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被带走后,茶会大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喧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虽在,但终归缓缓平复。轻柔的音乐重新流淌,低语与轻笑再次响起,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以及更多投向泽菲尔他们这个角落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接下来的时间,茶会按照既定流程平稳推进。几位花海学院的学生表演了精心编排的节目:一段结合了自然魔法光影效果的花卉生长舞,一支用魔法乐器演奏的、空灵悠扬的森林协奏曲,还有一个展示如何利用不同花瓣和晨露现场调制简易安神香氛的小型工作坊。节目算不上多么惊才绝艳,但胜在清新别致,充满了属于她们学院的特色与巧思,倒也成功转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渐渐将气氛拉回到雅集应有的轨道上。
泽菲尔六人虽已兴致缺缺,但仍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安静地观看表演,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评价。卡尔对那个花卉生长舞颇感兴趣,觉得其中蕴含的魔力引导技巧或许能借鉴到他的魔导机械能量流设计里;莉蒂西莎则更欣赏那支森林协奏曲,认为其旋律与自然魔力的共鸣相当精妙。
茶会接近尾声时,花海学院的艾丽卡副院长再次登台。她今日穿着一身典雅的墨绿色长裙,神情温婉庄重,似乎并未受到方才小插曲的明显影响。她向永昼曦曜学院的师生们表达了诚挚的感谢,感谢学院在这次交流期间提供的周到安排、学术上的开放共享,以及生活上的悉心照顾。她的致辞得体而真挚,既肯定了这次交流的成果,也委婉地表达了对自己学院部分学生行为失当的歉意(虽未点名,但知情者心领神会),最后祝愿两院友谊长存。
致辞结束,便是临别的赠礼环节。花海学院为每位到场的永昼曦曜学生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瓶装着的定制香水(据说是根据每个收礼人的气质或魔力波动特别调配的草木系淡香),以及一盆用魔法固化土壤培育的、极易成活且能散发微弱宁神气息的小型观叶盆栽(如银线蕨、袖珍椰子等)。
礼物不算贵重,但胜在用心和雅致,很符合花海学院的风格。泽菲尔拿到了一瓶带着冷冽雪松与淡淡紫罗兰气息的香水,以及一盆叶片有着银色脉络的“月光蕨”;卡尔的香水是活力十足的柑橘与海洋调,盆栽是一株矮壮的“翠玉豆瓣绿”;莉蒂西莎的则是清雅的莲花与檀木香,配了一盆姿态优雅的“云竹”。
“啧,要不是中间出了那档子事,” 卡尔把玩着手中晶莹的香水瓶,凑近闻了闻,表情有些复杂,“我还真觉得这茶会办得挺用心,挺不错的。这礼物……也挺到位,至少没随便敷衍。”
朔凛面无表情地将香水瓶和盆栽塞进随身带来的小布袋里,语气依旧带着未散的冷意:“我现在对外校举办的任何非强制性集体活动,都开始有点条件反射般的反感了。”
凌岚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行了,朔凛,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深影学院是深影学院,花海学院是花海学院,问题出在个别人身上。这次情况特殊,以后不会总这样的。” 她自己的脸色也不甚轻松,显然对刚才的闹剧心有余悸。
莉蒂西莎也轻声附和:“是啊,凌岚学姐说得对。花海学院整体氛围还是友善的,副院长和大部分同学都很有礼貌。只是个别同学的家庭教育方式……有些偏差。明天她们就走了,风波也就过去了。”
云逸轻轻咳了一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他看向泽菲尔三人,语气温和地提议:“对了,泽菲尔,卡尔,莉蒂西莎。明天上午,你们三位有空吗?方便的话,来我们高年级的宿舍小屋一趟?我们有些……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泽菲尔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应允:“可以。反正最近流感限制还未完全解除,我们也出不了学院。是什么事情?”
云逸没有明说,只是微笑着道:“不是什么急事,但也算是……需要集思广益一下吧。明天上午九点,直接过来就好,我和朔凛、凌岚都在。”
“好,那我们明天准时到。” 泽菲尔应下。
茶会正式散场。学生们陆续离开这座重新安静下来的玻璃穹顶大厅。泽菲尔六人也随着人流走出,在厅外的走廊处分道扬镳。云逸三人走向高年级宿舍区,泽菲尔三人则返回自己的小屋。
回到熟悉的宿舍小屋,关上门,将外界那些纷扰的视线和隐约的议论彻底隔绝。卡尔几乎是立刻就甩掉了外套,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呼——!总算清静了!我的天,感觉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响!” 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花海学院好是好,环境美,节目雅,礼物也用心……可就是……唉!”
莉蒂西莎将得来的香水和盆栽小心地放在窗台和书架上,那盆云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青翠欲滴。她闻言,转身看向卡尔,翠绿的眼眸中带着理解的笑意:“算了,卡尔。明天这个时候,她们就已经离开学院了。这次交流,总体上还是有益的,至少让我们见识了不同的魔法体系和学院文化。至于那些不愉快的插曲……就当是增长见识,学习如何应对‘非常规’情况吧。”
她走到壁炉边,点燃了那盏仿真的魔法火焰灯,温暖跃动的光影立刻驱散了暮色带来的微凉。“不知道下一个来交流的学院会是哪一所。希望风格能……更‘正常’一些。”
泽菲尔将风衣挂好,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倚在门框上,接口道:“学院还没有正式通知。不过,按照往年的惯例和今年的安排,应该还会有其他同盟或友好学院的代表团前来。具体是哪所,就等教务处的公告了。”
他顿了顿,抿了口水,紫眸中闪过一丝回忆,语气略带感慨:“不过,经过今天,我也算是亲眼见识到……这位米娅同学,到底能‘可怕’到什么程度了。那种完全不接受否定答案、将自我意愿强加于人、一旦不顺心便以极端情绪爆发作为武器的行为模式……”
“是吧?可怕吧!”卡尔立刻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挥舞着手臂,“简直就是行走的情绪炸弹!还是那种不定时、不知道会因为什么芝麻绿豆小事就引爆的!云逸学长上次只是被她撞了一下,就被赖上了!这次更离谱,直接要求‘做朋友’、‘多发展’?我的老天爷,她以为她是谁?世界中心吗?!”
莉蒂西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沙发旁坐下,语气有些复杂:“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她的那个被极度宠溺和过度保护的小世界里,她或许真的就是‘中心’。三个哥哥无原则的溺爱,家族资源的无限倾斜,让她从未体验过‘被拒绝’、‘得不到’的感觉,也从未被教导过‘尊重他人意愿’和‘接受挫折’为何物。她的认知里,恐怕真的认为只要她想要,别人就应该给;只要她表达了,别人就必须接受。”
她看向泽菲尔:“说起来,泽菲尔你之前提到,赫里福德家族里也有类似的女孩?”
泽菲尔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壁炉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坐下。温暖的火焰光影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嗯。主要是我三伯家的女儿,伊芙琳。还有……大房的一些远房表亲女孩。不过,她们的表现形式不太一样。”
他回忆着那些在赫里福德家族华丽宴会或私下聚会中见过的、被娇养得脾气不小的贵族少女。“她们倒不会像米娅这样,动辄就嚎啕大哭,用眼泪作为武器。赫里福德家族更崇尚‘仪态’和‘面子’,当众失声痛哭被视为很丢脸的行为。她们更多是……用抬高音量、尖锐的指责、颐指气使的命令,或者摔东西、摆脸色、冷战等方式来表达不满和索取关注。本质是一样的——自我中心,缺乏边界感,认为全世界(至少是家族内部和社交圈)都该顺着自己。一旦不如意,就会用最具破坏性或最让人头疼的方式来‘反击’或‘逼迫’你就范。”
卡尔听得津津有味,又觉得匪夷所思:“好家伙,一个哭闹型,一个撒泼型?都是被惯出来的毛病!这么说来,米娅这种‘哭包战术’,在某些环境下说不定还更‘有效’?至少看起来‘柔弱可怜’,容易激发一些人的保护欲或者让他们因‘欺负弱小’而产生愧疚感?”
“可以这么理解。”泽菲尔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同的环境塑造不同的‘生存策略’。在银露家族那种极尽呵护、强调‘女儿要娇养’的氛围里,眼泪和撒娇是米娅学会的最有力的工具。而在赫里福德那种更注重表面仪态、内部竞争激烈、甚至有些冷酷的环境里,女孩们更早学会了用更‘强硬’或更‘隐晦’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和任性。但根源,都是成长过程中缺乏正确的引导、过度的纵容,以及未能建立起健康的自我认知和人际边界。”
莉蒂西莎轻声总结:“所以,无论是‘温室里的白莲’,还是‘金笼中的玫瑰’,过于娇养而无视其心智成长,最终都可能造就出难以适应真实世界、也容易给他人带来困扰的个体。这既是她们个人的悲哀,某种程度上,也是她们家庭教育的失败。”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壁炉火焰跃动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学院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宁静的夜景。远处,似乎传来车轮滚动和隐约的道别声——大概是花海学院的代表团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准备明日启程离开。
“算了,不想这些了。”卡尔伸了个懒腰,从沙发里爬起来,“反正她们明天就走了。咱们还是想想明天去云逸学长那儿,他们会商量什么事儿吧?神神秘秘的。”
泽菲尔也收敛了思绪,紫眸中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思索:“云逸学长不是故弄玄虚的人。他特意邀请我们,想必是真有需要一起商议的事情。或许是关于学业研究,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动向,也可能……与最近的某些事情有关。”
莉蒂西莎点头:“嗯,去了就知道了。总之,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高年级宿舍区呢。”
夜色渐深,小屋内的灯光温暖而安宁。一场风波送走了远道而来的“花海”,也留下了关于教育、成长与人际边界的思考。而明日的新邀约,又将带来怎样的新话题与新挑战呢?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温馨的小屋里,三位少年少女可以暂时放下外界的纷扰,享受这暴风雨后珍贵的平静,并为即将到来的新一天,积蓄力量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