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茬又一茬,艾雅琳已经没在看了。她半躺在沙发上,腿伸直,脚搭在茶几边缘,团团蜷在她腰侧,呼噜声和空调的低鸣混在一起。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暗蓝色的。然后她听到了雨声。不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暴雨,是很轻的、试探性的,一滴,两滴,然后是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倒一簸箕细沙。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路灯的光晕里,雨丝斜斜地飘着,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银针从黑暗里扎下来。花园里的薄荷被打得轻轻晃动,鸡毛菜的叶子一颤一颤的。雨不大,但密。空气里开始有泥土的味道,从窗缝渗进来,混着空调的冷气,变成一种奇异的、既清新又安稳的气息。燥热了一整天的城市,终于凉下来了。不,不是凉,是润。热还在,但被水汽裹住了,没那么锋利了。
(内心暗语:夏夜的雨,最好听。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不是秋天那种凉凉的,是急的,密的,一阵一阵的。下完了,就晴。晴了,又下。反反复复。不烦,反而安心。)
她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了。窗玻璃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水痕,路灯的光透过水珠,被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散在玻璃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她转身回到沙发上,但没再拿起手机。
“夏天下雨,最舒服了。”她想起那个星空仪。去年生日朋友送的,一直放在柜子里,还没用过。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柜门在最里面翻出那个盒子。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印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打开,里面是一个圆球状的灯,乳白色的,表面有细小的孔洞,摸上去涩涩的,像没上釉的陶。底座是黑色的,塑料的,轻飘飘的,开关是一个小小的按钮,按下去,圆球亮了。灯光从孔洞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她拿出遥控器,按了一下,星星开始旋转,缓缓的,像真正的夜空在转动。又按了一下,颜色变了,从暖黄变成冷白,从冷白变成淡蓝。再按,银河出现了,淡淡的,像一条薄纱飘在屋顶。
(内心暗语:星空仪,是假的。但美。美就够了,不用真。)
她又翻出投影片,一套六张,春夏秋冬,银河,星座。换上夏季的那张,天蝎座,南斗六星,银河最亮的部分。天花板上繁星密布,她找到了心宿二,那颗最亮的,红红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又找到了织女星,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团团也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映着满天的星。它伸出爪子,够一颗星,够不到。再够,还是够不到。它不急了,就那么仰着头,静静地看。猫也喜欢星星,只是平时看不到。
星星有了,还差点味道。她从柜子里拿出那盒香薰,选了一款檀香味的,又拿出了玻璃杯状的蜡烛,白色的,光滑的,放在床头柜上。用打火机点燃,烛火跳了几下,慢慢稳定下来。檀香的香气弥散开来,沉沉的,暖暖的,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清凉感。星光是冷的,檀香是暖的,冷和暖在房间里交融,像秋天和夏天挤在同一寸空气里。她关了灯,只有星空仪的光,只有烛光。天花板上星星在转,烛火在跳,影子在墙上晃动。
(内心暗语:香薰,是氛围。不是必须,但有了,就不一样。不一样,就舒服。舒服了,就不想动。不想动,就躺着。躺着,看星星,闻檀香。够了。)
团团被烛火吸引,蹲在床头柜旁边,盯着火苗看。伸出爪子,想拨一下。“别动。”她轻轻拍它的爪子,“烫。”它缩回去,但不走,继续盯着,歪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不再管它。檀香的烟细细的,从烛芯旁边飘起来,直直的,到了半空就散了。
看了一会儿星星,她拿起平板,刷社交媒体。首页上各种内容,美食,旅行,美妆,搞笑,她划了几下,没什么想看的。又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室内布置”。页面跳出来,好多图,好多视频。点开一个,是一个博主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很温馨。靠窗是一张原木色书桌,桌上放着电脑、台灯、几本书、一小盆绿植。墙上钉着软木板,上面贴着照片、明信片、便签,还有一些干花和好看的包装纸。书架是开放式的,书按颜色排列,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彩虹。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胖嘟嘟的,挤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书上,落在地上。博主说,书房是她的精神角落,每天在这里读书、写字、发呆,不管外面多吵,一进来就安静了。
(内心暗语:她的书房,也好想要。不是要大,要舒服。舒服了,就想待。待住了,心就静。)
她又点开一个,是手工博主的。工作桌靠墙,桌面上铺着浅灰色的桌垫,材料分门别类放在收纳盒里。她偏爱透明亚克力材质的收纳,马克笔、彩铅、水彩颜料,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工具,剪刀、钳子、镊子,用磁条吸住,随手就拿得到。桌角放着一盏复古台灯,黄铜色的,灯罩是绿色的。博主说,工作桌是她的战场,每天在这里战斗,不是跟别人,是跟自己。跟自己较劲,也跟自己和解。
镜头慢慢摇过桌面上的小物件——一把生锈的旧剪刀,一块磨秃了的橡皮,几颗散落的琉璃珠。不是崭新的,但每一样都用过,每一样都有痕迹。桌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颜料印子,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海。博主没有遮它,也没有换新的,就让它留在那里,说那是和时间握手言和的方式。
看完手工博主的,又看了一个家居博主的客厅。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满。沙发是深绿色的丝绒材质,上面堆着几个抱枕,墨绿的、姜黄的、米白的。茶几是木质的,上面放着一本书、一杯茶、一小盆龟背竹。地毯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踩上去就不想走。电视柜上摆着几幅画,还有干花和蜡烛。墙角立着一面全身镜,镜框是金色的,复古的。博主说,客厅是一家人待得最久的地方,要舒服,也要好看。舒服是给自己看的,好看是给客人看的。但舒服和好看,不冲突。
飘窗。她家的飘窗,一直想好好布置,但一直没动手。飘窗上铺着浅咖色的垫子,放着几个抱枕,墨绿色的。旁边有一个小茶几,木质的,上面放着一杯茶、一本书。窗帘是白色的,纱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博主说,飘窗是她的发呆专属地,每天都要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风景,发发呆,什么都不想。发呆也是事,是重要的事。
(内心暗语:飘窗,自己也有。但没这么舒服。垫子有了,抱枕有了,茶几有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绿植,少了光,少了用心。明天好好弄弄。)
又看了好几个视频。一个博主把书桌布置成了复古风,台灯是旧式的,绿色玻璃灯罩,黄铜底座。笔筒是陶瓷的,手工制作,表面有裂纹。书立是铁质的,黑色,上面刻着花纹。桌上还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已经不能用了,但好看。
另一个博主是极简风。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水杯。收纳都在抽屉里,眼不见为净。她说干净是另一种舒服。不是空,是整洁。整洁了,心就不乱。她喜欢极简,但做不来。她的桌面上总有东西,笔、本子、书、水杯、护手霜、耳机、零食。不是乱,是杂。杂,也有杂的好。有生活气。极简有极简的好,杂有杂的好。各自喜欢,各自好。
(内心暗语:不用学别人。自己舒服就好。不是别人的家不好,是自己的家,要像自己。)
看了快一个小时,平板没电了。她插上充电器,靠在抱枕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要不来一个居家布置日?把书桌收拾收拾,工作桌整理整理,飘窗再弄弄。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该添的添。花不了多少钱,但花时间。时间,她有。暑假,时间最多。
(内心暗语:居家布置,不是装修。是调整。把不顺手的弄顺手,把不好看的弄好看。调整好了,住着就舒服。舒服了,就不想出门。)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很慢。路灯的光晕在雨里变得模糊,像融化的黄油。地上已经有积水了,浅浅的,映着路灯的倒影,明晃晃的。她看了很久,雨滴落在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路灯的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反反复复,不厌其烦。风把雨丝吹斜了,飘到窗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斜痕。团团早就睡着了,蜷在她腿边,呼噜声均匀低沉,像一个老旧的发动机,不快不慢,刚好能带她平稳地驶过这个雨夜。
快一点了。夜还长,但该睡了。不能太晚,明天还有事。不是急事,是想做的事。想做的事,也要有精神做。没精神,做不好。做不好,就不想做。不想做,就拖着。拖着,就忘了。忘了,就白想了。
雨小了,沙沙声变成了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很慢。空调还在转,温度设在二十六度,刚好不冷不热,不干不湿。
(内心暗语:明天,是布置日。不用早起,但也不能太晚。自然醒最好。醒了,就起来。不急,慢慢弄。一天弄不完,两天。两天弄不完,三天。暑假长,日子慢。慢慢来。)
她关掉电视,关掉大灯,只留星空仪和烛光。天花板上星星还在转,心宿二那颗红红的星缓缓移到了床的正上方。她侧躺着,看着那颗星星。它离她很远,几万光年。它发出的光,是几万年前的光。几万年前,还没有她。几万年后,也没有她。它还在。它不知道有她,她也不知道有它。但此刻,她看到了它。它就存在了。存在,就是被看到。
团团已经睡熟了,在被子上摊成一片,肚皮朝天。她伸手摸摸它的肚子,暖的,软的。它的胡须在微光里细细的,银白色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它可能在梦里追蝴蝶,也可能在梦里的花园晒太阳。
(内心暗语:星星,是时间。香薰,是气味。烛光,是温度。猫,是陪伴。都有了,就不缺了。不缺,就安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雨还下着,滴滴答答,很慢。星星还在转。烛火还亮着。檀香还飘着。团团还在睡。她闭着眼,想着明天的布置。书桌要怎么弄,工作桌要怎么弄,飘窗要怎么弄,心里在默默排明天的顺序。不急。慢慢来。弄不完,后天继续。暑假还长,日子还多。
慢慢地,她沉入了梦乡。梦里,她还在看那些家居博主的视频。他们的家很漂亮,她的家也很漂亮。不一样,但都漂亮。不用比。自己喜欢,就好。星星在头顶缓缓旋转,不知疲倦。窗外的雨声渐渐被睡眠吞没,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陪着她,从深夜一直哼到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