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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亚哥的某个赛马俱乐部,穹顶上的吊灯将光线分布在大理石地面上。

拉蒙走在前面,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两侧墙上挂着历届冠军马匹的油画,马蹄扬起的姿态被定格在画框里,永远奔跑在到达终点前的那一刻。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塞缪尔和钟表匠说道:

“有个叫埃斯特万·萨拉斯的人,他是个天文学专家——嗯,爱好者,更准确地说。”

“他收集了不少东西,从十六世纪的星盘到智利天文台淘汰的老式折射镜,什么都有,还有不少航海仪器和陨石,如果圣地亚哥真有人手里藏着你们要的那种玩意儿,多半是他。”

“但愿如此。”钟表匠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期待。

拉蒙话锋一转:“不过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萨拉斯那些东西都是他的私人收藏,他大概率不会轻易出手,这人又不缺钱,他收集这些东西纯粹是因为喜欢。”

“所以,这就更需要拉蒙阁下出手了。”钟表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恭维。

拉蒙却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可不想跟他打交道,他背后有拉戈斯帮的影子,那个帮派一直被我的生意压着,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要是登门去找萨拉斯买东西,他们能从中作梗到我把价钱翻三倍。”

钟表匠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不用担心,况且,我们也不确定他手上真的有我们需要的。”

拉蒙在一组靠窗的皮质沙发前停下,随手解开西装扣子坐了下来,他翘起腿,朝赛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每周这个时间都会来这里看赛马,雷打不动,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钟表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赛道,微微颔首:“赛马……我去了解一下今天的赛程和赔率,免得待会儿显得格格不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柜台方向走去,像是真的只是一个来消遣下午时光的绅士。

拉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塞缪尔:

“你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历?能在圣地亚哥搞到这种东西的人,可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

他一边说,一边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那是钟表匠之前给他的酬劳——一份正式文件。

抬头上印着圣地亚哥市政厅的徽标和信纸格式,落款处是一个实权部门主管的亲笔签名和公章。

信函的内容,是邀请拉蒙·苏亚雷斯先生以“荣誉嘉宾”身份,参加一场关于城市与港口管理的闭门会议。

这种级别的邀请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对于一直想要洗白身份的拉蒙来说,这份礼物的分量远超同等价位的黄金。

塞缪尔看着那枚信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钟表匠理应和他们一样,是在暴雨中被抛到这个时代的人,按照常理,他抵达这个时代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渗透进圣地亚哥的政府部门,更不用说拿到一份实权部门主管亲笔签名的邀请函。

他想起野木蓝提起钟表匠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警惕,那种介于戒备与忌惮之间的微妙态度。

这个人的身份,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拉蒙刚将信封收好,身侧便传来一阵压低了但并未刻意收敛的交谈声。

“……又来了,美国人总是这样,找个借口就把舰队开到别人家门口。”

另一个声音接道:“这次是什么理由?演习?”

“对,说是例行演习,但谁会信?他们在警告我们。”

塞缪尔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那几个正在交谈的会员身上。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美国人几天前还只是通过外交渠道施压,现在舰队直接开到家门口,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华盛顿的意思很明确——他们可以随时切断我们的海上通道。”

“智利不是古巴。”另一个人说,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火气,“他们不能这么为所欲为。”

“他们当然能,他们有船,我们只有抗议。”

塞缪尔的目光收回,转向旁边的拉蒙。

“美国人?”

“你不知道?”拉蒙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想起塞缪尔还没来得及翻今天的报纸。

他侧过身,从旁边的报纸架上抽出一份当天的报纸,展开头版递了过去。

塞缪尔接过来。

头版下方的位置,有一篇不算大但位置醒目的报道,标题写着“美军航母打击群抵达智利外海,开展联合演习”,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远处能看出是航母的甲板。

“八成是因为你们之前在矿场搞出来的动静。”拉蒙说。

“发生那种事,美国人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一直在盯着南美的动向,如今看到有人在安第斯山脉里开采那种东西,他们会当作没看见吗?”

塞缪尔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两秒那篇报道,没有细读就合上报纸,折好放在腿边。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人注意到那座矿了,但注意到的人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而本地人的解读是“美国是来警告的”,意思是他们不打算直接干涉,只是用航母舰队作为表态,让智利方面知道有人在看着。

如果仅仅是如此,那倒还不算最坏的情况……

而在现场关注美国人的也不止塞缪尔周围几个。

与此同时,赛马俱乐部一侧的包间内,气氛远不如窗外的午后阳光那般明媚。

警察局长莫雷诺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对面坐着三个人——省政府的两名顾问,以及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政府徽章的中年男人。

此人是智利总统府的特别联络员——巴尔韦德。

“美国人已经把舰队开到我们家门口了,莫雷诺局长,而你们连两个恐怖分子都找不到。”

巴尔韦德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本身就带着压力。

莫雷诺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正在找。”

“‘正在找’不是答案。”巴尔韦德左侧的顾问接口道,语气比他的上司更急迫一些。

“矿场爆炸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们夜巡局加上圣地亚哥警局,调动了多少人力?有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拉蒙辩驳道:“矿场爆炸案的调查报告已经提交给了省政府……”

“那份报告骗不了任何人。”巴尔韦德打断了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莫雷诺局长,我们不是来听你念官方结论的,我们都知道那天矿场里发生了什么。”

莫雷诺的目光微微一沉,但没有反驳。

巴尔韦德继续说道:“总统阁下就在这座城市,你告诉我,有两个身份不明、手段不明的神秘学家在圣地亚哥四处活动,而我们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觉得这个局面能让人安心吗?”

“所以呢?”

莫雷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硬度,“诸位希望我怎么做?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还是把圣地亚哥翻个底朝天,然后把所有长得像外国人的都抓起来审一遍?”

“我们希望你能履行职责。”右侧的顾问冷冷开口。

“我的职责是维护这座城市的治安秩序,而不是配合你们搞政治表演。”莫雷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三人。

“矿场的事情我会继续查,但在我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为了安抚谁的神经就去折腾平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刻雷乌斯。

刻雷乌斯缓缓站起身,像是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没有影响到他的节奏,他看了一眼巴尔韦德:“夜巡局有自己的办案方式,不劳各位操心。”

“美军航母打击群的部署位置,正好卡在智利舰队的常规航线上,越南战场打成那个样子,美军还能抽调一艘航母到南太平洋来,我倒是对五角大楼的调度能力有些佩服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点:“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外交威慑,航母停在公海上,一炮没放,他们是在等我们自己在内部把事情解决。”

巴尔韦德听罢,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刻雷乌斯队长,看来你对军务也有研究,但我也希望你明白——如果夜巡局的人也没用的话,我们自然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句话带来的效果:“而且,我们也并非只有夜巡局可以依靠,芝诺那边,一直很乐意帮忙。”

刻雷乌斯离开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还在走出包间后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里清新得多,两人并肩而行,赛马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走出几步后,莫雷诺低声开口:“如果他们真的打算把芝诺拉进来,那我们后面的行动就得留个心眼。”

刻雷乌斯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沉稳:“芝诺那边,我会去确认,在此之前,按你的节奏来就好,不用被他们牵着走。”

莫雷诺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两人刚走出几步,便看到一个年轻女孩靠在墙边,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头,露出一张青涩的面孔——梅蕾尔。

“队长,局长先生。”她朝两人点了点头。

刻雷乌斯点了点头,三人简短的交谈了几句便继续往外走去。

但没走多久,莫雷诺警官的脚步却突然放缓了,他的目光被某个方向的一个身影牵住了。

刻雷乌斯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另一侧,靠窗的一组沙发座上,两个人在那坐着。

其中一个皮肤偏深,穿着干净笔挺的正装,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老主顾。而他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

那人有着不属于本地的一头金发,在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扎眼,他脊背挺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而在他身侧,斜靠着一根似是乌木材质的手杖。

莫雷诺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两秒,然后嘴角上扬了几分:

“我看到一个熟人了。”

此刻,塞缪尔和拉蒙正坐在靠窗的沙发座上,等待着那位名叫萨拉斯的天文学爱好者出现。

塞缪尔手肘搭在扶手上,视线在不经意间掠过大厅里的人流。

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那人的步伐不快不慢,方向却很明确,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深色的外套下,腰间隐约有着存放异物的隆起,面容在吊灯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塞缪尔的手指本能地向下探去,触到了斜靠在身侧的那根手杖的杖身。

拉蒙也注意到了来人,他抬眼一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嘴角那点闲适的弧度收了回去,像是遇到了一个不想见但又不得不应付的人。

警察局长莫雷诺走到近前,在两人面前站定,他没有看塞缪尔,目光直接落在拉蒙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不会对赛马感兴趣,拉蒙阁下。”

拉蒙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不冷不热:“偶尔换个口味也不错,局长今天也是来看赛马的?”

“公务。”莫雷诺简短地回答,目光这才像是顺带一般扫过旁边的塞缪尔,在金发和手杖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拉蒙身上。

塞缪尔见对方没有在自己身上深究的意思,他的指尖稍稍松开了杖身——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目光便在莫雷诺身后捕捉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高个子男人,身旁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正站在莫雷诺走来的方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目光正落在这边。

那头红发格外醒目,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制服形制与普通警服也不同——夜巡局的人。

那人的目光没有游移,直直地看着塞缪尔所在的方向。

塞缪尔与那道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闪避,反而微微颔首,如同一个陌生人在公共场合与另一个陌生人偶然对上视线时的礼节性回应。

然后他自然地移开目光,偏过头,像是重新专注到拉蒙和莫雷诺的谈话内容上,手指安安稳稳地搭在扶手上,没有再碰那根手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