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肃穆的晚膳很快结束,全军上下严守出征铁律,无一人私下喧哗嬉闹,更无士卒敢违禁饮酒。
关外连绵数里的大营壁垒森严、旌旗规整,处处透着肃然井然的王师气象。
朱槿褪去挡风御寒的厚重披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金贴身战甲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独自折返城外东路大军的中军主营大帐。
巍峨恢弘的中军大帐宽敞开阔,帐中烛火通明,跳动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侧肃立诸将的铁甲身影拉得修长凌厉。
此番随朱槿东征辽东的各路卫所指挥使、副将、参将尽数列队伫立,人人身披冷冽重甲,面色沉凝肃穆,无一人交头接耳。
整座大帐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一股沉淀无数血战的铁血肃杀之气,悄然充盈帐内每一寸空间。
山海卫指挥使周承奉命入帐议事,脚步刚踏入帐门,方才在外松弛的心神骤然紧绷,一股凛冽刺骨的压抑感瞬间裹挟全身,令他脊背微微发僵,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深沉的敬畏与惊惧。
周承半生戎马,从军数十载,早年便追随魏国公徐达南征北战、平定四方,遍历无数大小恶战,前后参与过百余场军中核心帐议,见过无数开国勋臣、百战名将,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往日军中议事,哪怕大兵压境、战局凶险万分,他依旧心神笃定、从容应对,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窒息沉重的压迫之感。
他心中暗自疑惑,方才在关外旷野迎候大军之时,只觉明王麾下兵马军纪严明、军容鼎盛,气势恢宏却并无慑人威压,可一旦踏入这座中军大帐,直面朱槿坐镇主位的磅礴气场,便浑身紧绷、心神敛肃,发自内心生出无尽敬畏。
只因帐中伫立的每一位将领,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百战精锐,一身杀伐煞气内敛深藏,锋芒暗藏不露,无一不是大明当下最顶尖的沙场骁将。
而居中端坐的朱槿,面上神色淡然沉静、波澜不惊,却自带一种俯瞰万里山河、执掌千军万马的无上王者威压,无需开口发声,便稳稳镇住满帐文武。
这种身经百战沉淀而来,兼具至尊王侯气度与顶尖统帅格局的双重气场,是他半生所见所有将帅都远远不及的。
就在周承心神微动、暗自凝神平复心绪之际,上首端坐的朱槿缓缓抬眸,清亮沉静的目光落于他身上,声线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将帅权威,骤然打破帐中死寂:“周指挥使。”
“末将在!”周承瞬间回神,收敛所有杂念,躬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端正,一丝不苟。
“你镇守山海关多年,常年带队侦巡辽西边境要道,对辽东全境局势、纳哈出部的兵力动向最为熟知明晰。”朱槿指尖轻叩案上铺设的实木辽东舆图,目光沉敛深邃,“你且细细道来,如今纳哈出部的全部布防格局与兵力实情。”
“是!”
周承深吸一口气,彻底收敛心神,迈步上前,立身于幅面巨大、标注详尽的辽东军事舆图旁,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河岳、疆界关隘与据点要塞,沉声拱手禀报,字字清晰有力,条理层层分明。
“回殿下,如今纳哈出部的核心根基与军政中枢,尽数设于金山大营。此地坐落于辽河以北百里开外,是辽北全境的核心制高点,也是纳哈出耗费十余年心血苦心经营的王庭根本,壁垒坚固、根基深厚、守备极其森严。”
他抬手精准点向舆图上山河交汇的险要之地,继续细致详述:“纳哈出亲领四万精锐蒙古铁骑驻守金山,麾下所有部族大将、幕府幕僚、王族家眷尽数囤积于此,多年积攒的海量粮草辎重、百万头牛羊牧群、各式军械甲仗,无一例外皆存于金山大营之内。
此地依山傍河、地势绝佳,外围是开阔无垠的苍茫荒原,极其适配蒙古骑兵往来机动、奔袭作战,进退自如、攻守随心。向南可直插辽西走廊,肆意劫掠我大明盖州、金州全境;向北连通广袤的松花江流域,可随时与漠北北元汗廷互通信使、联动援军,地缘战略优势得天独厚。”
“除却金山主营之外,纳哈出自知我大明天兵浩荡将至,早已在辽东全境疯狂征兵,辽东境内上下但凡适龄男丁尽数披甲入伍、编入行伍,如今麾下总兵力已逾二十万。其主力精锐尽数屯守于辽河以北的广袤疆域,分设三处重兵大营,与金山主营遥遥呼应、互为犄角,彼此联动驰援,牢不可破。”
周承手指依次落在舆图三处关键屯兵点位,逐一细致详解:“第一处,龙安一秃河大营。此处是仅次于金山的次一级核心重兵屯守地,驻有数万步骑联军,囤积海量过冬粮草与军需辎重,是金山北部最关键的屏障要塞,专门防备我军从侧翼迂回包抄。一旦金山主营受困被围,纳哈出便可退守此处集结残兵、固守待援,甚至遣使议和,进退皆有余地。”
“第二处,榆林深处大营。此地密林纵深遍布、地形复杂、隐蔽性极强,纳哈出在此部署了大量轻骑斥候与游击精锐,常年南下窥探山海关、锦州一线的我军驻防动向,专职袭扰辽南粮道、劫掠我方运粮队伍、斩杀外出斥候探卒,持续骚扰我军前沿防线,层层阻碍大军东进推进。”
“第三处,养鹅庄大营。此处是纳哈出整部族群的核心游牧补给基地,聚居数万游牧部众,常年繁育牛羊马匹数以百万计。整个辽东草原的优质战马、肉食粮草、畜牧资源尽数汇聚于此,一旦此地失守,蒙古骑兵便会彻底失去核心后勤补给,无马可骑、无粮可食,整体战力必将断崖式崩塌,二十万部众不攻自溃、四散流离。”
朱槿端坐主帅主位,眸色沉静如水,全程默然倾听,不插一言、不动声色,神色无喜无怒,静静将所有军情尽数纳入心中。
待周承尽数禀报完毕,他心中暗自评判思忖,周承所言的所有军情、兵力布防、山川地势与战局隐患,都与自己影卫千里奔波传回的密报分毫不差,内容详实周全、贴合实情、中规中矩,足见其镇守边关多年,履职尽责、探查细致入微,绝非庸碌无为的守关之将。
片刻沉寂后,朱槿缓缓开口,语气随意淡然,仿佛并非商议一场覆灭敌部的灭国大战,只是闲谈寻常边防军务:“好了,辽东全境局势、纳哈出兵力布防与各方利弊,诸位将军如今已然尽数明晰。”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肃立的一众百战将领,淡淡开口吩咐:“都说说看吧,如今我大军压境,该如何稳妥吃下辽东全境,一举覆灭纳哈出部。”
帐内一时陷入细微寂静,诸将目光交错对视,各有思虑,无人贸然率先发言。片刻之后,周承率先跨步出列,神色凝重肃穆,语气带着深深的顾虑与审慎,躬身沉声进言。
“殿下,末将斗胆直言,此番征伐辽东,前路难处极多、隐患重重,万万不可轻敌冒进。”
他语气恳切真诚,逐条细致剖析战局致命隐患:“其一,兵力悬殊。殿下此番东征,仅携五万精锐王师出征,而纳哈出全民皆兵、疯狂扩军,坐拥二十万之众,兵力四倍于我,且麾下皆是久居辽东苦寒之地、适配本地地貌气候的游牧战力,机动性与环境适应力远超我军,天然占据极大优势。”
“其二,粮道凶险。从山海关至辽河前线,全程皆是狭长临海窄道,左倚险峻燕山群山、右临苍茫渤海汪洋,通路狭窄逼仄、毫无迂回缓冲空间。
纳哈出数千轻骑斥候常年游走于锦州、广宁以北的茫茫荒原,游走劫掠、伺机突袭,专门截断我军生命线。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粮草、物资消耗巨大,一旦粮道被破、补给中断,前线数万精锐大军必将不战自危。”
“其三,天险阻隔。辽河河面宽阔浩荡、水流湍急汹涌,南北两岸无固定桥梁通行,纳哈出早已提前撤走沿岸所有渡船、封锁河道,在辽河北岸布下层层重兵、密布强弓硬弩,严防我军渡河推进。
我军若强行涉水、连夜搭设浮桥,必然会在渡河途中遭遇敌军半渡突袭,直面漫天箭雨与骑兵冲锋,兵马损耗必重,辽河便是我军出关之后的第一道生死险坎。”
“其四,主营难攻。金山大营高居高地、依山傍河,四周荒原开阔坦荡、无任何遮挡屏障,我军只可从平坦原野平地仰攻,完全暴露在敌军射程之内,毫无地利优势。纳哈出囤积十余年粮草军械,依托高地优势居高临下,可肆意放箭、驱骑俯冲冲锋。加之榆林、一秃河、养鹅庄三处大营互为犄角、联动紧密,一旦主力开战,三处敌军必然四面袭扰我军侧翼与后营,令我军首尾难顾、分身乏术,根本无法全力攻坚金山主营,战事极易陷入僵持僵局、久拖不决。”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属实,精准点破辽东战局的四大致命隐患,将此番征伐的艰难凶险尽数剖析透彻、摆于众人眼前。
话音刚落,肃穆的中军大帐内,骤然响起一阵爽朗豪迈的大笑声,瞬间打破满帐凝重压抑的氛围。
蓝玉立于诸将行列之中,一身明光铁甲熠熠生辉,身姿挺拔桀骜、气度张扬,脸上满是久经沙场的从容与无畏,目光落在谨小慎微、句句言败的周承身上,笑意浓烈。
周承闻声骤然一怔,满脸茫然困惑,心中全然不解。自己所言句句属实、贴合实情,精准戳中战场所有危局隐患,皆是实打实的致命难题,不知这位百战名将为何会当众发笑。
蓝玉缓缓收敛笑意,目光沉稳落于周承身上,语气带着沙场老将的绝对自信与悉心提点,声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周指挥使,你镇守边关、守御城池、探查军情是分内好手,可论统兵千里、灭虏拓土、决胜沙场,你还差了火候。今日你且好好看、好好学,看一看我大明王师,是如何以少胜多、逆势破局、踏平胡虏的!”
周承闻言心头巨震,瞬间豁然醒悟,自己常年驻守一城,眼界格局始终局限于守关御敌、被动防御,从未亲历过这种横扫千里、覆灭敌国的灭国征伐大战,故而只见危局、不见破局,格局眼界已然受限。
此时,上首端坐的朱槿缓缓抬手,轻然止住帐中动静,神色沉稳笃定,语气不容置疑,当众落下最终军令。
“无需多议。”
“全军就地在山海关休整三日,养精蓄锐、整补军械、修缮甲仗、清点粮草、规整阵型、严明军纪。三日后清晨破晓,全军准时拔营启程,按照预定作战方略挥师东进,征伐辽东、平定纳哈出。”
言罢,他目光稳稳落于周承身上,淡淡沉声吩咐:“周指挥使,你即刻调拨本部山海卫兵马,严守关城、固守北疆门户,确保关内安稳无虞、后方粮道畅通无忧。余下守关军务暂且交由副将代管,此番,你便随本王大军一同出征,亲赴辽河、直击金山,亲眼看一看,我大明铁军如何横扫北疆、肃清胡尘、平定纳哈出!”
“末将遵令!”周承神色骤然一肃,躬身郑重抱拳领命,心中忐忑尽数散去,满心皆是沙场建功的期待与对王师战力的敬畏。
待众将尽数领命离去,偌大的中军大帐瞬间清净下来,只剩摇曳烛火静静跳动。
朱槿端坐主位,指尖轻点舆图边角,沉声开口。
“蒋瓛。”
一道黑影悄然从帐幕阴影中踏出,蒋瓛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肃穆,躬身立于案前。
“属下在。”
朱槿抬眸,目光深邃清冷:“辽东女真三部的底细,都查探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