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检查中,问题不断暴露。
与此同时,检查组的其他线路,也纷纷传来令人忧心的消息。
工务组报告,一些干线钢轨磨耗严重,部分小半径曲线地段亟待更换;桥梁支座老化,隧道衬砌渗水。
车辆组发现,大量货车车况不佳,闸瓦失灵、车门变形、车窗破损的情况普遍存在,检修标准执行不严。
电务组反映,部分区段信号设备老化失修,故障率偏高,存在行车安全隐患。
在东北工业枢纽的检查了三天,问题清单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厚。
这里的症结远比第一站那种“管理粗放”更为复杂和顽固,它交织着历史欠账、体制掣肘、地方利益乃至民生困顿。
王副部长带着检查组核心成员,与当地铁路分局、地方政府及主要厂矿的负责人开了一场气氛异常凝重的座谈会。
会议上,铁路分局的领导大倒苦水,强调人员不足、经费紧张、设备老旧,面对庞大的货场和错综复杂的周边环境,治安力量实在是捉襟见肘。
地方政府的官员则委婉地表示,铁路沿线治安铁路部门负有主要责任,地方警力也有限,且重点在辖区社会面,难以对铁路专用区域投入过多。
几个大型厂矿的保卫处长说话更直白,他们抱怨铁路部门手续繁琐、效率低下,影响他们物资进出,有时候为了赶生产任务,不得不“灵活变通”,对铁路公安的一些查验规定颇有微词。
而对于联防联控,各方都表示“有必要”、“很重要”,但一谈到具体责任划分、资源共享、经费分摊,立刻就陷入了沉默和推诿。
王副部长的脸色始终沉着,他让各检查组把发现的具体问题,尤其是那些涉及多方责任、需要协同解决的典型案例,一个一个摆到桌面上。
当韩东提到周边形成半公开销赃市场,以及地方个别“油耗子”长期盗窃铁路物资却打击不力时,相关方面的负责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问题,大家都看见了,也都不否认。” 王副部长最后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困难,也客观存在,但困难不是不作为、互相推诿的理由,铁路是国家经济动脉,治安保卫是确保这条动脉畅通无阻的重要一环。
货盗猖獗,损失的是国家财产,影响的是生产建设,最终损害的是所有人的利益。
今天这个会,不是来听大家讲困难的,是来要解决方案的,分局,你们拿出一个加强货场、编组场人防、物防、技防的具体方案和预算需求,报到部里。
地方政府,请你们协调公安、工业等部门,对铁路周边治安乱象进行一次专项整治,清理那些窝赃销赃的黑窝点。
厂矿企业,你们的物资安全最终也是你们自己的利益,必须严格执行出入查验制度,配合铁路公安工作,堵住内部漏洞!”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检查组离开前,要看到你们初步的整治行动和联合工作机制的草案,这不是商量,是要求,部里会跟踪督办,散会!”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韩东知道,王副部长这是在用高压力,试图打破地方和系统内部长期形成的僵局和惰性。
但效果如何,能否持续,还要看后续,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触及了条块分割、利益藩篱的深层矛盾。
…
京城,1978年3月6日,星期一。
清晨,天刚蒙蒙亮,丫丫就醒了,心里揣着事,比闹钟还灵。
今天是她去京大报到的日子,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学生,这份期待和隐隐的激动,足以冲散早起的困意。
客厅里,李芹起得更早,已经穿戴整齐,正把丫丫昨晚就准备好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放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里。
“奶奶,我自己去就行,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 丫丫洗漱完出来,看见李芹这架势,有点不好意思。
都这么大了,上大学还要奶奶送,让同学看见多不好意思。
“那不行,” 李芹态度坚决,把文件袋塞进孙女的新书包里。
“第一天报到,手续多,地方也大,你一个人哪行,我跟你一块去,看着你办妥了,心里才踏实,我已经让小陈在院门口等着了,坐车去,方便。”
“奶奶……” 丫丫还想争取一下独立,但看到奶奶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奶奶这是关心她,生怕出一点岔子,这份爱,让她没法拒绝,只能心里暗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在奶奶眼里,好像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牵着走的小丫头。
王红英也起来了,看着两人笑道:“妈,您就放心吧,丫丫能行,不过您陪着去也好,丫丫,听奶奶的。”
“知道了,妈。” 丫丫乖乖应了,她心里其实对坐小汽车去报到也有点别扭,觉得太扎眼,不像个普通学生,但奶奶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只能服从。
司机小陈开着车平稳地驶出冶金大院,向着西北方向的驶去。
一路上,李芹的叮嘱就没停过:“……到了学校,见了老师要有礼貌,问清楚教室在哪儿,食堂在哪儿,开水房在哪儿……
中午在学校吃,看哪个窗口干净,打饭排队别着急……放学了早点回家……”
丫丫坐在后座,抱着书包,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里那股初次踏入大学校园的新奇和激动,被李芹这细致入微的关怀包裹着,暖洋洋的。
车在京大西门外停下,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大多骑着自行车或步行,提着简单的行李。
个别吉普车,轿车的的出现,都会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目光,车子刚停下,所有人齐刷刷的都看了过来,丫丫的脸微微有些发热,赶紧推门下车。
“奶奶,您就在车上等我吧,我自己进去办手续,很快的。” 丫丫试图做最后的“抗争”。
“那哪儿行,我得看着你把名报了,手续交了才放心,走,奶奶陪你。” 李芹不由分说,也下了车,还仔细地理了理丫丫的衣领。
丫丫只好硬着头皮,在李芹的陪伴下,走进了这所向往已久的学府。
好在报到流程并不复杂,找到中文系的新生接待点,递上材料,负责登记的老师很和蔼。
简单问了几句家庭住址,在通知书上盖了章,发了学生证和校徽,又告知了上课地点和大致时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看,挺顺利的吧?以后就这么办,不懂就问。” 李芹看着孙女胸前别上那枚白底红字的校徽,眼睛又有些湿润。
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了,手续办完了,奶奶就放心了,小陈,咱们回吧,丫丫,晚上早点回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看着轿车驶远,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丫丫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肩膀一下子轻松了。
摸着校徽,看着周围陌生的、洋溢着青春朝气的面孔,一种真正独立的、属于大学生的感觉,才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缓缓走在未名湖畔,春寒料峭,湖面还结着薄冰,但岸边的柳枝已经泛出淡淡的鹅黄,新的生活,开始了。
送完孙女,李芹回到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与此同时,检查组已经离开了东北,他踏上了前往江南地区的专列。
此时车厢里,气氛凝重,王副部长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的简报,眉头紧锁。
东北一周的检查,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但更令人忧心的是那种盘根错节的系统性困境。
铁路、地方、厂矿,各有一套说辞,各有一本难念的经,唯独对解决问题缺乏紧迫感和协同力。
“都说说吧,对下一站,有什么预判?”王副部长揉了揉眉心。
检查组的几位组长互相看了看,工务组的老陈先开口:“江南地区雨水多,线路锈蚀、路基松软是常见病。
而且那边水网密布,桥梁、涵洞特别多,养护压力只会比东北大。”
“还有,”车辆组的副组长补充道,“那边原材料和产品运输需求大,货车超载、野蛮装卸的问题恐怕更突出,而且南方气候潮湿,对车辆腐蚀也严重。”
韩东沉吟片刻:“治安方面,我担心的是另一种形态,东北的货盗,很大程度上是人员闲散加上管理疏漏形成的。
江南那边内外勾结、监守自盗的比例可能更高,而且南方宗族、地方势力更复杂,处理起来牵扯面会更广。”
王副部长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半晌,他才缓缓道:“东北的问题,是‘冻僵了’的问题,看得见,摸得着,但动起来难。
江南的问题,可能恰恰相反,是‘过热了’的问题,水面下暗流更急,利益纽带更隐蔽。”
随后他转向秘书:“给江南铁路局和地方政府的通知,措辞要调整,不提‘检查’,提‘调研’。
重点是‘学习总结江南地区在复杂环境下保障铁路运输安全、维护路产路权的先进经验’。先礼后兵,把姿态放低些,看看他们给我们看什么。”
秘书快速记录着,心里明白,王副部长这是换了策略,要打一场更有耐心的硬仗。
车轮铿锵,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为浅绿,又逐渐染上更浓郁的翠色。
空气中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潮湿的气息。
检查组的目的地,素有“东南枢纽”之称的江城,就要到了。
…
京城,丫丫的大学生活,在最初几天的手忙脚乱后,逐渐步入正轨。
每天骑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往返于冶金,铁路公安大院和学校之间。
中文系的课程让她如痴如醉,现代文学史的老师是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讲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时。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金石之音,仿佛能穿透时光,将场景展现出来。
古典文学的老师则带他们领略《诗经》的质朴、《楚辞》的瑰丽,那些遥远的句子,在老师的吟诵和讲解下,竟有了鲜活的生命力。
但最让她感到冲击的,是思想的碰撞,课堂不再是单向的灌输,开始有了讨论,尽管还带着些试探和谨慎。
她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同学,苏南姑娘林秀,父亲是中学教师,文静秀气,谈起文学来眼睛会发光。
来自东北的刘建军,短发,说话爽利,对时政有独到见解;还有那个文章写得极好、戴着黑框眼镜的周为民……
这一天下午只有两节课,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
丫丫也把笔记本和《中国现代文学史》塞进书包,正准备去车棚取车,就听见有人喊她。
“韩雪禾!”
回头一看,是周为民,他抱着几本书,快步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
“是这样,系里要出一期迎接科学大会的墙报,辅导员让我负责组稿。
我看过你入学时交的那篇《我眼中的京城》,文字很干净,有感情。
想问问你,能不能就‘新时代大学生肩负的使命’这个主题,写一篇短文,散文、杂文都行,一千字左右。”
丫丫愣了一下,说道,“我行吗?万一写不好,耽误事。”
“别谦虚,我觉得你行。”周为民语气诚恳,“下周三交稿,来得及,就当练笔了,咱们很多同学都在写。”
看着他镜片后真诚期待的眼神,丫丫心里挺高兴的。
这是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与家庭无关,仅仅因为她是“韩雪禾”,是中文系的一名学生。
“好,我试试。”她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为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了,你家住得远吗?”
“不远,骑车回去。”丫丫说。
“那挺好,我家在外地,住学校宿舍。”周为民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好了,不耽误你回家,周三等你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