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岩洞入口的灰色金属门外,与上次前来时并无二致。
塞缪尔走近时,亨利正背对着他,面朝着那扇紧闭的门,似乎正在出神地望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整理思绪。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身。
“你来了。”
“嗯,”塞缪尔在他身侧停下,“准备好了?”
“锚已经完成了。”
亨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通体密布着银色纹路的圆柱形容器。
他将其展示给塞缪尔看了一瞬,又妥善地收回。
塞缪尔的视线从那容器上收回,然后环顾四周,“伊戈尔将军和鲍里斯呢?”
“在下面,布置术阵的最后部分。”
塞缪尔点点头,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那我们下去。”
“等一下。”亨利的声音阻止了他的动作。
塞缪尔收回手,看向他,目露询问。
亨利正对着塞缪尔,“下去之前,有件事必须和你最后确认一遍,关于待会儿……具体会发生什么。”
塞缪尔皱眉:“不是伊戈尔将军启动术阵,直接将你送过去吗?”
“没那么简单,”亨利轻轻摇头,“我之前说过,伊戈尔掌握的术阵,只能将人短暂地送入冥界边缘,那更像是一次强行的拜访,停留时间有限。”
“但我要去的地方,可能需要深入冥界的某些领域。”
“考虑到冥界与现世时间流速的差异,即便只是深入探查,我在那边也可能需要度过相当于这里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短暂的拜访,远远不够。”
“所以?”塞缪尔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所以,想要让冥界真正地接受我的存在,我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身份,一个不属于生者的身份。”
塞缪尔沉默着,等他说出那个答案。
“我需要陷入濒死状态,不再是仪式营造的虚假体验,是真正的、生理意义上的濒临死亡。”
“心跳终止,呼吸断绝,意识游离在生死边界,唯有如此,冥界的规则才会将我暂时登记在册,我才能获得相对长久的通行权,好去寻找关于罗莎琳德的痕迹。”
“……这听起来不像有退路的计划。”塞缪尔有些担忧,眼前这位强大莫测的血食怪,竟将主动放弃他几乎不朽的生命力,这其中的风险,已不能用“巨大”来形容。
“探索亡者的国度,本就不是散步。”亨利淡淡道,“风险与收益,向来如此。”
接着,在塞缪尔复杂的目光中,亨利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根乌木手杖,递了过来。
塞缪尔没有立刻去接:“这是什么意思?一件送行的礼物?”
亨利暗红色的眼眸直视塞缪尔:“不,这是工具。”
“待会儿在下面,你需要用它,刺穿我的心脏。”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秒,塞缪尔此刻才注意到,在深色木质杖身的末端,包裹着一圈暗沉却异常坚硬的金属,而那金属的尖端,正泛着一种独特的、内敛的冷光——
“银……”塞缪尔明白了,这是一根仪式手杖,对于血食怪而言,这是剧毒,是致命的克星。
他缓缓伸出手,从亨利手中接过了手杖。
手杖入手微沉,质感温润,深色的木质纹理仿佛流淌的暗河,杖头包裹的暗色金属触手生寒,而底部的银尖,则像一点凝固的月光。
塞缪尔握着它,沉默了片刻。
“……亨利,你是我目前所见过的最强大的存在,即使这根手杖蕴含着克制你的力量,但你真的有绝对的把握吗?”
“不,塞缪尔,我从不将性命赌在所谓的‘把握’上,尤其是面对死亡这种终极的变量。”
亨利缓缓说道:“我依靠的,从来不只是这根银尖的威胁。”
“不止是银?”
“对。”亨利的视线落在塞缪尔手中的手杖上,“你可以猜猜看,这根手杖的主体,除了底部的银,它的主要材质是什么?”
塞缪尔依言仔细审视手中深色的杖身,它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深褐色,木质细密坚硬……
除了末端包裹的暗沉金属和那点内敛的银光,怎么看都像是一根用料考究,但仍在普通范畴内的贵族手杖。
“某种……硬木?乌木?或者类似的珍贵木材?”
“珍贵?或许吧,但它的珍贵,远不止于人类的价值体系中那么简单。”亨利对塞缪尔的简单评价有些鄙夷。
“这根手杖的主体,是我从那个‘红毛猢狲’那换来的。”
“红毛猢狲?”塞缪尔注意到这个古怪的称呼。
“哦,”亨利似乎才意识到这个称呼的随意性,“我给他起的外号,看他一头乱糟糟的红发,面容总是带着熬夜和某种眼疾带来的憔悴,所以私下这么叫他。”
“他本名叫休,一个工程师,之前也住在伊斯坦布尔,离我不算太远,所以有过些交集。”
塞缪尔有些意外:“你在伊斯坦布尔还有这样的熟人?”
“我说了,是‘之前’。”亨利纠正道,“不过也就是两三年前的事,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正筹备一次远航,带着他的女儿一起去地中海,寻找什么‘超验的真理’、‘世界的基石’之类的东西。”
“现在看来,恐怕他们父女俩,已经被某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彻底冲走了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惋惜,甚至带上了些许冷酷的预判:
“而这杖身的主体,就来自休,据他说,这是他向某位‘伟大存在’提问后,得到的……馈赠?或者说,答案的具现化。”
“能被你称为‘伟大存在’的……”
“不是我称它伟大,”亨利强调道,“是休,按照他和他那些同样神神叨叨的同道的说法。”
“那是一个用公式框定不可知、定义不可定义的……狂妄概念。”
塞缪尔能听出亨利话语里那份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轻蔑,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但你用了这木料。”
“是的,我用了。”亨利承认,“尽管我对这类故弄玄虚的称谓向来嗤之以鼻,但不得不承认,当我第一次触摸到这根经过他处理后的木料时,确实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神性。”
“而正是这一丝神性,与我自身刻意收束的自愈能力相结合,才能确保银的力量不会肆意扩散,将我拖入真正的的消亡过程。”
亨利说完,目光从手杖上移开。
“所以,不必有太多心理负担,你只需要用足够的力道,将它刺入。”
说的倒是挺轻松……塞缪尔知道,一旦刺下,无论亨利说得多么轻描淡写,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个体,这种感觉绝不会轻松。
而这也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帕扎尔勒呢?他是你的仆人,跟随你这么久,他应该比我更熟悉这类工作。”
帕扎尔勒,那个在伊斯坦布尔别墅里沉默的男仆,几乎是亨利意志的延伸,由他来执行这关键一击,理应比任何人都更可靠。
亨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回应:“帕扎尔勒?他留在伊斯坦布尔,照看宅邸。”
塞缪尔有些疑惑,这个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
亨利似乎并不在乎塞缪尔相不相信,继续开口,“在我离开期间,这根手杖暂时就由你保管。”
“我在里面做了一点加工,它现在可以充当一件不错的神秘学装备,在你需要的时候,应该能提供一点额外的帮助。”
他又指了指塞缪尔颈间,“为了方便你使用,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让它和你那枚小吊坠建立了单向的联系。”
“只有当你佩戴着吊坠,或者吊坠认可的你本人持有时,它才会响应你的意志。其他人则无法真正驱动它核心的效用——当然,拿它当棍子打人另说。”
塞缪尔掂量着手杖的分量,试图去感受亨利所说的那种联系,却感觉不到任何所谓的神秘学能量波动,皱眉直言道:
“即使算上这吊坠和之前的经历,我算是个神秘学感染种,但我对这类能量恐怕还是无法主动运用。”
“能否驱使其中的力量与你感染种的身份并没有太多冲突。”亨利视线投向那扇灰色的金属门。
“在今天之后,伊戈尔会指导你具体的使用方法,他或许不精于此道,但他的经验足够让你初步掌握一些基础应用。”
话音落下,那扇灰色的金属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
……
沿着短促的甬道走到尽头,岩洞内的景象与上次已大不相同。
之前占据中央位置的躺椅与水晶心脏基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通体呈现暗沉金属色泽的棺椁。
它安静地摆放在岩洞中央,外表流转着一种不似钢铁的幽光,表面也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深镌刻的卢恩符文。
鲍里斯就蹲在棺材的一侧,手指悬停在棺壁上方寸许,正沿着一个符文的笔画随意虚划着。
伊戈尔将军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依旧握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玻璃罐,罐内的荧光此刻呈现出一种潮汐般的涨落。
亨利与塞缪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岩洞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伊戈尔抬起头扫过两人,最终落在塞缪尔手中那根特殊的手杖上。
“一切就绪。”
鲍里斯站起身,看向塞缪尔,“看来行刑者就位了?”
“行刑者……倒是贴切。” 亨利对鲍里斯这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称呼感到有趣,随即转向伊戈尔,“开始吧,将军。”
伊戈尔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玻璃罐轻轻放在棺椁旁的地面上,接着抬起右手,卷起左臂的制服袖子。
随着袖管的褪去,伊戈尔露出了他那线条饱满却布满伤疤的小臂。
但此刻,这些伤痕所带来的视觉冲击都退居其次,被两道更加醒目、更加“不自然”的纹路所覆盖。
那纹路的形态似藤蔓又似锁链,盘绕在他的手臂,此刻正从内部透出一种幽邃且缓缓流动的蓝色光芒。
塞缪尔的视线立刻被这发光的纹身所吸引。
“这是……?”
伊戈尔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纹路,语气平板地解释:
“一种抑制咒文,高层用来限制某些过于强大的神秘术,防止某些不听话的武器伤及己方。”
“所以,你一直戴着这副……镣铐在指挥作战?” 鲍里斯猩红的瞳孔盯着那光纹。
伊戈尔没有回答,因为亨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了他那只苍白的手,轻轻覆盖在了那纹路之上。
手掌并未真正接触到伊戈尔的皮肤,但在两者之间,空气仿佛开始扭曲。
那纹身中缓缓流淌的蓝色光芒,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指令强行中断了循环,瞬间黯淡下去。
但纹身本身并未消失。
蓝色的流光褪去后,留下的痕迹依然还在,且快速转变为醒目的赤红色,如同干涸的血痂,牢牢烙印在伊戈尔的皮肤上。
亨利收回了手。
“暂时屏蔽了,足够你完成术阵的引导,结束后,它会自行恢复。”
伊戈尔活动了一下左臂,感受着那久违的能量在血管中不受限制地奔流的感觉。
“足够了。”
他弯腰,重新拾起那个玻璃罐,罐中的荧光似乎也因为施术者束缚的解除而变得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