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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画面再次褪色,这一次没有新的场景浮现,斯科特回到了那片记忆碎片的丛林中。

他在原地悬浮了片刻,让刚才看到内容在脑海中沉淀下来。

墨西哥城,午夜厨房的诞生,安东尼奥,玛利亚,特蕾莎,还有年轻的蜂鸟和野木蓝。

蜂鸟和野木蓝应该就是在前往欧洲之后,接触并加入了重塑之手,这个推论在时间上是成立的,但有一个问题让斯科特在意。

为什么记忆中的那些脸,全都看不清?

他可以认出他们的身形、声音、姿态,但唯独认不出任何一张脸的细节,就像是被刻意模糊处理过。

是安东尼奥的灵魂不完整导致的?还是有人不希望这些面孔被看到?

斯科特收回思绪,开始向更深处移动,他穿过一片又一片悬浮的记忆碎片,那些清晰的画面在他两侧掠过,他没有停留。

他要去的是更深处——浅眠域的底层,靠近深眠域交界的地方。

根据他之前的判断,安东尼奥体内应该还有其他意识,那意识不属于安东尼奥本人,但它同样寄居在这颗头颅里,那么它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斯科特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那些清晰的画面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破碎的片段。

他开始感觉到一种隐隐的阻力,像是越靠近深处,意识本身就越不愿意让他前进。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一块与其他碎片相隔甚远的区域,悬浮着一片截然不同的碎片,它不像周围的碎片那样呈现半透明的玻璃质感,而是一片纯粹的黑色,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迹被火焰烘烤过。

斯科特在那片黑色碎片的边缘停了下来。

他凝视着那片不祥的黑暗。

所以,就是你吗?

斯科特没有思考太久,他伸出一条精神触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那片碎片的表面。

接触的瞬间,一股死寂的冷感沿着精神触手蔓延上来,斯科特的精神体在那股冷感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撤回触手。

——外界。

钟表匠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了身体,原本闭目养神的姿态在一瞬间被打破,他的目光径直落向控制台上的示波器,那两条原本平稳重叠的荧光绿波形正在剧烈抖动,其中一条的振幅骤然放大。

……

斯科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视线被一种奇怪的感觉覆盖。

视野的中心是一片惨白,像是直视一盏功率过大的灯之后残留的灼痕,而视野的边缘,那些本该是余光扫过的地方正被一种渗人的红色侵蚀。

那红色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像在试图从他的眼角闯入他的瞳孔。

他尝试转动视线去捕捉那些红色的来源,但当他将目光移向边缘,那红色则会退到他视线无法聚焦的地方,像是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然后,一道声音在他的精神中突得响起了。

“斯科特,你还好吗?”

宏大如铜钟在他意识的穹顶上被敲响的声音,让他的整个精神体都随之共振。

斯科特认出了这是钟表匠的声音。

他花了一瞬间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然后在意识中作出了回应:“我感觉还不错。”

“真的还不错吗?”

回应他的是钟表匠不加掩饰的怀疑。

“我们不是先要在安东尼奥的浅眠域内做初步检查吗?你这是直接跑到人家的深眠域当中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斯科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道。

钟表匠肯定道:“但我更相信这个变化是你主动引起的。”

“哈—哈—我总不能说‘我一不留神就掉进来了’——那听起来太不专业了。”

沉默了片刻,钟表匠似无意在与斯科特争辩:“你现在什么情况?”

“我看到了一块奇怪的意识碎片,和周围那些都不一样,在科学的驱使下,我闯了进去,而这里……呃。”

“怎么了?”

斯科特正在用自己的观测视角环视四周,环视着现场这堪称壮观的景象。

他此刻身处在一座城市当中。

一座被某种巨力撕裂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城市。

建筑交错倾倒,就像被人捏碎后又随手丢弃的积木,破碎的山地穿插在残垣断壁之间,将街道切割成互不相通的孤岛。

断裂的钢筋混凝土横亘在头顶,遮蔽了大部分的天空,只剩下几道狭长的缝隙,透进来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

而那些建筑——那些半塌的、倾斜的、被山地挤压变形的建筑,它们的窗户里、街道上竟然还正常亮着灯。

而这些灯火也是斯科特为什么没在这几乎没有天光的状态下变成瞎子的原因。

钟表匠通过斯科特的描述得知了现场是什么情况,带着劝阻的意味道:

“我的建议是你先退回来,那片区域的意识结构不稳定,未知量太多了,贸然深入的风险……”

“得了吧,”斯科特的声音打断了他,充满了轻蔑,“别学着梅斯梅尔那帮老东西一样固步自封,人要有探索精神,懂吗?”

“……你别拿自己和十六岁写论文时的你做比较。”

“那说明我一以贯之。”

说完,斯科特没有再等钟表匠的回应,精神体径直向前移动。

街道在他面前展开,路面龟裂,两侧建筑的墙壁上爬满了不明的深色痕迹,路灯的灯光在扭曲的灯杆顶端摇晃。

钟表匠的声音再次追来:“如果你在里面出了事,你那位朋友恐怕不会对我太客气。”

斯科特一边前进一边回答:“放心,塞缪尔和我还没到生死之交的地步,他不会为了我给你惹麻烦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另外,你也别想着强行把那顶头盔从我头上取下来,我的意识现在停在安东尼奥的大脑里,你要是物理中断连接——那你们只会得到一具拥有至少三个灵魂的安东尼奥,外加一具已经开始腐朽的尸体。”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钟表匠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低了半个调:

“……我就不该跟疯子打交道。”

斯科特在那座破碎的城市中穿行,越过倾斜的墙体,绕过从地面隆起的山地碎片,然后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扇门。

一扇漆黑的、泛着幽暗光泽的门,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中央,没有墙壁支撑,就那么突兀地站在地面上。

斯科特没有犹豫太久,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边界,自身的感知都在进入的瞬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但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太过显眼,以至于斯科特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

“hallo?”

斯科特朝那个方向发出了意念层面的问候,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向前移动,靠近那个人影,距离拉近的过程中,那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纯粹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服饰,笔直地悬浮在距地面约半米的高度。

它的表面流淌着一种奇异的色泽,红与黑交织,像是被液态的红玛瑙包裹后又在表面覆上了一层流动的阴影。

斯科特在它面前停下,再次发问:

“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吗?”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

斯科特盯着那道人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又一次作死地伸出了精神触手。

触手接触到人影表面的瞬间,四周的黑暗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黑暗没有消退,但虚空中浮现出一些桌椅,书架沿着无形的墙壁拔地而起,光线不知从何处亮起,照亮了一个开放式的房间。

斯科特发现自己站在这个房间的中心,而他的正前方,一个纯黑色的人形正面对着他。

“劳伦斯!”

它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你私自看了我的实验档案?”

斯科特没有动,那个名字不是对他说的。

一道声音从斯科特身后传来,听起来比前者年轻一些,平静且克制。

“——您的研究方向,已经超出了学术好奇的范畴。”

斯科特缓缓转动自己的观测视角。

他看到了另一个黑色人形,它站在书桌一侧,姿态笔直,右手平稳地按在桌上。

它继续开口:“这让我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您对迷思海的兴趣,只是源于它对意识的放大性影响。”

那个发起质问的人影回应道:“如果我说,我只是想要理解它的运作方式呢?”

“理解一件东西,和试图用它完成某件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桌后被称为劳伦斯的人影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倦。

“我见过太多人,起初只是好奇,然后他们开始伸手触碰——然后他们开始认为自己可以控制它。”

“你属于哪一种?”

安静了几秒,斯科特身前的黑色人形再次开口:

“我只是想确保,如果它真的被其他人掌控了——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怎么应对。”

桌后的人形缓缓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正在尝试与一种比你古老得多的东西打交道,它可不会因为你的谨慎就对你网开一面。”

它停顿了一下。

“我不评价你的方向是否正确,我只确认你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方向带来的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桌后的“劳伦斯”给出了回答:

“你会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斯科特感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从那段记忆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书架、桌面在一瞬间被拉伸然后消失。

他回到了那片黑暗空间。

面前,那个红黑色的人影依然悬停在半空中,与他触碰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斯科特注意到了。

那个人影有了目光!

斯科特无比确定,它在看自己,那道目光从轮廓的内部射出,穿透了那层红黑流淌的表皮,直直地锁定了他的存在。

“嗯?”

轰——!!!

一股无形的冲击从人影所在的位置爆发开来,斯科特被那力量迎面击中,整个黑暗空间在他的感知中迅速坍缩,像一张被攥紧的纸团,将他从内部挤了出去。

当他重新稳住自己的观测视角时,他已经重重地砸回到那座混乱的城市中。

他抬起头。

惨白的视野里,那一抹红色格外刺眼。

它悬浮在高空。

那些断裂的建筑和破碎的山地在它身后铺展成一片扭曲的背景,衬得它的身形渺小,但它的气息却丝毫不受体积的限制——

一种如同审判众生的独裁者般的压迫感,从高空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好吧,看来你不是什么友善的邻居。”斯科特自语咕哝了一句。

他可以感觉到那身影还在注视着自己,正打算继续尝试与它沟通。

但还未开口,这个世界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噔——!!

城市所有灯火同时变色,惨白转为血红,像千万只睁开的红眼在同一瞬间锁定了他。

那身影朝他伸出手,动作缓慢,但伴随而来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嘎吱声——那些建筑开始扭曲,朝他所在的方向弯折。

整个世界都在朝他挤压过来!

“**!”

斯科特大骂一声,转身朝那块连接浅眠域的黑色碎片方向疾冲而去,碎石从两侧倾斜的墙体上剥落,追着他的所过之处滚落。

那人影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前方的建筑像活物般隆起,一堵砖墙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起,他侧身擦过,被刮掉一层感知上的刺痛。

紧接着一根路灯连根拔起,横扫过他的路径,他低下躲过,却被一块从高处脱离的水泥块砸中,踉跄了一步。

他稳住重心,只想尽快离开这让人头晕的地界。

但一座钟楼的尖顶突然从左侧横向生长出来,狠狠地撞在他此刻的躯体上,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进一堆废墟之中。

他呸了一口……意识层面的唾沫星子,然后挣出身体,继续狂奔。

“钟表匠!!钟表匠!!”

他大声呼喊,但没有回应,那道连通外界的频率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

“踏马的,滚哪去了!?”

他不再指望援手,把所有精力集中在眼前的路径上。

他穿过倾斜的楼宇间隙,绕过从地面隆起的沥青与钢筋混合的锯齿状突起,跳过一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然后他看到了。

那块黑色碎片,悬浮在前方不远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扇通往安全地带的门。

他加速。

但一道红芒突然从他身后袭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精神体中部。

斯科特感到一阵彻骨的崩裂感,像是有人用一把刀从他的意识中间劈了下去,速度骤减。

他回过头。

那红色的身影站在原地,食指指向他,姿态从容。

见斯科特被击中,它的指尖再度凝聚起一道流光,拖着细长的尾巴,再次朝斯科特飞来。

斯科特知道自己现在的意识状态无法使用神秘术,没有身体,没有咒语,没有任何可以反击的手段。

他果断做出了一个决定。

轰——!

现场爆开一团精神残留,碎片四溅,那红色的流光在击中目标后,化为一阵如同被蒸发的烟雾。

而烟雾里面,斯科特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切除了一小块自己的精神物质,在爆炸来临前将其抛向相反的方向,吸引了那道视线的追踪。

而他自己,则借着那一瞬间的空隙,贴着地面冲入了那块黑色碎片的边缘。

碎片吞没了他。

那红色的身影站在原地,食指依然保持着指向的姿态,沉默了片刻。

……

外界。

斯科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钟表匠!”

他一把扯下头顶的装置,用手背擦了一下从鼻腔里淌下来的血。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他。

安东尼奥还安详地躺在那张椅子上,头盔戴得端正,呼吸平稳。

斯科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正要再喊一声——

门突然被推开。

钟表匠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到斯科特还在擦拭手上的血,一脸疑惑。

“怎么了?”

斯科特扶着额头,带着明显的烦躁:“刚才你人呢?我叫了你半天。”

钟表匠走进房间,语气平淡:“野木蓝他们回来了,我出去接了一下。”

“……看来你那边不太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