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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乐部与维乌马街的老劳尔杂货铺是什么关系?”

天台上,夜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

塞缪尔的提问则直直敲在本哈明迟钝的感知上。

俱乐部老板站在他面前,眼神涣散,对周围的环境和高处的寒意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催眠引导出的顺从状态。

斯科特则靠在通往楼下的铁门边,警惕着楼梯口的动静。

俱乐部老板嘴唇翕动:“俱乐部需要与各个方面交易,艺术品,信息,一些特别的嗜好品……需要很多渠道,保持灵活,也保持距离。杂货铺,是其中之一,我们付钱,他提供便利和沉默。”

“听说俱乐部有个会员,你们称呼‘心理医生’。他是什么身份?与俱乐部具体是什么关系?” 塞缪尔追问。

“医生先生……”老板顿了顿。

“他是会员,很受尊敬。具体身份?俱乐部尊重所有会员的隐私,这也是我们能成为各阶级人士信赖的集会之所的原因。”

“我知道他确实擅长……心理治疗,有很多会员,在至少两次会诊后,焦虑、失眠、或者一些决策上的困扰都得到了缓解,他们很信赖他。”

塞缪尔微微眯起眼:“心理问题?都是些什么问题?你确定不是那位‘心理医生’先给某些人打上有病的标签,再用他早已准备好的治疗方法,来博取信任和认可?”

本哈明似乎努力想理解这个带有指控意味的问题,停顿了几秒才道:“压力……焦虑,无法入眠,在重大社交场合前难以自控的紧张……”

“多数是生意或工作导致的问题,并非什么特殊的罕见病因。医生先生只是帮助他们更好地管理这些情绪,他的方法很有效。会员们感激他,这提升了俱乐部的声誉和……凝聚力。”

风声卷走了话语末尾的余音。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杂货铺是渠道,“心理医生”用治疗常见商业病的方式嵌入俱乐部核心,听起来合理,但“灵机之种”又是什么情况?

他需要更直接的线索。

“最近两个月,俱乐部里,或者通过你的渠道,有没有出现过一个小个子男人,大概这么高,” 塞缪尔比划了一个高度,“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像是碧绿色?”

本哈明老板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在催眠状态下,这种困惑被放大,“很多人找医生先生,小个子……绿眼睛……”

他努力回忆着,但显然,每日迎来送往的宾客面孔太多,这样一个模糊的特征并不足以在他记忆中留下清晰烙印。

塞缪尔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他调整了问法:

“那么,结合那位‘医生先生’在场的情况再想想,他有没有主动接触过这类访客?”

“……有的。” 俱乐部老板终于缓缓说道,“一个外国男人,独自来的,个子不高,说话带着点口音。”

“是医生先生主动走过去和他交谈的。他们聊了……可能有半小时,然后,医生先生带他离开了大厅,去了……私人休息区?或者从侧门离开了?我没太留意。”

“之后呢?”

“之后那个外国男人就再也没在俱乐部出现过了,医生先生说他只是对某些学术问题感兴趣,已经得到了解答,离开了。”

得到了解答,离开了?

塞缪尔沉思,被与迷失海有关联的“心理医生”亲自带走——这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安东尼奥。

“如果我,想与这位‘医生先生’见一面,该怎么安排?”

本哈明下意识地流畅回答:“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和对问题的简要描述,我会转达给医生先生。如果他感兴趣,并且时间允许,他的助手会与您联系,安排初步的评估会谈。”

标准、礼貌、且无法追踪的流程。

“没有更直接的方式?比如,他现在可能在俱乐部的某个私人房间?或者,你知道他通常在哪里进行他的‘治疗’?” 塞缪尔继续尝试。

本哈明坚定地摇头,即使在催眠中,这个答案也仿佛根深蒂固:

“不知道,医生先生非常注重隐私和疗程的连贯性,他从不在俱乐部进行正式治疗,那是不专业的。”

塞缪尔并不意外,正想追问“医生先生”可能使用的其他地点或交通工具——

“嘘——”

一声刻意拉长的口哨声打断了他。

是斯科特,他依旧靠在铁门边,但脑袋微侧,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塞缪尔立刻收声,凝神细听。

起初只有天台的风声,但很快,一阵富有节奏的呜鸣声,隐约钻入耳中。

塞缪尔神色一凛,快步跨到天台边缘,借着城市的灯光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街道的尽头,几道刺目的红光正规律地闪烁着,切开夜幕,朝着俱乐部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警车,不止一辆。

斯科特语带讥讽道:“看来本地执法部门对维护上流社会的安宁,积极性很高嘛。”

塞缪尔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身走回依旧呆立着的本哈明面前。

“今晚的谈话很愉快,本哈明先生。”

“你会记得,你在天台上抽了一支雪茄,思考了一些俱乐部未来的投资方向,吹了会风。”

“关于我们,关于这场谈话,你只会觉得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梦,明白吗?”

老板呆呆地点头:“……没有见过……一场梦……”

“重复一遍。”塞缪尔命令。

“我……没有见过任何人。我在天台上思考,吹风,做了一个梦,今晚一切如常。” 本哈明的语调逐渐平顺,将暗示内化为自己的“记忆”。

“很好,现在,留在这里,继续‘思考’,五分钟后,你可以下楼。” 塞缪尔说完,对斯科特使了个眼色。

两人不再耽搁,安静地沿着来时的楼梯向下疾行。

他们绕开主厅的喧嚣,从侧面的员工通道回到了俱乐部一层,混入因警方到来而略显骚动的人群边缘。

俱乐部门外,警灯将拱廊染上暗沉的红色,三辆警车停在入口前方。

一名肩章显示较高阶的警官刚下车,目光快速扫过正在离开的零星宾客。

视线在塞缪尔和斯科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两人神态“正常”,混在其他离场者中并不突出。

警长很快移开目光,对身旁的副手低声下令:“守住所有出口,对进出人员进行礼貌的登记,留意与描述不符的生面孔。我去见本哈明先生。”

“是,长官!”

警员们迅速散开执行命令,塞缪尔与斯科特恰好越过最外侧的警车,步入人行道稍稍加快了步伐。

就在警长整理了一下制服,准备迈向俱乐部那扇玻璃门的刹那——

他猛地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一种生物本能般的警兆!

眼前骤然一暗!

并非灯光熄灭,是一道黑影完全充斥了他的视野,遮蔽了俱乐部的灯光!

“什——?!”

惊呼与厉喝被一声沉重的“砰!!!!” 巨响狠狠掐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惊呼声、女人的尖叫声、玻璃杯摔碎的清脆响声猛地炸开!

原本保持体面的人群瞬间失控,向四周退散。

警长踉跄后退半步,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那团以扭曲姿态瘫在大理石台阶上的“东西”。

是一个人。

面朝下,四肢折曲,用料考究的西装此刻开始浸透了更深色的液体,在警灯旋转的红色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诡谲的色泽。

头颅所在的位置,一片狼藉。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望向俱乐部大楼上方,夜幕笼罩,只有少数几扇窗户亮着灯,最高的天台边缘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封锁俱乐部!所有人不许进出!你,带人控制所有楼梯和电梯,尤其是通往天台的通道!快!”

警长的咆哮声压过了周围的混乱,警员们拔枪的拔枪,冲进去的冲进去,呼喝声、对讲机的嘈杂声混作一团。

塞缪尔的脚步在撞击声传来的瞬间就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已将那惨烈的景象收入眼底,那身眼熟的正装……

斯科特显然也认出来了,下意识地看向塞缪尔,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塞缪尔脸色阴沉如水,眼底寒意凝聚,迅速扫了一眼俱乐部大楼的高处——

然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斯科特:“怎么回事?”

斯科特皱着眉头:“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要求的吗?我又听不懂你们在天台上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我最后的指令是让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五分钟后下楼,不是让他跳楼。”

斯科特摸着下巴,眼珠在街灯下闪过一丝怪异的光,随后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嘿嘿……谁知道呢?深度催眠下,个体的潜意识会被放大。”

“说不定,在他被暗示清空的认知里,死亡,就是最一劳永逸的忘记呢?”

塞缪尔没有接话,斯科特的推测并无道理。催眠状态下,个体的认知和指令解读可能会发生扭曲,但真的只是意外?

“走。”

塞缪尔不再多言,一把拉住还在试图分析心理学案例的斯科特,迅速拐进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径。

—————————————

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三楼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塞缪尔站在窗前,指尖刮蹭着冰凉的窗框。

俱乐部老板死了,以一种血腥而突兀的方式,而那个隐藏在“心理医生”面具后的身影如今也无处可寻。

烦躁感缠绕着他的思绪。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在他身后响起。

塞缪尔转过身。

房间另一头,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已被斯科特征用。

上面杂乱地堆满了线圈、电池、几个闪烁着指示灯的小型金属盒子,以及连接它们的纤细导线。

而桌面的中心,正是那罐从劳尔杂货铺得来的“灵机之种”。

斯科特坐在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怪的偏光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罐中的变化。

他右手则握着一支铅笔,在一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塞缪尔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有什么发现吗?”

斯科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和我之前在接触集体潜意识海洋时观测到的现象没有本质区别。”

他摘下偏光镜,揉了揉鼻梁:“蕴含大脑奇想的凝结物……没错。但怎么蕴含的?遵循什么规律?毫无头绪。”

塞缪尔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不算太意外,但失望总是难免的。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斯科特摊开的笔记本,想看看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

然而,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却让他微微一愣。

致梅斯梅尔……

下面的内容被斯科特的手臂和书写遮挡了大半,但开头的这个称呼,已经说明了很多。

塞缪尔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落在斯科特的侧脸上。

“我倒是有点佩服你了,斯科特。”

“嗯?” 斯科特有些疑惑地侧过头。

“即使身陷囹圄,被家族驱逐,有了新发现,哪怕只是阶段性的观测记录,你首先想到的,还是向你的家族‘汇报’?”

斯科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那行字,似乎想习惯性地反驳或讽刺,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塞缪尔继续道:“以你的才华,即使是在阿勒夫克姆皇家医院里,你依然能搞出‘人工梦游’技术的雏形。”

“如果你有更好的环境,更自由的资源,你完全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法拉第那样的人物。以自己的名字开创一个时代,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梅斯梅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良久,斯科特才缓缓开口:“或许……是因为使命感吧。”

“身为梅斯梅尔家族一员的使命感。”

他没再说话,重新戴上了那副偏光镜,目光再次投向罐中那些缓慢游弋的白色“海草”。

塞缪尔也没多问。有些事情,点破即是尊重,追问反成负担。

他的视线也落在那罐“灵机之种”上,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斯科特。”

“嗯?”

“你说这东西来自迷思海,是模糊奇想的凝结物。”

“而安东尼奥,我几乎可以确认他与迷思海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顿了顿,看向斯科特:“那么有没有可能,这罐子里的脑思,就恰好来自安东尼奥?”

斯科特书写的手停了下来。

“逻辑上可以这么推论,但还是那句话,我们无法验证。”

塞缪尔沉默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连日的疲惫和烦躁再次涌上。

“算了,先休息吧,明天再想别的办法。”他说着,转身走向床边,那里倚着他的乌木手杖。

“等等。”

斯科特的声音再次响起。

塞缪尔动作一顿,回过头。

只见斯科特已经转过身,那双眼睛不再看向“灵机之种”,而是牢牢锁定在他手中的乌木手杖上。

“你那根手杖,在俱乐部门口用的那一下……”

他向前倾身,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我也可以做到类似的效果,但绝对无法像你那样轻描淡写。”

“借我用用,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行。我只是想看看它的‘影响方式’。”

塞缪尔几乎是想也没想:“不行。”

“它真正的主人明确说过,这东西只有我能用,别人拿在手里,也只是一根比较硬的棍子。”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斯科特的语速加快,“如果它真的认主,我根本启动不了它,不会造成任何危险。”

“我只是想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做到欺骗一整个街区的人,让他们对两个大活人视而不见的!”

“没门。”塞缪尔仍然坚定。

斯科特盯着他看了几秒,急速思考。

“如果……不是白借呢?”

塞缪尔侧头,想看看他打什么名堂。

“我教你点东西,作为交换。”

“你能教我什么?用仪器给人大脑按摩?”

“催眠。”

斯科特盯着塞缪尔的反应,“从基础理论,到针对不同心理结构的应对策略,真正能用来获取信息、影响行为的技术。”

塞缪尔沉默了。

催眠……这个提议确实击中了他的需求。在敌友难辨的情况下,一种不依赖神秘学血统(他对自己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没信心)、又能有效获取情报和应对冲突的技能,价值不言而喻。

塞缪尔的目光在手杖和斯科特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研究过程必须就在我眼前,且如果你的任何操作,引起了手杖的异常反应,或者让我感到有任何不对劲,我会立刻终止。没有商量余地。”

斯科特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愉快的笑容,尽管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神经质。

“成交,那么,我们先从手杖开始,还是先从你的第一节催眠课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