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光大亮,晨风猎猎卷过关楼旌旗。
山海关东门巍峨耸立,青砖城垣历经风霜,壁垒森严。关外旷野之上,大明东征大军列阵肃立,甲胄如林、刀枪映日,黑压压一片铺展向远方,整军待发、气势磅礴。
此番大军远征,防务排布极为缜密。山海关城内仅留存原有守城卫所,外加一支足额卫所兵力镇守城池、稳固后路,其余所有出征将士、辎重兵马,尽数集结于关外旷野,列阵完毕,只待军令。
随着一声令下,号角长鸣,震彻原野。大军缓缓开拔,浩荡军容朝着辽东腹地挺进,踏上绵延三百余里的辽西走廊,奔赴辽河战区。
队伍正中,朱槿一身轻便锦甲,端坐骏马之上,身姿挺拔悠然。
他神色松弛,不见半分征战紧绷,似闲庭信步,任由大军浩荡前行,周身气度沉稳淡然。
身侧,周承披甲佩刀,紧随护卫,身姿紧绷、神色凝重。他目光频频扫视四周山川地势,眼底满是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刻大军所处的辽西走廊,是出关入辽的唯一咽喉要道。
整条通道狭长崎岖,西倚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层峦叠嶂、密林幽深,足以藏匿数万兵马;东临浩瀚渤海,海风呼啸、滩涂绵延。三百里隘道宽窄不均,窄处仅两三丈有余,大军行进,队伍首尾绵延数十里,前后难以呼应,是天然的兵家死地,更是游牧骑兵设伏截杀的绝佳之地。
自大军踏出山海关的那一刻,周承便心头紧绷,数次欲言又止。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催马靠前,压低声音郑重劝谏:“殿下,此辽西三百里隘道,依山傍海、地势凶险,最是利于伏击。纳哈出常年盘踞辽东,深谙地利、善用袭扰,必然会在此处暗藏伏兵,伺机截杀我军、焚毁粮秣。前路凶险,还请殿下下令,放慢行军速度,多遣斥候清山探谷,谨慎前行!”
周承心中已然预判出纳哈出的全套伏击套路:纳哈出必然依托两侧燕山密林,埋伏两万余精锐蒙古轻骑,提前三日隐匿山谷、熄烟火、静人马,以麻布裹马蹄、束士卒甲叶,杜绝一切声响暴露。
再以数千老弱游骑作为诱饵,沿途示弱袭扰,假意溃败,引诱明军先锋入谷。
待明军大部踏入狭长隘道、首尾脱节之时,伏兵即刻封死谷口前后,以滚木巨石堵死退路,弓弩齐射压制,铁骑俯冲分割阵型,同时分兵绕后,突袭绵延数十里的辎重粮队,不求正面决战,只求重创明军、焚毁粮草,断我东征根基。
面对周承字字恳切的劝谏,朱槿神色平淡,眸中无半分波澜,依旧任由大军大张旗鼓、稳步前行,丝毫没有减速设防、搜山清隘的意图。
眼见明王全然不以为意,周承心头焦急更盛,再次催马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殿下!此隘道乃生死险地,纳哈出蓄谋已久、伏兵必至,万万不可轻敌啊!还请殿下三思,早做防备!”
朱槿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他,声线沉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气度:“周指挥使。此番东征,全军统帅为本王。军中调度、攻守进退,自有本王定夺。你只需恪守本分,听令行事即可,无需多言。”
清冷的话语落下,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权威。周承心头一凛,瞬间噤声,满心焦虑无从诉说,只能躬身拱手:“末将遵令。”
无奈退至原位,周承心中依旧惴惴不安。他深知前路凶险,不敢因明王的松弛而懈怠,当即暗中招手,唤来数名最为亲信的心腹斥候,低声吩咐,命他们全速奔赴前路山谷密林,逐层探查、细细搜探,务必探明伏兵踪迹。
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即便主帅轻敌、疏于防备,他也要拼尽所能护住明王周全,哪怕真的遭遇埋伏,也要第一时间预警,保朱槿性命无虞。
大军依旧浩荡前行,旌旗招展、马蹄隆隆,声势浩大。
就在周承满心焦灼、暗自戒备之际,前路山谷深处骤然传出“轰隆!轰隆!”数声震耳巨响,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爆炸声接连响起,紧随其后,密集清脆的火枪声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从前方隘道深处轰然炸开,交织成一片肃杀战声,穿透风啸,清晰传入大军之中。
骤闻战声,周承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他不及多想,瞬间掣出腰间长刀,寒光凛冽,身躯快步挡在朱槿马前,身姿紧绷如弦,死死护住主上。
其麾下亲卫精锐亦是瞬间反应,齐齐拔刀出鞘、列阵围护,盾兵在前、枪兵在后,迅速结成严密护阵,将朱槿牢牢护在中央,杀气凛然、严阵以待。
周遭将士尽皆戒备,神色紧绷,可唯独阵中核心的朱槿,依旧端坐马上,神色淡然自若,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讶异,仿佛震天战地之声,不过是寻常风鸣。
更令人诧异的是,身后绵延数万的主力大军,依旧行伍整齐、步履不乱,没有半分警戒得样子,全然一副早已知晓、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周承心中的怒火与失望。
朝野上下、民间百姓,人人称颂明王朱槿用兵如神、算无遗策、骁勇善战,是大明新生代第一将帅。可今日亲临战场,面对既定伏兵、突发战火,此人竟然漠然置之、毫无应对!
周承心底又急又怒,甚至暗自揣测:难道明王是临阵失措,被突发战事震慑,吓得束手无策、不敢动弹了?
满心惊疑、万般思绪翻涌之际,一道狼狈身影从前方烟尘之中狂奔而来。
是他方才派出去探查的亲信斥候!
那斥候发髻散乱、满身尘土、甲叶破损,脸上沾满硝烟灰土,气息剧烈喘促,显然一路拼死奔回,神色惊惧万分。冲到近前,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明王殿下!周指挥使!”
周承心头一紧,连忙沉声急喝:“快说!前方究竟是何战况!是不是纳哈出的伏兵?!”
斥候心神未定、惊魂未定,双唇发颤,说话磕磕绊绊,一时难以成句。
周承见状愈发心急,厉声催促:“速速回话!休得吞吞吐吐!”
“周指挥使,稍安勿躁。”
朱槿淡然开口,语气温和,抬手示意左右亲兵取来一壶清水,递到跪地斥候手中。
斥候连忙接过清水,仰头猛灌数口,冰凉的水流入喉,紧绷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喘定气息,抬首急声禀报:“回殿下、回指挥使!前方……前方确实是纳哈出提前埋伏的蒙古伏兵!足足两万有余,尽数藏于山谷密林之中,伺机截杀我军!”
听闻此言,周承脸色瞬间一沉,心头暗道果然如此,双拳骤然攥紧,正欲下令全军戒备、全速驰援前路。
可话音未落,斥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但……但是!”
“但是什么?!”周承心脏悬起,厉声追问。
斥候抬首,满眼震颤,高声禀报:“那两万余蒙古伏兵,已然尽数被歼!前路山谷之内,遍地都是蒙古兵尸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整条隘道山谷,无一人逃脱!”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周承身躯猛地一僵,瞳孔骤缩,整个人呆立马上,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失神。
两万精锐蒙古伏兵,占据地利、提前埋伏,本该是绝杀之局,怎么可能转瞬尽数覆灭?!
他喉结滚动,干涩出声,近乎喃喃自语:“谁干的?!前路何来兵马,能全歼两万伏兵?”
斥候连忙答道:“回大人!前方山谷出口,有我大明一支卫所兵马驻守收尾,正是他们提前潜伏、突袭伏兵,一举破局!此刻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军械!”
话音落下,周承浑身一震,骤然抬眸,死死看向身前神色淡然的朱槿。
这一刻,他彻底幡然醒悟!
明王从来不是轻敌大意、束手无策,而是早已算尽先机、谋定后动!
他早早预判出纳哈出的埋伏地点、伏兵兵力、伏击套路,提前暗中派遣一支卫所精锐,连夜抄山间小路穿插至前路山谷,提前设伏反制!
可转念一想,周承心中满是极致的震撼与不解:那仅仅是一支足额卫所、五千兵力而已!五千明军,何以提前隐秘行军、抢占先机,硬生生全歼两万占据天险、蓄谋已久的蒙古精锐伏兵?
眼前少年明王的城府、谋略、用兵之诡异,早已远超世人想象!
就在周承满心震骇、思绪翻涌之际,朱槿眸光沉定,淡然开口,朗声传令:“传本王将令!全军提速,全速向前推进!即刻赶赴前路山谷,清扫战场、收拢战俘、收缴物资!全军日夜兼程,务必于明日拂晓之前,抵达辽河南岸,列阵待命!”
周承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震骇与疑惑,不敢再多言半句,当即沉心静气,转身传令整军,催动队伍全速向前开进。
大军脚步疾行,不过片刻,便抵近前方山谷隘口。
谷口内外硝烟未散,血腥气混杂着草木焦味随风漫卷,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周承抬眼远眺,瞬间看清了谷中景象。只见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卒正在往来奔走、清理战场,清一色青绸衬甲、黑丝盔缨,腰间悬着制式仪刀,身前高挑青底北斗飞虎战旗——正是天子亲军、金吾前卫的专属装束,与城外朱红号衣的野战卫所将士泾渭分明。
金吾前卫指挥使汪信披甲而立,亲自坐镇谷口调度,指挥麾下士卒收敛尸身、收缴军械、清点战马,军纪严明,丝毫不乱。
望见朱槿策马亲至,汪信立刻抬手示意将士各司其职,自己大步迎上,单膝跪地行礼,神色满是敬服:“末将汪信,恭迎殿下!”
起身之后,汪信难掩心中赞叹,由衷感慨:“殿下所赐舆图,堪称神妙!末将只知大军出关必经辽西走廊,走山海关、经锦州广宁、直抵三岔河渡口,此乃通往辽河下游的唯一官道,世人皆知。”
他抬手侧身,示意身后幽深山道,继续禀明:“却从未知晓,闾山深处竟藏有这般隐秘险道!此路自山海关出关,横穿闾山山谷、过彰武腹地,可直插辽河东岸开原地界。
山道狭窄隐蔽、人迹罕至,寻常斥候探马根本无从察觉,若非殿下舆图详尽、标注分毫未差,我部绝无可能连夜急行军,抢先一日抵达谷中设伏!此番能以五千兵马全歼两万埋伏铁骑,全赖殿下神机妙算、预判先机!”
朱槿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沉声问道:“此战仓促奔袭、逆势反伏,我部可有伤亡?”
“回殿下,万幸无碍!”汪信咧嘴一笑,语气爽朗,“就几个新兵兔崽子贪功冒进,蹭了点皮外伤,皆是轻伤,敷药便可痊愈,全军无一人阵亡!”
“嗯。”朱槿淡淡赞许,“可见平日里操练未曾懈怠,军纪战力,皆有长进。”
汪信闻言连忙拱手,面露愧色:“殿下谬赞!末将心知肚明,我金吾卫比起殿下亲统的标翊卫,依旧差距甚远。此番若是标翊卫前来执行,战法更为精妙、进退更为无痕,定然零伤歼敌,绝不会让麾下将士伤及分毫。”
话音稍顿,汪信左右扫视一圈,不见熟面孔,忍不住开口询问:“对了殿下,此番东征,为何不见卞元亨将军与蓝将军随行?”
朱槿眸光微沉,语气平淡无波:“二人各领秘令,另有要务,无需随主力行进。速速清点战场,肃清余孽,整军待命。”
“末将遵令!”汪信应声领命,随即想起一事,再度拱手请示,“殿下,此战共计俘获蒙古降兵五千余人,粮草羁押皆需耗费人力物力,不知该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朱槿眸光浅浅扫过遍地伏兵尸骸,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只淡淡反问一句:“你部随军粮草,尚且充裕,足以长期供养数千闲众吗?”
一句反问,点透要害。汪信瞬间心神领会,眸中了然,躬身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说罢,他不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着手处置后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