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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又打退一次对方冲锋,包达蹲在前沿壕里抽着烟。他抬头看看天上飘落的雪花,骂骂咧咧道:“这都快要过年了,这帮王八犊子咋还不滚蛋呢?狗日的没家吗?”

听得出他现在很烦躁。很多人现在都是这个心态——过年可是大事儿。让人没法好好过年是大仇。中国人把过年看得比命还重,能在这天晚上吃上一顿热乎饺子,这一年就算没白熬。可现在呢?蹲在冻土壕沟里,炮弹在头顶飞,刺刀在面前晃,连口热水都得省着喝。

郭老西儿叼着烟,眯着眼睛拿一小块油石蹭着刺刀。刀刃在油石上来回拖动,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摩擦声,每一下都带下几点细碎的铁屑,刃口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光。闻言他冷哼一声:“这帮杂艹的,是不是人养的都说不准呢,哪来的家。”

包达猛地抽了两口烟,有些烦躁地锤了锤那条瘸腿。天冷的时候,那条腿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不是骨头疼,是筋疼,像有一根细铁丝从膝盖一直拽到脚踝,怎么放都不对劲。

他锤了两下,没用,索性不锤了,转头对三炮道:“三炮,干娘的香肠灌好了吧?”韩老太太每年临近年关都会灌一堆香肠,几十斤起步,多的时候上百斤。

听说好些闯关东过来的人家都会这个手艺。包达一开始嫌弃那玩意儿不好看——黑乎乎的一长串,挂在阳台上像晾衣服的绳子,肉馅从肠衣里鼓出来,疙疙瘩瘩的。但吃了一回成品之后,就年年惦记着。那种咸中带甜、肥瘦相间的味道,咬下去肠衣在齿间崩开的脆响,是过年最实在的味道。

正在擦枪的三炮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说:“娘说今年不灌了。她怕日本人打进去没地方晾,糟践了东西。”

包达闻言,把烟头在腿边的冻土上狠狠捻灭,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他没有说具体骂的是什么,但蹲在旁边的人都知道他骂的是什么。

郭老西把刺刀装好,油石收进怀里。他点上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战壕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贴着胸墙上的沙袋缓缓外渗。“前两天儿,我看见三炮认识的那个蒙古人带人进战壕了。我琢磨着,应该是快了。”

三炮闻言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你是说纳楚克·布仁巴雅尔?他们不是骑兵吗?”

郭老西咧咧嘴:“骑兵下马也是兵啊。吴六福他们联防队都开始来前沿壕轮岗了——连联防队都上来了,说明上面在攒劲,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包达沉默了。他又点上一根烟,心事重重地盯着对面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焦土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白得刺眼,但雪下面还是黑的——被弹片翻起来的冻土、烧焦的草根、浸透了的油渍和血迹,不管下多少场雪都盖不住。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急着往嘴里送,只是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弹掉一截烟灰,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到底还得挺到什么时候啊。”

郭老西把枪托往地上一杵,手撑着枪管站起身来,透过胸墙上的射击孔往对面瞄了一眼。对面战壕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从堑壕深处飘出来——关东军也在做饭。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蹲下来,就着烟头续上新的一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楚天王仁义。咱们这边轻伤都拉回去治疗了——伤好了还能归队,伤重了也能躺在暖和的病房里,有人给换药,有人给喂饭。我估摸着对面已经冻死不少人了。你没发现吗?对面有些人穿的挺板正,但有些人破衣娄嗖的。估计是日本人抓来的炮灰——关东军自己的冬装都配不齐,那些被抓来填线的朝鲜人就更不用说了。咱们难受,他们更难受。”

包达点点头,把手里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闷的哼:“嗯。那些人是朝鲜人——朝奸。一开始日本人只用他们挖沟,现在开始用他们填线了。”

填线和挖沟是两码事。挖沟的人还有可能活着回去,填线的人就是拿来挡子弹的。关东军把朝奸塞进前沿壕,让他们趴在最前面,等苏美洋这边一开枪,先死的全是他们。

韩三炮把擦好的枪拿在手里看了看,对着射击孔透进来的一缕天光审视枪管里的膛线——膛线清晰,没有锈迹。他满意地把枪立在身边,忽然开口骂了一句:“这帮混蛋,都冻死才好呢。”

包达和郭老西同时转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实人说脏话了。这可是稀罕事儿。

韩三炮平时话就不多,跟人吵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人更是从来没超过“王八犊子”这个词。但他刚才那一句是真真切切的诅咒,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恨意。他是想起了纳楚克他们部族这些年被日本人祸害的事,还是想起了哪个冻死在战壕里的弟兄,没人知道。他说完就又把枪拿起来继续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孙国栋嘴里叼着面饼,忍不住好奇地看着身边新来的老毛子。这个老毛子长得跟苏联教导团那些干部差不多——高鼻梁,深眼窝,颧骨很高,但比那些干部瘦,也老,眼角有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被风沙刻上去的。他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倚靠着战壕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笔记本,正用钢笔在上面不停地写写画画。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翻卷着,里面夹着几张折好的地图和一小截铅笔头。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目光,谢尔盖停下笔,扭过头冲孙国栋笑道:“你好啊,小兄弟。”

孙国栋当然见过老毛子——在苏美洋的街上,在训练场上,到处都能看见苏联教导团的人。但他没跟老毛子在一个战壕趴过。

那些人对他来说一直是“教官”,是站在训练场边上吹哨子的人,是穿着笔挺军装从食堂窗口前面排队走过的人。他们住在苏联干部的宿舍区,吃的是单独的小食堂,跟普通士兵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但现在这个老毛子就蹲在他旁边的战壕里,跟他一样趴在胸墙上,一样浑身泥浆,一样被硝烟熏黑了脸。他袖口还蹭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冻土。

孙国栋终究还只是个十五六的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干部儿……也得来填线儿吗?”

谢尔盖闻言笑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用有些口音的中文说:“干部就不是苏美洋的兵了?这里没有干部。我叫谢尔盖·马尔琴科,你可以叫我谢尔盖。我是你的战友。”

孙国栋觉得他在扯犊子。他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忽的转念一想,对啊——楚天王不也在他那个位置趴过吗?楚天王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人物,但他趴在这条战壕里的样子,也就是一个端着砍刀往对面冲的兵。干部多鸡毛啊?天王都是兵,干部还能不是兵?

感觉自己想通了的孙国栋咧开嘴笑了。他把嘴里叼着的面饼拿下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白面饼递给谢尔盖:“你吃不?”肉干和肉饼他没舍得拿出来——那是楚中天给他的,他一直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每天只舍得撕一小块嚼。

谢尔盖倒是没嫌弃那张干巴巴的面饼。他笑着说了声谢谢,就把饼拿过来,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饼被孙国栋用体温捂得温热,吃着还有些淡淡的咸味。

不知道是饼本身就加了盐,还是揣在怀里被汗浸出来的。把干粮揣在怀里被汗沾染,这是战场上的常规操作。别扯什么卫生不卫生、恶心不恶心——这里是战场,盐分是金贵的东西。

人出汗会流失盐分,不吃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端不动枪、拼不动刺刀。汗浸过的饼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那里面的盐是实打实的。

谢尔盖嚼着这块带着一个少年兵体温和汗味的面饼,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佩列科普战役的战壕里,一个乌克兰老兵也这么分给他半块黑面包。那面包硬得能硌掉牙,上面还沾着炮火的硝烟味。已经十五年过去了,他蹲在万里之外的异国战壕里,嚼着一块同样被汗浸过的面饼,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当年差不多大的少年兵。

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楚中天来了。

他身后跟着拴住和盖中华。看到俩人正在聊天,楚中天笑着问道:“怎么样,谢尔盖?还习惯吗?”

谢尔盖站起身来,笑着点点头:“我待在战壕的时间,要比在办公室里久,楚天王。”

楚中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散了一圈——给谢尔盖一根,给盖中华一根,给拴住一根,给孙国栋也扔了一根。孙国栋接过烟,没点,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他不会抽烟,但楚天王散的烟,他不舍得抽。

谢尔盖点着烟,吸了一口,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几天的观察——冲锋时间、兵力配置、朝奸填线的比例变化。“日军的进攻很明显变得绵软了。他们现在冲锋的时候会裹挟大量仆从军,以前是一个小队里混两三个朝鲜人,现在是一个小队里关东军士兵只剩两三个,剩下的全是朝鲜人。”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折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在往下走,“我估计他们快撑不住了——不是士气撑不住,是后勤撑不住了。关东军的冬装补给断了至少三轮,新到的冬装优先配给给关东军自己的士兵,很多朝奸甚至连棉鞋都没有,脚趾头冻掉了一大片。冻掉脚趾的人没法冲锋,只能趴在战壕里等死。”

楚中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在战壕潮湿的空气里跟谢尔盖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嗯。咱们难受,他们更难受。我在作战室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朝奸的冬装问题了——有人裹着草席,有人用破布把脚缠了一圈又一圈,还有人干脆把冻僵的脚伸进挖出来的松土里取暖。冻土的温度其实比空气高一度半度,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脚完全失去知觉,然后被赶上冲锋路,没跑几步就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他顿了顿,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冻土上,“但他们还在冲。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日本人拿枪顶着他们的后脑勺。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往前冲至少还有一线机——”

通!通!通!

几声脆响从对面传来,紧接着是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短促,尖锐,像一根被猛地拉断的琴弦在空中弹响最后一声。炮弹落在双方战壕之间的焦土上,炸起的冻土和碎草混成一片灰黄色的幕布,幕布还没落下,日军的冲锋小队就已经到了半途。

谢尔盖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刚才跟孙国栋聊天时还靠在胸墙上的那支——拉栓、上膛、抵肩,动作一气呵成。他对着瞄准镜里那些从扬尘中冲出来的身影,咬紧了后槽牙:“迫击炮!他们要来了!”

孙国栋已经在瞄准了。他的左眼贴在照门后方,右眼睁着,枪口稳稳地跟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本兵移动。那个日本兵跑得很快,钢盔在雪花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在浊水中沉浮的铁珠子。孙国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呼出的一口白汽在枪管上方凝成一小团模糊的雾。他等的是对方冲过那棵被炸断的桦树桩——那个位置他打了不下五十次,弹道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楚中天从身后拔出两把砍刀。刀鞘是用牛皮自己缝的,缝得不太平整,针脚粗得像麻绳,但结实。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星在雪花里明灭了一下,对孙国栋笑道:“你自己瞅机会吧。我上了。”

说完,他三步就窜出了壕沟。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短枪,是两把砍刀。在堑壕白刃战里,刀比枪好使——枪只能捅一个方向,刀能砍一圈。他在冲出壕沟的瞬间弓着腰,左手刀横在胸前护住要害,右手刀拖在身后蓄力。第一个日军冲到面前,刺刀直刺他的胸口,他左手刀往外一格,刺刀偏开,右手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刃从对方的腰侧划过,切开军装、切进皮肉,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还往前冲了半步,从那个倒下的人身边擦过去,直奔下一个。

他甚至能两刀同时砍向不同的人。左边一刀横扫,右边一刀下劈,两个方向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的,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姿势。左手刀砍在左边那人的枪管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枪脱了手;右手刀从右边那人的肩膀斜劈下去,刀刃砸在锁骨上,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

本来还抱着步枪瞄准的谢尔盖看得热血沸腾。他盯着楚中天在人群中纵横捭阖的身影,手指从扳机上松开,毫不犹豫地一把丢开步枪,抄起靠在胸墙上的苏联工兵铲,跃出战壕,大吼一声:“乌拉!”开始向中线冲锋。

那声吼是从腹腔最深处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决绝。他手里的工兵铲不是武器,是工具——在佩列科普用它挖过战壕,在喀琅施塔得用它敲碎过冰面取水,但此刻他抡着那把铲子,大步冲向中线,跟楚中天一样,他也没有回头。

这一声“乌拉”仿佛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最开始是从谢尔盖冲出去的方向传来——另一名教导团的政委,一个谢尔盖带过的学员,听到那声乌拉时正在给一个新兵示范怎么在堑壕拐角处设伏。他把手里的粉笔一扔,抄起步枪,吼了一声“乌拉”,跟着冲了出去。

然后是前沿壕尽头、靠近交通壕拐角的地方,一声更远些的乌拉响起。紧接着,后勤堑壕的顶部也传来回声——那里蹲着几个刚从训练场上调过来的新兵,第一次听到这声吼,愣了一下,然后有人下意识跟着喊了出来。

声音在战壕里回荡,从一道壕传到下一道壕,从一组炮位传到下一组炮位,像波浪一样沿阵地蔓延开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连城墙顶上的观察哨也听到了——阵地各处零零散散地响起了乌拉声,不等任何人的命令,苏联教导团的人扛着步枪、端着刺刀、抡着工兵铲,从各处的阵地上翻出战壕,汇入冲锋的人潮。

拴住手里握着两把刺刀,弓身向前,像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脚步快得吓人,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

盖中华抽出自己背着的牛尾刀,默不作声,大步向前。刀鞘是旧的,刀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但刀刃是磨过的,在雪光里泛着冷芒。他不快,但稳,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地面,刀尖朝后拖在地上,在冻土上犁出一道细细的长线。

远处的板垣似有所感。那种直觉是在战场上磨了十几年才能培养出来的,不是听到什么具体的动静,而是战场的气场忽然变了。

他举起望远镜,第一个就看到了拿着双刀大杀四方的楚中天。楚中天的身影,不论多远他都能一眼认出来,化成灰也能认出来——那个在哈尔滨特务机关的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轮廓,那个在安达废墟里指挥迫击炮手用诡雷炸掉关东军先遣队的背影,那个他斗了十年、打到苏美洋城下从未真正压倒过的对手,此刻就在战场中间,刀刃横飞,血溅雪地。

但这不是重点。板垣的望远镜扫过楚中天,扫过后面的冲锋人群,忽然定住了。他看到了谢尔盖——高鼻梁,深眼窝,苏联军装外面套着一件苏美洋后勤配发的棉马甲,手里抡着一把苏联制式工兵铲。

那张脸绝对不是亚洲人。板垣连忙拿着望远镜扫视整个战场:左边冲锋线上有两个苏联人,右边交通壕出口还有三个,后勤堑壕的顶部有一整队人刚刚翻出战壕——全都是苏联人。苏联人,不止一个。他们散在苏美洋的冲锋队伍里,没有旗帜,没有标识,但如果用望远镜一个一个地看,每一颗探出阵地的钢盔下面,都可能是苏联人的脸。

板垣放下望远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几息,久到他身后的参谋都以为他在犹豫。但板垣知道,他没有在犹豫。他只是在接收一个事实——苏联人真的来了。不是外交照会上的抗议,不是莫斯科发来的警告,是苏联军人,拿着枪,站在苏美洋的战壕里,跟苏美洋的守军一起冲向关东军的阵线。这不再是关东军和一座地方武装之间的冲突了,战争的政治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他睁开眼,抽出指挥刀,刀锋在飘落的雪花里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声音很沉,但传得很远,指挥所里每个传令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吹冲锋号!全军突击!”

日本人是很少吹冲锋号的。他们一般突击会用军哨——短促、尖厉、三声一组——为的是防止对方听到,这种蝇营狗苟的小家子气倒是符合他们的人设。

但板垣这一声命令,是让号兵把真正的冲锋号吹响。他不需要藏了。苏联人已经来了,这场仗他已经扛到了极限,就算现在撤,军部也不会让他切腹了。所以他要打最后一场——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体面。为死在安达的、死在苏美洋城下的、冻死在战壕里的那些士兵,堂堂正正地吹响一次冲锋号。

呜——呜——呜——

日军的冲锋号声从对面战壕里响起,所有正端着刺刀往前冲的关东军士兵听到这个声音,先是微微一怔——他们太久没有在战场上吹过冲锋号了,久到很多人以为自己的部队压根没有配发号角。然后有人最先反应过来,那是蹲在前沿壕里待命了大半个时辰的板垣的警卫中队,里面一个年轻的少尉——板垣在陆军士官学校时亲自带过的学生——听到号声响起的瞬间,整个人的眼眶都红了。他把钢盔往头上一按,端起刺刀,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为了天皇陛下!板载!”

这一声喊算是提醒了所有人。整个关东军前沿阵地像被电流击中,士兵们红着眼从战壕里跃出,如潮水一般端着刺刀、吼着“板载”开始冲锋。那个少尉冲在最前面,他跑得很快,雪地在他脚下扬成一阵白雾。身后的士兵踩着他的脚印跟着冲,钢盔上的五芒星在雪光里一明一灭。有人边冲边骂,有人边冲边哭,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郭松龄站在城墙观察哨,望远镜里,双方冲锋的人群在中间地带即将迎头撞上。他猛地放下望远镜,手在垛口上重重拍了一掌,大吼道:“司号员!吹冲锋号!”

呜——呜——呜——

苏美洋的冲锋号也响了。

这道号声比对面的号声更浑厚,是苏联制式的铜号,号管比北洋军号更宽,声音比关东军的冲锋号厚了整整一层。它从城墙顶上炸开,朝南面层层推进,听见的士兵们只觉得胸腔里堵了一冬天的东西终于能喷出来了。

双方心里堆积的郁闷,在这一刻爆发了。苏美洋这边喊着“杀——”,关东军那边喊着“板载——”,两股人潮从各自的战壕里涌出,在过了中线、距离彼此阵地都只有五百米的这片焦土上轰然撞在一起。刺刀对上砍刀,枪托对上旋风铲,钢盔对上棉帽,日语对上中文和俄语。双方都积了太久的憋屈,在这一刻把刺刀捅进对方的身体里。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进弹坑,有人在倒下之前还在喊着什么——喊杀,喊板载,喊娘,喊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名字。

雪花还在落,落在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身上,一样冰冷,一样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