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原本安排的“经验交流会”变成了“问题通报会”。
当检查组将一幅幅偷拍的照片、一份份详实的记录、一个个具体到车号、人名、时间、地点的问题抛出来时。
江南铁路局和地方政府一些领导的脸,从红到白,最后变得铁青,辩解是苍白的,在铁证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可笑。
王副部长的总结发言很短,却字字千钧:“你们这里,我看是烂在了根子上,国家把这么重要的枢纽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管理的?把国有资产、把运输安全当成什么了?交易筹码吗?”
他当场宣布了几条决定,第一,检查组立即将发现的问题,特别是涉及违法违纪线索,上报部党组和相关部门。
第二,在上级新指示下达前,检查组暂不离开,继续深入调查。
第三,江南铁路局立即开展内部整顿,对涉及问题的部门和个人,先停职,配合调查。
第四,请地方政府立即组织力量,对铁路周边治安乱象,尤其是涉嫌销赃、窝赃的场所,进行查封清理。
随后,检查组住的招待所,气氛骤然微妙起来,电话、访客不断,有说情的,有打听消息的,也有匿名举报提供新线索的。
韩东把自己关在招待所房间里,面前摊着赵小虎和老孙用最快速度整理出来的、关于江南铁路公安系统问题的专项报告。
他点了一支烟,却没怎么抽,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目光冷得能结冰。
报告上的内容,比他白天在会上点出的更加触目惊心。
不仅仅是个别派出所民警被腐蚀的问题,整个江城铁路公安处,从处领导到几个关键业务科室,与地方路局、某些厂矿、甚至地方政府个别部门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利益输送的痕迹清晰可辨。
“据调查,公安处治安科副科长张某某,其妻在‘永鑫物资回收站’担任主任,该回收站长期大量收购来源不明的铁路器材……”
“刑事大队大队长李某某,在办理一起货场监守自盗案件时,明显压案不查,关键证据‘丢失’,嫌疑人最终仅以轻微行政处罚了事,而该嫌疑人系地方某厂矿保卫科长的侄子……”
“更值得注意的是,公安处处长郑国华,与江南铁路局分管运输的副局长钱某是儿女亲家,与江城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私交甚密。
据反映,郑国华在一些涉及路地纠纷、厂矿违规的案事件处理上,经常‘听从地方意见’,对铁路内部报案则多方掣肘,甚至有民警反映,曾接到‘上面’打招呼,要求对某些厂矿的车辆‘予以方便’……”
看到这里,韩东夹着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突,几乎要冲破那层惯常的冷静。
他不是没想到下面会有问题,但严重到这种程度,一个铁路公安处,本应是保护铁路运输安全、打击危害铁路犯罪的国家专政力量。
竟然在某种程度上沦为了地方和某些利益集团的工具,甚至与犯罪分子沆瀣一气。
这不仅是失职渎职,这是对铁路公安这支队伍荣誉的玷污,是对国家法律和职责的背叛。
“砰!”他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刘小兵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手按在腰间:“局长?”
韩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小兵没事。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坏事,他现在是铁路公安局局长,是这次检查组的治安保卫负责人,他必须拿出对策。
问题的严重性,超出了常规处理的范畴,郑国华在当地经营多年,关系网深厚,用本地力量去查他,查不出真东西,或者查到一半就夭折。
更危险的是,如果打草惊蛇,让他们察觉到检查组掌握了核心证据,可能会引发销毁证据、串供、甚至更极端的对抗行为。
虽然韩东不相信他们敢对部里检查组怎么样,但狗急跳墙之下,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并非没有可能。
必须调集外部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开这个口子。
他掐灭烟头,对刘小兵说:“在这里守着,任何人找我,就说我在整理材料,不方便见客,另外,让老孙和小虎立刻来我房间。”
很快,老孙和赵小虎匆匆赶来,韩东示意他们关好门,说道:“你们什么想法?”
赵小虎脸色铁青,咬着牙:“这帮人无法无天,东哥,我看不如直接拿下得了,我带着小兵他们,连夜把郑国华他们抓起来?”
老孙则更冷静些:“韩局,这摊水太浑、太深了,靠我们现在手里这几个人,加上江南这边不可信的力量,根本撬不动,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这……”
“和我想的一样。”韩东点点头,神色凝重,“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更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清理门户,必须从外部调集绝对可靠的力量,形成高压,快速突破。”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江城沉沉的夜色,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我马上去向王部长汇报,取得他的支持。
另外,紧急从周边两省的铁路公安处,抽调政治可靠、业务精干的侦查、预审、纪检骨干,组成联合专案组,火速秘密开赴江城。
同时,通知局里纪检组、政治部、保卫处,选派得力人员,携带相关手续,立刻乘最近的火车赶来。
联合专案组到达后,由老孙你总牵头,小虎负责具体侦查和抓捕,局里来的同志负责纪律审查和内部调查。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以确凿证据,迅速控制郑国华及报告中所列的关键人员,查封相关场所和账目,突击审讯,深挖扩线,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撕开缺口,查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