,煽惑部族叛离大明,彻底阻塞中土西域东西通途;

其三,辽东纳哈出手握数十万部众,盘踞金山天险,坐拥辽东千里沃土,拘押奴役关外数十万流落汉民,暗中勾结高丽藩国,屡次袭扰永平、广宁边关卫所,阻断大明收复辽东之路,关外汉民世代受异族鞭挞奴役;

其四,西域旧元守将、诸番酋首,依托天山山川险阻割据自立,截留诸国进贡钱粮,截杀大明出使通臣,阻塞千年丝绸之路,中土农耕铁器、治病药草不得西传,西域物产珍货不得东来,隔绝中外教化互通,割裂天下通商大道;

其五,西南云贵川广蛮夷土司,倚仗深山瘴疠天险,屡叛屡降,反复无常,屠戮朝廷守土官吏,劫掠周边汉民村寨,不服王化,不奉正朔,西南之地年年再起兵戈,屠戮百姓,流毒一方。

此五处逆寇,各据一方,暗通声援,互为犄角,分扰大明万里边疆山河。

若放任异族割据分立,则大明边关永无宁日,中土百姓永无安生,华夷疆域之分永无定界,朕昔日立下“日月所照,皆为王土”安民之志,何以施行?

朝中文武百官屡次上书,请旨遣将分道讨伐,朕深知五方异族勾连抱团,若只遣一路兵马出征,其余逆贼必定相互驰援,连年征战,迁延岁月,徒耗大明钱粮、军民性命。

今朕决意分兵五道,同步兴师进剿,割裂异族联络,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各部无暇互救,一举扫清四方残元孽党,永绝后世百年边患,永护中土万民安稳。

今特布告天下,朕亲统六师,御驾北巡,居中节制全军,分设五路王师,分道并进,同步征伐:

第一路,开国大将军统领关内精锐劲旅,直扑漠北腹地,直击北元汗廷,摧灭异族宗室根本,迫残元王族俯首归降;第二路,边关精锐偏师西出延绥边关,征讨漠西瓦剌诸部,平定漠西草原,收纳归顺草原部族;第三路,大军东出山海关,进军辽东金山腹地,围剿纳哈出割据部众,收复全辽故土,安抚解救关外流离汉民;第四路,重兵西出嘉峪关,经略天山南北疆域,收服西域割据酋首,重开万里丝路通途;第五路,南调云贵川广沿线卫所重兵,进剿西南反复叛乱蛮夷土司,就地设立官府、编户齐民,广传中土诗书教化。

朕亲居中军大帐,统筹调度五路征伐机宜,各路兵马进退攻守、粮草转运、招降纳附一应军政要务,皆由朕亲裁决断。

皇太子朱标留守京师应天,总揽监国全权,六部堂官、内阁辅臣同心辅佐储君,安抚内地市井百姓,督办沿路粮草军械,优厚抚恤出征将士全家眷属,本年天下民户、军户一应赋税徭役尽数减半,孤寡老弱、无依流民由官府全额赈济,绝不令前线将士心存家眷后顾之忧。

今申严三军军法,布告天下三军、四方百姓:

一、王师此行,只为诛戮作乱逆酋首恶,草原、域外普通部族部众、被异族胁迫作乱之人,只要放下兵戈归顺大明,一律免死;自愿迁入中土定居者,官府划拨良田、配发农具安家落户;自愿留守故土者,朝廷设立土官自治,异族子民与大明子民一体宽待,无分高低。

二、随军将士,但凡敢私自劫掠村镇、奸淫妇孺、擅取民间一物、滥杀无辜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军功高低,当场依大明军法处斩,绝不姑息。

三、天下各行省府县官吏,谨遵圣旨调拨粮草民夫,严禁借机盘剥百姓、加征杂税、欺压乡邻,但凡扰民害民贪腐官吏,都察院即刻查实弹劾,从严定罪。

四、天下四方藩属、边关部族,但凡协助王师平叛、擒献逆贼酋首者,朝廷厚加封赏,爵位世袭罔替;若是私通五处叛贼,暗中资敌助逆,待战乱平定之后,一体追责灭惩。

天地有好生之德,帝王存安民护民之心。朕本心不愿大兴干戈、屠戮生灵,奈何四方异族执迷不悟,世代残害中土汉民,万般无奈之下,兴五道仁义之师,吊民伐罪,为民除害。待五路大军尽数荡平四方逆寇,天下疆域一统,朕即刻休兵罢战,举国广开屯田、普设社学、互通通商互市,终有一日,华夷无尊卑之别,天下万世再无兵戈战乱。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诵读完毕,风卷明黄色诏纸边角,猎猎作响。

围观百姓大半皆是目不识丁的市井小民,张三亦是如此。他听不懂文言雅字,不懂五路征伐、疆域归一的大义,只听见字字杀伐,句句伐虏,心中一片茫然,云里雾里,只能呆呆望着城楼,心口莫名发紧。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气度温正的府学教授,缓步走下城楼高台,立于百官之前、百姓眼前,放缓语速,用一口地道应天白话,逐句拆解诏书深意,讲给满城百姓听闻。

“诸位乡亲听好!当今圣上怜悯我汉人百年受苦,决意御驾亲征,分五路大军,同时攻打漠北鞑子、瓦剌部族、辽东虏酋、西域番首、西南叛蛮!从今往后,要杀光作恶异族,救回塞外受苦汉人,免去兵祸,今年家家户户减半缴粮,从军人家眷官府供养!”

大白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张三心底。

哐当一声脆响。

张三浑身脱力,手臂酸软,肩头豆腐重担直直坠落落地,木桶磕碰青石,温热豆浆泼洒一地,白豆腐滚满街巷,他浑然不觉,双目骤然赤红,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牙关死死咬紧,喉头涌上腥甜。

尘封心底十几年、不敢触碰半分的炼狱过往,瞬间席卷心神,刺骨悲恸与刻骨恨意,瞬间淹没他全部心神。

他本是山东青州汉人,祖上世代耕田务农,安稳度日。

那年他年仅七岁,元末兵祸四起,一队漠北蒙古骑兵破关劫掠,破门掳走全村青壮,年幼的他,连同老实耕田的父亲、温婉持家的母亲,一家三口尽数被鞑子掳往漠北苦寒草原,贬为底层农牧农奴。

那十年草原岁月,不叫活着,叫苟延畜命。

在鞑子眼中,汉农奴不如牛羊值钱。牛羊可以产奶食肉,汉人农奴,只配没命劳作,无偿卖命。

白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放牧千头牛羊,踏冰踩雪、风吹日晒,割草搭棚、鞣皮打铁,日夜不得歇息;深夜蜷缩牛羊棚角落,同食畜类糟糠,身披破烂兽皮,冬日无棉御寒,夏日蚊虫噬身。

父亲身形敦厚,日日超负荷放牧劳作,寒冬赤脚踏冰牧马,内伤劳损日积月累,不过三年,便油尽灯枯,咳血不止,最终倒在风雪草场之上,连一具薄棺都未曾落下,尸骨随意丢弃荒野,饲了野狼。

父亲死后,苦难变本加厉。

容貌清秀的母亲,更是沦为鞑子随意消遣的玩物。

营帐之内,大小鞑兵任意调戏凌辱,肆意施暴侵犯,从无半分顾忌,无人会为汉人妇人出头。张三躲在草堆之内,亲眼目睹母亲受辱,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咬碎嘴唇,满口血腥味,不敢哭出一声,但凡出声,便是一顿皮鞭毒打。

他无数次被马鞭抽破皮肉,背上旧鞭痕叠新鞭痕,溃烂结痂,结痂再溃烂;饿极了啃草根冻土,冻极了依偎牛羊取暖,受尽践踏,猪狗不如。

无数次他想一头撞死了结屈辱性命,可濒死之际,母亲总会拖着残破身子护住他,每一次深夜相拥落泪,母亲都贴着他耳畔,气若游丝,留下刻入骨髓的遗言。

“阿三,活下去……就算受尽委屈,也要活下去。逃出草原,回归中土,做一个堂堂正正汉人,日后,替爹娘入土还乡。”

为了母亲这句遗言,为了一线回乡念想,他忍下杀父之仇,忍下母受凌辱之痛,忍下万般鞭打践踏,磨平棱角,藏起恨意,卑躬屈膝,苟活整整十年。

洪武初年漠北内乱,鞑子各部自相残杀,营帐守备大乱,张三趁着战火混乱,联合一众流落草原汉奴,冒死逃离苦寒漠北,一路乞讨南逃,跋山涉水数月,终于踏入应天府地界,重回汉土。

历经炼狱之人,早已胆寒心碎。

他资质平庸,无武力、无学识、无家世,只是一个熬尽半生苦难的普通流民。草原十年的酷刑屈辱,刻进骨血的恐惧,让他此生不敢直面鞑子,不敢提刀上阵,不敢踏入军营半步。

他只求安稳活命,避开所有纷争。

所幸大明善待流民,官府划拨小院,准予他做豆腐营生,他安分守己,勤恳度日,后来娶妻成家,诞下孩儿,拥有了平淡安稳的小家,本打算此生藏起过往,老死市井,再不触碰草原旧事。

可今日,承天门一纸御诏,圣上御驾亲征,五路王师齐出,要踏平漠北王庭,剿灭所有作恶鞑虏!

那些榨干父亲性命、弃父尸于荒野的鞑子,那些肆意凌辱母亲、践踏汉人尊严的异族畜生,那些让他十年猪狗不如、苟延偷生的刽子手,终于要迎来覆灭之日!

张三双膝一软,直直跪倒满地泼洒的豆浆之中,肩头剧烈颤抖,压抑十几年的哭声,崩溃嘶吼而出,热泪混着尘土滚落满面。

他可以不报仇,他可以不上阵,可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等到王师踏平漠北,等到他可以重回草原,寻回荒野之内父母残破尸骨,带双亲魂归中土,入土还乡。

而张三,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只是天下千万受元虏凌辱、半生颠沛汉民里,最普通的一个缩影。

一纸五路亲征诏书落下,不止应天府一城震动,大江南北、关内关外、边塞坊厢,举国上下尽数沸腾。

天下百姓,大半都亲历过元廷百年昏聩暴政,受过异族豪强的压榨欺凌:北方百姓遭铁骑屠戮、家产被夺;边地汉民被掳为奴、骨肉分离;中土士人屈居异族之下,礼法崩塌、尊严尽碎;底层百姓负重缴赋,生死不由己,百年抬不起腰身,只能苟且求生。

过往朝代更迭,只是换帝王、换年号,唯有洪武今朝,天子布衣起身,体恤万民苦楚,决意五路兴兵,根除四方胡患,收复华夏全境山河。

这一道诏书,不是帝王好大喜功的征伐令,是天下汉人沉压百年的翻身令。

自此,中土子民不必再畏胡人铁骑,边地流民不必再受异族奴役,华夏族群不必再低人一等。

这一日,普天汉人,终于挺直脊梁,彻底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