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君的动作完全顿住,整个人就像是石化了一般。
他保持着端杯的姿势,目光穿过那些巨剑之间的缝隙,落在萧云身上,又落在萧云头顶上方那片已经恢复了暗沉的天空上,来回看了好几次。
茶杯不知何时已经从他手中滑落。
那精致的杯子落在灰褐色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碎片与温热的茶水一同四散溅开,染湿了脚边一小片土地。
但江灵君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白色身影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拢。
“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干涩:“体……”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呼吸一样:“我靠……”
他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重新恢复常态。
随后,他垂下眼帘,右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了一枚银色的小剑。
那东西说是小剑,形状却极为奇特。
剑柄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剑身却异常宽厚,没有锋刃,边缘圆钝,与其说是一柄微缩的剑,不如说是一枚被铸成了剑形的玉简。
银色的表面泛着细密的纹路,在暗沉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江灵君将银色小剑握在掌心,压低声音说了一些话。
他说完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将那枚银色小剑收回袖中,重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道依旧在剑林间悬停的白色身影。
萧云没有注意到远处江灵君的动静。
在他体内的剑道道韵数量达到五十缕时,变化果真出现了。
那些原本只是停留在中等规模剑上的召唤讯号,在这一刻骤然增多。
一股更加厚重的牵引力从剑场更深处涌来。
他微微眯起眼。
那是体积较大的古剑在对他发出召唤。
那些曾经只是沉默矗立在远处的巨剑,此刻已经有数柄向他传来了讯号。
虽然比不上那几柄最大的剑,但这些剑的强度已然极为强悍。
他的猜测是对的。
剑道道韵的数量提升,确实让他与这片剑场之间的共鸣大幅增强。
而他才刚进入残鸣剑场不到两个时辰。
距离江灵君所说的三日之限,还有很长的时间。
按照这个势头,他未必没有机会去拔出那几柄遮天蔽日的巨剑。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形后,他没有再继续向剑场深处飞去,而是在原地悬停下来,盘膝坐于半空中。
他闭上双眼,将感知收拢凝聚,不再向四周扩散,而是精准地锁定在了那几柄最大的古剑上。
他没有再等待那些剑主动向他发出召唤,而是尝试着将自己的剑意主动朝着那些巨剑延伸过去。
时间缓缓流逝,六个时辰过去了。
萧云悬坐在半空中,如同一尊雕塑,双目紧闭,感知始终锁定着那几柄遮天蔽日的巨剑。
他的剑意沿着那些细密的联系向外延伸,不断试探着那些沉默的金属轮廓。
那些体积较小的剑对他的召唤已经密集到了如同细雨般的程度。
中等规模的剑也几乎全部向他敞开了感知的边缘,甚至那些体积较大的古剑,也在逐渐增强着与他之间的联系。
但那七柄最大的剑,始终没有动静。
萧云的剑意触碰到它们的表面时,如同撞上了一层没有任何回响的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每一次的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或排斥,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寂静。
就在此时,知世郎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了起来:“萧云,这七柄巨剑特殊,你这样的接触方式,好像收效甚微。”
“知世郎可以试一下。”
萧云缓缓睁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知世郎没有再多说。
下一瞬,七缕极细的黑雾从萧云体内无声延伸而出,朝着那七柄最大的巨剑同时触碰而去。
黑雾接触到剑身的瞬间,萧云的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所有光线在同一刹那被抽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又感觉自己正在原地不动。
一种绝对均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
萧云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入了一池凝固的墨水中,被彻底包裹,连自身的轮廓都在那片黑暗中模糊。
风声,剑意摩擦空气的低鸣……
所有的声音,全部在同一瞬间被削去,被黑暗吞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寂静。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试图感知自己的手指,感知灵力的流转,感知丹田中的脉动。
但所有的反馈都被截断,那种感觉让他极不适应。
下一刻,上空炸开了光亮。
光芒在那一瞬间迸发,向四面八方同时展开,亮度高到让萧云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灼得他的眼角微微发酸。
那些光并非均匀的亮白,而是各自带着不同的底色。
最近的一团光源偏冷白,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过的剑身反射出的光泽。
旁边的一团泛着暖金色,带着一种久经风霜后的沉淀感。
再远一些的如同旧铜的暗绿,边缘处有细碎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还有一团则是浅银色的,清冷而疏远……
七团光源悬浮在黑暗的穹顶上,如同一排被钉入天幕的星体。
它们将下方的黑暗照得半明半暗,明暗交界处锋利如同刀刃,没有丝毫过渡。
而在每一团光源的正中央,都站着一道身影。
恐怖强悍到极致的剑意从这七道身影上扩散而出。
那些身影的轮廓模糊,如同隔着厚厚的水雾,只能隐约看出是人的形态。
有的身形修长,有的偏矮壮,有的双肩宽阔,有的身形单薄。
他们安静地站在各自的光中,没有散发出任何可以被感知的气息,只是那样存在着,如同七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旧像。
萧云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他甚至无法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视线被固定在那七团光源的方向,如同被无形的锁链钉住,连微微偏转目光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手指没有知觉,呼吸的节奏也被压制到了几不可闻的程度,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嵌入石壁中的化石,只剩下注视这一件事可做。
那七道身影安静地站在光源中央,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从他们身上扩散开来的剑意却如同实质的针芒,一层层地压在萧云的感知上。
他的眼球开始胀痛,如同被缓慢灌入滚烫的液体,眼白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细密的血丝,从眼角向瞳孔蔓延。
然后血泪开始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