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晚上,华南高中男生宿舍楼,315寝室。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深冬的寒风,但室内温度也高不到哪儿去,带着一股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汗味、泡面味和洗衣粉味的复杂气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一片惨白明亮。
平时略显拥挤的315,此刻更显“热闹”。不仅本寝室的林秋、赵刚、张浩、陈硕、李哲在,隔壁316的王锐、孙振、周明、吴涛也挤了进来,再加上从自己寝室溜达过来的方睿,秋盟能动弹的十一个人,差不多都聚齐了。两张上下铺的床沿、几张方凳、甚至地上铺开的旧报纸,都坐满了人。
寝室中间的空地上,用两个摞起来的行李箱当桌子,上面摊开一副半新不旧的扑克牌。几个人正围坐着打“跑得快”,吆五喝六,气氛倒是热烈,暂时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近日来压在心头无形的紧张。
“对K!压死!哈哈,浩子,你没牌了吧?” 王锐甩出两张牌,咧嘴笑道。
“操!锐哥,你丫手气真好!” 张浩郁闷地扔下手里仅剩的一张3,抓了抓头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自己放在旁边床铺上、正亮着屏幕、显示通话中的手机。他开了免提,声音调得不大,但足够寝室里的人听清。
手机那头传来周晓芸清脆带笑的声音:“……所以啊,我和婉婉就说好了,明天下午反正也没事,出去逛逛呗!老闷在学校里,人都要发霉了!就去学校后面那条新开的商业街,听说有家甜品店特别火……”
“行啊!去!必须去!” 张浩立刻接话,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笑开了花,“明天下午是吧?我……呃,我和锐哥他们正好也想出去买点东西,要不一起?人多热闹!”
“哟哟哟!浩子这是要当护花使者啊!” 正在看牌的孙振立刻起哄。
“就是,浩哥,心思都飞了吧?还打不打牌了?” 周明也跟着笑。
电话那头的周晓芸似乎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谁要你跟我们一起啊……我们女生逛街,你们男生跟着多不方便。不过……要是真‘顺路’的话,随你便啦!婉婉,你说是不是?哎,婉婉你干嘛呀……”
电话里隐约传来苏婉轻柔的低语和推搡声,接着是周晓芸咯咯的笑声,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张浩美滋滋地拿起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嘿嘿傻笑了两声,这才回过神,对着起哄的众人一瞪眼:“滚滚滚!打你们的牌!老子这是……这是革命同志间的互相关心!懂不懂?万一对面的刘宏那条疯狗还没落网,在外面瞎晃悠呢?咱们不得保护女同志安全?”
提到刘宏,寝室里的喧闹稍微静了静,但很快又恢复。毕竟,最近这段时间,确实太“宁静”了,陈峰三人组早没了踪影,刚子那边没什么动静,刘宏自从煤厂杀人后也像人间蒸发,校外那些盯着老屋的“眼睛”似乎也少了。校园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上课、做题、考试、偶尔像这样聚在一起插科打诨。
“要我说,现在这样挺好。” 陈硕推了推眼镜,他是秋盟里相对最“安分”、也最渴望回归普通学生生活的一个,一边整理着手里的牌一边说,“没人找茬,不用提心吊胆,能安心学习,也能像现在这样……打个牌,聊个天。刘宏那种人,肯定早跑出临江了,警察和李海龙都不会放过他,估计在哪条阴沟里挺尸呢。”
“硕胖,你就是太乐观。” 李哲靠在自己带来的拐杖上,坐在赵刚的下铺床边,手里没参与打牌,只是静静地听着,闻言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刘宏是丧家之犬没错,但越是这样,越危险。他那种人,睚眦必报,现在一无所有,反而可能更加疯狂。煤厂的案子说明他已经彻底没了底线。而且,李海龙和刚子那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还有那个肖局长……洛宸那边传来的消息,可不太妙,表面的平静下面,暗流可能更急。”
“哲哥,你就别吓唬人了。” 吴涛接过话头,他是乐天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再说,咱们现在也不是以前了,有洛宸那边的关系,有安全屋,还有……嗯,总之,比以前强多了!该警惕警惕,但日子也得过不是?难道天天绷着神经等炸弹啊?”
“涛子说得对!” 张浩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加入了牌局,一边抓牌一边大声说,“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哎,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贼兮兮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自己床铺上、背靠着墙壁、膝上摊着一本习题集却显然没看进去、目光有些放空的林秋,提高嗓门:
“书呆子!说正经的,刚才电话可听见了啊,明天下午,你家苏婉妹子要跟晓芸出去逛街!你呢?有啥表示没有?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人家小姑娘可是念叨好几回了,说某人最近忙得跟国家主席似的,电话都没一个!微信聊天都停留在‘嗯’、‘哦’、‘早点睡’!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完我告诉你!”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顿时引爆了整个寝室。打牌的也不打了,看牌的也不看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秋,脸上都带着促狭、兴奋、看好戏的笑容。
“就是就是!秋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苏婉姐多好啊!人漂亮,学习好,性格温柔,还那么关心你!”
“秋哥,不是我说你,姥爷也回家了,家里也安稳了,刘宏那条疯狗估计也废了,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对啊秋哥!什么时候向苏婉姐告白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告白!告白!告白!”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最沉稳的赵刚和王锐,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方睿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刀:“我数据分析了一下,秋哥你和苏婉姐的互动频率,从上个月开始呈显着下降趋势,而张浩哥和周晓芸姐的互动频率呈上升趋势,此消彼长,形势不容乐观……”
“阿睿你闭嘴!谁让你分析这个了!” 张浩笑骂,但脸上得意洋洋。
林秋原本在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中“火力”搞得一愣,随即就感觉耳朵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脸颊也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地想绷起脸,维持住平时那副冷静模样,但在一片哄笑声和兄弟们炽热的目光注视下,那点强装的镇定迅速土崩瓦解。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合上膝上根本没看进去的习题集,咳嗽了一声,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应对:
“别瞎起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刘宏还没落网,李海龙那边……”
“得了吧书呆子!少拿正事当借口!” 张浩毫不客气地打断,挤眉弄眼,“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谈个恋爱能耽误你拯救世界啊?你看人家苏婉,明天都主动出击去逛街散心了,你个大老爷们还磨磨唧唧的!是不是怂了?”
“浩子说得对!阿秋,你是不是怕被拒绝啊?” 孙振笑嘻嘻地火上浇油。
“拒绝?怎么可能!” 周明摇头晃脑,“苏婉姐对秋哥怎么样,咱们有目共睹好不好!那次秋哥受伤,人家眼睛都哭肿了!”
“就是!银簪定情,多浪漫啊!” 吴涛也跟着嚷嚷。
林秋被他们说得越发窘迫,耳根的红晕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兄弟们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他最近的心思确实全在各种麻烦和算计上,和苏婉的联系,除了每天例行公事般的“晚安”“早”,似乎真的少了很多深入的交流。上次视频看到姥爷回家,心里石头落地,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她。刚才听到周晓芸说明天她要出门逛街,心里第一反应是“安全吗”,而不是“她想买什么”或者“要不要陪她去”……
他忽然意识到,在兄弟们眼中,他和苏婉之间,似乎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学或朋友关系,只差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而这层纸,或许早该捅破了,只是被接连不断的事情和他自己刻意回避给耽误了。
“我……” 林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窘迫和那一丝莫名的悸动,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带着善意调侃和期待的脸,最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别瞎操心,打你们的牌,再起哄,明天训练量加倍。”
最后一句带着淡淡的威胁,但语气并不严厉。
“哟!还害羞了!”
“行行行,秋哥脸皮薄,咱们不说了!”
“不过书呆子,话我们放这儿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啊!”
“就是,小心被人撬墙角!”
兄弟们见好就收,嘻嘻哈哈地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牌局,但时不时飘向林秋的暧昧眼神和压低的笑声,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林秋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本习题集,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耳边是兄弟们打牌的喧闹和张浩大嗓门的吹嘘,眼前却仿佛浮现出苏婉安静看书时柔和的侧脸,还有那枚被她妥善保管、拍照发来的银簪,明天下午……逛街吗?
心底深处,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暖意和期待,悄然破土。或许,真的该找个时间,好好和她说说话了。至于别的……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至少,要确保她明天,以及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平安喜乐。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调侃和轻松氛围中的少年们,还是心中泛起微澜的林秋,都未曾察觉到,一场针对他们珍视之人的恶意风暴,已然在校园外漆黑的夜色中,悄然完成了最后的部署。明天下午的逛街计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牌局依旧,喧闹继续。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珍贵的宁静。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