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天空依旧是那种化不开的灰白，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也显得有气无力，带着深秋的凉薄。市一中附近的街道，因为周末而显得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零星的学生和行人。
苏婉和周晓芸从学校附近那家她们常去的书店出来，手里各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复习资料和几本散文集。两人并肩走着，沿着书店后面那条相对僻静、两旁栽着高大梧桐的林荫道，往公交站方向去。梧桐叶大半已枯黄，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几片，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婉婉，你这两天……脸色还是不好。”周晓芸侧头看着苏婉，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苏婉比之前更瘦了，眼下的青黑用粉底也盖不住，嘴唇没什么血色，总是微微抿着，像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压。只有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碰触口袋里一个硬物——那是林秋给的银簪，她一直贴身带着。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苏婉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轻飘，她怎么可能睡得好？林秋身上的伤，他眼中日益冰冷的决绝，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被威胁的感觉，像一层厚重的阴云，日夜笼罩着她。她知道他在做危险的事，却无力阻止，甚至不敢多问，怕成为他的负担。这种无力感和恐惧，比任何学业压力都更折磨人。
“林秋和张浩他们……最近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周晓芸压低声音问。她心思敏锐，虽然张浩在她面前总是嘻嘻哈哈，试图掩饰，但她能感觉到他偶尔走神时眼底的戾气和疲惫，还有身上那些新旧叠加、解释不清的细微伤痕。
苏婉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口袋里的银簪。冰凉的簪身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虚幻的依靠感。
“我爸最近也特别忙，电话不断，回家总是很晚，眉头就没松开过。”周晓芸叹了口气，挽住苏婉的胳膊，似乎想传递一点力量，“好像市里有什么大案，牵扯很广。我有时候想……他们做的事，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的担忧。如果林秋他们卷入的事情，和她父亲正在查的案子有关联，那该有多危险？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油滑腔调的口哨声从后面传来，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哟，两位美女，相遇就是咱们的缘分，陪哥哥们去玩玩呗？”
苏婉和周晓芸心头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跟在了她们后面，距离不过五六米。三个人都穿着廉价花哨的紧身牛仔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整得乌烟瘴气，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苏婉和周晓芸身上来上下来回扫视，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猥琐和恶意的笑容。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不像学生，更像是街面上无所事事的混混。
这条林荫道本来就人少，此刻前后都看不到其他行人。
苏婉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抓住周晓芸的手臂。周晓芸也紧张起来，但比苏婉镇定些，她将苏婉挡在身后一点，冷着脸对那三人道：“我们不认识你们，请让开。”
“嘿，还挺辣。”为首一个染着黄毛、嘴唇上有道疤的混混嬉笑着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来拿周晓芸手里的纸袋，“交个朋友不就认识了嘛。妹妹在哪儿上学啊？市一中的？好学生啊，哥哥我最喜欢跟好学生玩了。”
“滚开！”周晓芸猛地打开他的手，厉声道，“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人？你喊啊？”另一个剃着青皮、满脸横肉的混混嗤笑，也逼了上来，和那个黄毛一左一右，隐隐将两个女孩夹在中间，“这地方，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敢管。哥几个就想跟你们聊聊天，怕什么？”
第三个留着长刘海、眼神阴鸷的混混则绕到了她们侧后方，堵住了退路，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苏婉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苏婉苍白的脸上。“这个更水灵，就是胆子小，吓坏了可就不好玩了。”他说着，竟然伸出手，想去摸苏婉的脸。
苏婉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向后躲，后背撞在冰冷的梧桐树干上，退无可退。她浑身发抖，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地死死握住了口袋里的银簪，指尖冰凉。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周晓芸也慌了，但她强撑着挡在苏婉面前，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颤，手悄悄摸向自己书包侧面的口袋，那里有她的手机。
“想干什么？”黄毛混混淫笑着，伸手就去抓周晓芸的肩膀，“当然是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慢慢聊……”
他的手还没碰到周晓芸——
“嘭！”
一声闷响！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半截板砖，结结实实地拍在黄毛混混的后脑勺上！砖头碎裂，黄毛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前扑倒，晕死过去，后脑勺迅速鼓起一个大包，渗出血来。
变故突生！另外两个混混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从旁边一人多高的冬青树丛后，如同猎豹般扑出两道身影！正是孙振和吴涛！他们一直按照林秋和张浩的安排，轮流暗中保护苏婉和周晓芸，此刻眼见情况危急，立刻出手！
孙振动作迅猛，一个箭步冲到那个青皮混混面前，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他心窝！青皮混混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涨成猪肝。吴涛则扑向侧后方那个长刘海混混，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那人“咔嚓”一声脆响，抱着腿惨嚎倒地。
“婉姐！晓芸姐！你们快走！”孙振低喝一声，挡在她们身前，警惕地盯着地上呻吟的混混和四周。
吴涛则迅速检查了一下晕倒的黄毛，确认他只是昏过去，然后对周晓芸急道：“从那边巷子走，快！”
苏婉和周晓芸惊魂未定，但求生本能让她们立刻反应过来。周晓芸一把拉住几乎软倒的苏婉，两人也顾不上掉在地上的书，转身就朝着吴涛指的那条小巷跑去，高跟鞋在湿滑的路面上敲出凌乱的声响。
孙振和吴涛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迅速将三个混混拖到冬青树丛后的阴影里，用他们的腰带和鞋带简单捆住手脚，堵住嘴。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准备。
“撤！”孙振对吴涛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停留，迅速朝着与苏婉她们相反的方向，钻进另一条小巷，几个拐弯就消失不见。
林荫道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冬青树丛后隐约传来的、被堵住的呜咽声。那半块沾血的碎砖，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
惊魂未定的苏婉和周晓芸一直跑到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上，才敢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喘气，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
“刚……刚才……是孙振和吴涛？”苏婉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是后怕，也是委屈。
“是他们……”周晓芸也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愤怒和后怕交织的冰冷，“是张浩……是林秋让他们保护我们的？他们一直跟着我们？”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她知道林秋在暗中保护她，但这种保护，恰恰说明她所处的环境有多危险！那些混混，绝不是偶然出现的！他们是有目的的！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林秋？
“不行，我要告诉我爸！”周晓芸擦掉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父亲是警察，这种事，他一定能管！
“晓芸……”苏婉拉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告诉你爸……然后呢？那些混混，一看就是被人指使的，抓进去，能问出什么？会不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人更疯狂？而且……”她想起周晓芸刚才说父亲最近为案子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样子，“你爸最近已经够累够难了，我们……我们还是别让他担心了。”
周晓芸愣住了，她看着苏婉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为他人着想的疲惫和隐忍。她又想起父亲深夜回家时，捏着眉心、连话都不愿多说的样子，想起母亲偷偷叹气说“你爸压力太大了”。
是啊，告诉了又能怎样？父亲能24小时保护她们吗？能立刻揪出幕后黑手吗？会不会反而让父亲在调查大案时还要分心担忧她们，甚至……引来更可怕的报复？
那股冲动慢慢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心酸。她用力抱了抱瑟瑟发抖的苏婉，声音沙哑：“好……听你的，但我们得更加小心。以后周末，尽量别出学校，出去也要人多一起走。”
苏婉在她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浸湿了周晓芸的肩膀。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恐惧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出一种冰冷的、混合着恨意和某种决绝的东西。
林荫道上的惊魂一刻，像一道冰冷的裂痕，撕开了看似平静的生活假象。危险从未远离，而她们，在被迫直面之后，也必须在恐惧中，努力寻找自保和成长的方式。
消息很快通过孙振和吴涛，传到了正在老仓库区外围紧张侦察的林秋和张浩耳中。
“我操他妈的刘宏！！” 张浩一拳砸在冰冷的砖墙上，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敢动晓芸和苏婉妹子！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林秋的脸色，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变得比这深秋的天色还要阴沉冰冷。他左肩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脏被狠狠揪紧的感觉。苏婉惊恐的眼泪……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远处那片如同巨兽匍匐的老仓库区，又仿佛穿透了建筑，看到了城市另一头刘宏那副精明的、藏在眼镜后的阴险嘴脸。
“看来……是时候解决刘宏了。” 林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更改的杀意，“不能再等了，等找到洛宸，处理完这里的事，下一个就是他。”
内忧外患，步步紧逼。而恶犬的獠牙，终于触及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反击的怒火，在惊魂未定的林荫道另一端，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