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刚过六点,暮色已如浸了水的淡墨,一层层洇染开来,将城市罩在一片灰蓝的朦胧里。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卷起地上未扫净的枯叶和尘埃。
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相对热闹的街市,再往深处走,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巷陌交错,狭窄逼仄,路灯稀少,很多已经损坏,只在巷口投下几片昏黄的光晕,越往里越是昏暗。这里白天就人迹罕至,到了傍晚,更是寂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林秋、张浩、王锐、李哲、刘小天、孙振、周明、陈硕、吴涛、赵刚,秋盟十人,正走在这片迷宫般的小巷里。今天是周日,难得的休息,赵刚的伤基本也已经痊愈了,虽然右手还不能吃力,但左手的灵活性和力量在刻意锻炼下已提升不少,陈硕也嚷嚷着要出来“见见世面”,加上前段时间风波不断,大家都有些憋闷,便商量着一起出来,找个小馆子聚聚,算是放松,也算提振士气。特意选了这片离学校稍远、据说有家做家常菜很地道的苍蝇馆子。
巷子很窄,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根枯藤。地面是老旧的水泥路,坑洼不平,积着前两日雨后的泥水。说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主要是张浩、王锐、刘小天几人在互相打趣,林秋和李哲走在稍前,低声交换着关于白逸尘和沙场的一些零碎信息,赵刚和陈硕走在中间,孙振和周明殿后。
气氛看似轻松,但经历过多次变故的秋盟众人,即便在这种时候,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林秋和李哲,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丁”字巷口,前方和左侧都是更幽深黑暗的巷道时,林秋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股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太静了,这条岔路之后的一段,静得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小心。” 他几乎是同时和李哲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前方和左侧的巷子阴影里,呼啦啦涌出十几条黑影,瞬间堵死了他们的去路和一侧退路!与此同时,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另外七八个人手持棍棒,封住了退路!
二十多人,呈三面合围之势,将他们十人死死堵在了这条狭窄的死胡同里!昏黄的路灯光线下,能看清这些人大多穿着深色衣服,年纪不大,但个个眼神不善,手里拎着的不是木棍就是钢管、甩棍,在暮色中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明一灭,正是陈峰!他身旁,站着满脸横肉、跃跃欲试的陈奎,以及另一个身形矫健、眼神阴鸷的滕禹华。
“林秋,哥几个等你们半天了。” 陈峰吐掉烟头,用脚碾灭,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听说你们今天聚餐?巧了,哥几个今天也手痒,想找人‘活动活动’,这地方,清净,敞亮,正好!”
被围了!有备而来,人数是他们的两倍还多,而且都带了家伙!
秋盟众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慌。几乎在对方现身合围的瞬间,十人已本能地背靠背,迅速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将受伤初愈的赵刚和战斗力相对最弱的陈硕护在中间稍后的位置。没有废话,没有质问,只有骤然急促的呼吸和瞬间绷紧的肌肉。
“抄家伙!” 张浩低吼一声,第一个从后腰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甩棍。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也几乎同时亮出了家伙,有的是短棍,有的是用报纸裹着的钢管,吴涛也咬牙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根短木棍。
林秋手中是一根实心短棍,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对方的人数、站位和手中的武器。李哲站在他身侧稍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出明显的器械,只是微微沉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沉凝锐利,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眼神冷静得可怕,快速分析着对方的薄弱点。赵刚站在圈内靠墙位置,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滑出一截打磨过的、坚硬的短钢锥,眼神狠厉。陈硕脸色发白,但咬着牙,从地上捡起半块板砖攥在手里。
“上!废了他们!尤其那个林秋!” 陈峰不再废话,狞笑着一挥手。
“干!” 早就按捺不住的陈奎第一个抡着钢管冲了上来,目标直指最前面的林秋!他身后的十几人也嗷嗷叫着,挥舞着棍棒,从三面涌上!狭窄的巷子瞬间被喊杀声、怒骂声和金属撞击声填满!
战斗瞬间爆发,且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短兵相接!
林秋面对陈奎势大力沉砸来的钢管,不闪不避,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前猛踏一步,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托住了陈奎持棍的手腕下方,向上一抬!同时右手短棍自下而上,毒蛇般戳向陈奎毫无防护的腋下!
“啊!” 陈奎惨叫一声,腋下剧痛让他半边身子发麻,钢管险些脱手。林秋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将他踹得向后踉跄,撞倒了两个冲上来的同伙。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根钢管带着风声扫向林秋头部!林秋矮身躲过,短棍横扫,砸在对方小腿骨上,清脆的骨裂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但左侧又有一根甩棍劈到!林秋只来得及侧身用左肩硬抗了一下,沉闷的撞击声让他半边身子一麻,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林秋!” 旁边的张浩见状怒吼,一棍砸翻一个试图偷袭林秋的混混,但后背空门大开,被另一人一钢管结结实实砸在肩胛骨上,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
“浩子!” 王锐眼睛瞬间红了,不要命般扑过去,一棍砸在那偷袭者的胳膊上,同时抬脚猛踹其膝弯!但他自己也被侧面袭来的一棍擦中额头,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四人也是各自为战,背靠着背,互相支援,但人数劣势太大,对方又手持长兵器,很快便都挂了彩。刘小天手臂被钢管扫中,瞬间肿起老高;孙振腰间挨了一脚,痛得弯下腰;周明脸上挨了一拳,鼻血长流;吴涛更是被两人围攻,手中的木棍都被打飞,只能狼狈躲闪。
李哲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他身形灵活得不像话,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看似惊险,却总能避开对手的攻击。他出手极快,角度刁钻,往往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拳、掌、指、肘并用,精准地击打在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一个混混挥棒砸来,他侧身避开,同时右手如鹤嘴般啄在对方手腕内侧,那人顿时整条手臂酸麻,武器脱手。另一人从旁偷袭,李哲仿佛脑后长眼,一个矮身扫堂腿,那人惨叫着倒地。他不仅自保无虞,还时不时出手帮旁边的兄弟解围,手法干净利落,效率极高!
赵刚虽然右手不便,但左手那截短钢锥却成了致命的杀器!他背靠着墙,减少后方威胁,眼神凶狠,专门瞅准机会,对着冲过来的敌人下三路猛戳!钢锥虽短,但在他苦练的左手驱使下,又快又狠,专扎大腿、膝盖、脚踝!一个混混刚冲过来,就被他一锥扎在大腿外侧,惨叫着倒地打滚。另一个想从侧面偷袭陈硕,被赵刚反手一锥,狠狠扎在手背上,顿时丢掉了武器,捂着手惨叫连连。他像一头受伤但更加危险的独狼,守着墙角,为被护在中间的陈硕撑开了一小片安全空间。
陈硕脸色惨白,握着板砖的手都在抖,但他咬着牙,看准一个被赵刚扎中腿、跪倒在地的混混,闭着眼将板砖拍了过去,虽然力道不大,位置也偏,却也砸得那人头晕眼花。
但毕竟人数悬殊太大,秋盟众人又大多带伤,虽然拼死抵抗,打倒了对方六七个人,但包围圈还是越来越小,压力越来越大。张浩和王锐背靠着背,气喘吁吁,身上都挨了好几下。张浩嘴角溢血,后背更是火辣辣地疼,刚才替王锐挡的那一记重棍,伤到了肺腑。
“妈的……跟他们拼了!” 张浩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狰狞。
陈峰一直站在战圈外,好整以暇地看着,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见己方虽然倒了几个人,但依旧占据绝对优势,林秋等人已显疲态,他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他亲自拎着一根镀锌钢管,一步步向前,目光锁定了人群中央、身上已多处挂彩、但眼神依旧冷冽如冰的林秋。
“林秋,看你这次还怎么狂!” 陈峰冷笑,举起钢管,就要加入战团,给予林秋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口,被陈峰派人堵住的那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怒骂和惊呼!
“后面!后面有人!”
堵住后路的几个混混一阵骚乱,似乎有人从外面突袭了他们!而且下手极狠,瞬间就放倒了两三个!
陈峰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只见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人影晃动,打斗声、闷响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他那几个守后路的手下竟然迅速溃败!
谁?!这个时候,谁会来帮林秋他们?
没等陈峰想明白,更让他心头一沉的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巷战的喧嚣——
“呜——呜——呜——!!!”
刺耳、尖锐的警笛声!而且不止一辆,正在迅速接近!听声音,似乎就是从巷子口外的街道方向传来!
“他妈的!条子怎么来了?!” 陈峰又惊又怒。这次伏击他计划周密,特意选了这偏僻地方,又派人两头堵截,怎么可能这么快引来警察?除非……
他猛地看向林秋,只见浑身是伤、拄着短棍勉强站立的林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是报警了?什么时候?怎么报的?陈峰来不及细想,警察一旦赶到,他们这些人手持凶器聚众斗殴,一个都跑不了!他自己更是有案底在身!
“走!” 陈峰当机立断,也顾不上琢磨是谁袭击了他后路的人,也顾不上彻底解决林秋,厉声高喝,同时自己率先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另一条黑暗岔路冲去!
“撤!快撤!” 陈奎、滕禹华等人也慌了,急忙逼退对手,搀扶起倒地的同伙,跟着陈峰,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涌入黑暗的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刚才还喊杀震天的小巷,只剩下满地狼藉、痛苦呻吟的伤者,以及互相搀扶、气喘吁吁、浑身挂彩的秋盟十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红蓝闪烁的光在巷口晃动。
“赶紧走!” 林秋强忍着左肩和身上多处的剧痛,哑声道。不管报警的是谁,是不是刚才袭击陈峰后路的人,警察来了对他们同样没好处,一旦被带去盘问,很多事解释不清。
十人互相搀扶着,朝着与陈峰逃跑方向不同的另一条岔路,踉跄着、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身后,只留下血腥弥漫、一片混乱的小巷,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嘶鸣。
一直跑到确信暂时安全的地方,一条堆满垃圾的废弃小巷深处,众人才敢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张浩更是咳出一口血沫,脸色苍白。王锐额头流血不止,李哲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刘小天胳膊肿得老高,孙振、周明、吴涛也是鼻青脸肿。赵刚左手虎口被震裂,鲜血淋漓。陈硕虽然被保护得最好,但也吓得够呛,脸色惨白如纸。林秋更是多处瘀伤,左肩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衫,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初春夜晚的寒风穿过巷子,吹在汗湿血染的身上,刺骨冰凉。
林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凝重。
这一次,不再是校园里的冲突,不再是试探和警告。
陈峰带着人,在校外,挑了偏僻处,直接下死手伏击!而且规模更大,下手更狠!若不是最后不知是谁在巷口袭击了陈峰的后路,又恰好有警车经过,他们十个人,今天恐怕至少得留下一半在这暗巷里!
对方已经不择手段,不顾忌地点,甚至不顾忌后果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秋看着身边伤痕累累、却都咬牙硬挺着的兄弟们,胸口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后怕和更强烈决心的情绪。
风雨欲来,真正的腥风血雨,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必须更快,更狠,找到破局之道。否则,下一次,躺在冰冷巷子里的,可能就不只是血,还有命。
“先回去,处理伤口。” 林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相互搀扶着,默默走向学校的方向,在初春寒冷的夜色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染血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