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通道中蔓延了几秒,只有能量护盾发生器低沉的嗡鸣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层面残留的冰冷与悸动。
雷诺兹的脸色在闪烁的红光(警报尚未完全解除)映照下,青白交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韩龙那近乎最后通牒的宣告,但目光触及那扇此刻死寂、却刚刚爆发出恐怖波动的巨门,以及韩龙身后那柄仿佛蕴含着某种威严目光的长刀,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带来的武装监察员们更是噤若寒蝉,握着武器的手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对未知的恐惧。
韩龙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下达命令:“庞大海上校,带人彻底检查现场,确保那扇门完全稳定,所有能量反应归零。设立三重隔离区,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百米范围内。诺顿博士,艾拉长老,立刻对‘萌芽’进行全面状态扫描,评估能量被抽取后的影响。元楠,检查整个站点所有系统,尤其是能量管线,确保没有未知的连接或后门程序残留。”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行动起来。此刻,韩龙的命令无人质疑,刚刚经历的那一幕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里的危险远超想象,而能够暂时平息这危险的,只有韩龙和他背后那沉睡的意志。
雷诺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挥手制止了身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副手,对韩龙道:“韩龙副议长,刚才发生的事情… 远超我的权限和预期。我会如实向委员会,向卡莱尔上将汇报。在新的指示到达前,我和我的人会暂时退出核心区,在外围等待。但是,我必须提醒您,这件事不可能就此结束。”**
“我知道。”韩龙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告诉卡莱尔上将,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远比‘蚀’更加古老、更加有组织、目标也更加可怕的敌人。人类的内耗,在它们面前毫无意义。”**
雷诺兹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手下快速撤离了。他们的背影,多少有些狼狈。
处理完外部压力,韩龙立刻赶往“萌芽”所在的主腔室。他的心紧绷着,不仅是为了“萌芽”,更是为了背后的长刀——队长的意志波动,在刚才那一击之后,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仿佛风中残烛**。
主腔室内,气氛凝重。“萌芽”那原本散发着柔和光芒、充满生机的能量场,此刻明显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巨大的、如同花苞般的本体微微蜷缩,光芒的脉动也变得迟缓、虚弱。原本被其能量场净化的、开始出现复苏迹象的周边岩壁,也似乎失去了些许活力。
诺顿博士和艾拉长老正带领团队紧张地操作着各种仪器,脸色都很难看。
“情况怎么样?”韩龙沉声问。
“很不好。”诺顿博士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能量被强行抽取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这对于刚刚开始复苏的‘萌芽’来说是巨大的损耗。更麻烦的是,抽取过程粗暴,可能伤及了它的某些根本结构。目前它的意志波动非常微弱,处于一种自我保护性的沉眠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极低。净化能力… 估计下降了超过一半,而且不确定是否可逆。”
艾拉长老的手轻轻抚过面前的数据流,眼中满是忧虑:“林天队长的意志冲击,虽然中断了信号发送,但对‘萌芽’也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两者的同源共鸣是一把双刃剑。幸好,队长的意志最后似乎在努力安抚和保护它,否则后果可能更严重。”**
韩龙走到“萌芽”的能量场边缘,感受着那比以前虚弱了许多的生机波动,心中一痛。他又摸了摸背后的长刀,刀身冰冷,那熟悉的脉动几乎感知不到,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队长他…** ”
“意志极度消耗,陷入了比之前更深层次的沉寂。”艾拉长老叹了口气,“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有回应了。他为了阻止那个信号,付出了巨大代价。”**
代价… 为了阻止一个可能毁灭一切的信号,萌芽受损,队长沉睡更深。韩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切,都是因为“渔翁”留下的那个该死的“后门”!
“诺顿博士,艾拉长老,”韩龙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冷静,“立刻组织人手,对从密封门中获得的所有信息——包括那些标本记录,以及最后那段残留的意念——进行最高优先级的分析。我要知道‘摇篮’到底是什么,那个可能发出去的触发信标到底有多大影响,以及…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明白!”两人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元楠的通讯接了进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韩龙!外围监控发现异常能量扰动!在… 在之前发现不明侦察痕迹的坍塌通道附近!很微弱,一闪即逝,但频谱特征… 与之前门内泄露的信号有微弱的相似性!”
韩龙瞳孔一缩。“加强那个区域的监控,派遣可靠的侦察小队,携带最高级别的隐蔽和反侦察装备,秘密搜索!不要打草惊蛇!”
难道… 除了那扇门,还有别的“后手”?或者,之前窥探这里的势力,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萌芽”站点在高度戒备中度过。庞大海的部队将隔离区守得铁桶一般,诺顿和艾拉的团队则争分夺秒地分析数据。韩龙坐镇中央,一边处理着来自各方的询问和压力(主要是委员会和卡莱尔方面通过正式渠道发来的质询),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分析结果。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地下基地依靠模拟天光)之际,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
临时搭建的加密会议室里,只有韩龙、诺顿博士、艾拉长老和刚刚赶来的杨振国(全息影像)四人。气氛压抑。
“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 复杂和严峻。”诺顿博士的胡子都因为焦虑而翘了起来,“首先,关于‘摇篮’。从那段残留意念和标本记录的上下文分析,这很可能不是‘渔翁’这个具体文明或实体的代号,而是… 一个更高层级的、可能是某种‘系统’、‘计划’或者‘组织’的名称。”**
“什么意思?”杨振国沉声问。
“意思是,‘渔翁’可能只是‘摇篮’的一部分,或者执行者之一。”艾拉长老接口,她的脸色在全息影像中显得有些苍白,“那些标本记录显示,‘渔翁’捕获的这些特殊存在,并非为了简单的毁灭或能量榨取。它们在进行系统的研究、分类,尝试‘同化’或‘接驳’。记录中提到的‘主序列’,很可能就是它们研究的终极目标。而‘摇篮’… 或许就是这个庞大计划的名称。它的目的,可能是‘培育’、‘筛选’或者… ‘收割’某种它们需要的东西,而这些被捕获的本源存在,就是它们的‘实验材料’或‘种子’。”
韩龙想起林天意志碎片中看到的、那黑暗虚空中无数熄灭的光点,心中发寒。“所以,‘萌芽’,甚至… 队长,都可能是它们目标中的一类?”**
“很有可能。”诺顿博士点头,“其次,关于那个信标。我们倾向于认为,它并非一个完整的、包含详细坐标和信息的求援或召唤信号。它更像是一个… ‘状态变更触发器’。”**
“触发器?”
“对。它的内容可能极其简单,比如‘xx号样本库(或观察站)发生未授权高阶共鸣,预设协议xx启动,状态变更为:异常,需复查’。”诺顿博士解释道,“这种信号隐蔽,难以拦截,而且对于接收方而言,可能只是无数监测点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报警。但问题是,一旦被接收,就可能引起注意。”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只是上了某个‘异常观察名单’,但不知道这个名单的检查周期是多久?可能下一秒就有东西跳出来,也可能几百年后?”杨振国眉头紧锁。
“是的,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暴露了,但不知道暴露了多少,也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诺顿博士苦涩道。
“那残留意念提到的‘带走或抹去一切痕迹’…” 韩龙想起那句话。
“这符合一个隐藏的、进行秘密研究或观察的组织的逻辑。”艾拉长老缓缓道,“一旦某个隐蔽的‘观察站’或‘样本库’发生意外,暴露风险增加,最稳妥的做法就是… 清理现场,消除所有痕迹,包括可能发现痕迹的… 后来者。”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最后,”杨振国打破了沉默,目光锐利地看着韩龙,“韩龙,你接触那扇门时,看到和感受到的… 关于林天,有什么更具体的信息吗?”
韩龙沉默了片刻,将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冰冷记录,以及最后那段充满悲伤与警告的残留意念,详细描述了一遍。当听到“同类的气息… 你们终于来了”以及“小心… 它们在看着… 带走或者毁掉… 不要被找到”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凝重。
“林天队长… 很可能与‘萌芽’,与那些被‘摇篮’捕获的标本,属于某种… 同源或类似的存在。”艾拉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这解释了他的力量为何如此特殊,也解释了他为何能与‘萌芽’共鸣,甚至能干扰‘渔翁’留下的系统。他本身,可能就是‘摇篮’计划的目标之一,或者说,是逃脱的… ‘样本’。”
这个推断太过惊人,让所有人再次失声。
“所以,”韩龙缓缓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不仅是‘萌芽’,队长,甚至可能整个人类文明(如果我们也被发现与此有关),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一个我们甚至无法理解的、可怕对手的… 观察名单,或者说,清理名单上。”**
会议在极度沉重的气氛中结束。杨振国需要立刻返回议会,动用一切资源,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通报情况,并启动最高级别的应对预案。诺顿和艾拉要继续深入研究,寻找唤醒“萌芽”和稳定林天状态的方法,同时尝试从那些数据碎片中挖掘更多关于“摇篮”的线索。
韩龙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椅子,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紧迫感。
敌人不再是模糊的“蚀”,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可以理解的毁灭性文明。而是一个笼罩在无尽迷雾中的、以星辰和本源存在为实验场的庞然大物——“摇篮”。而他们,就像无意中踩进了猛兽巢穴的幼兽,刚刚发出了一声可能引来注意的、微弱的呜咽。
他轻轻抚过背后的裂魄长刀,刀身冰冷依旧。
“队长,你早就知道,对吗?或者… 感觉到了?”他低声自语,“所以才会拼尽一切,也要斩断那条呼唤危险的线…”
长刀寂然无声。
但韩龙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为了“萌芽”,为了队长,也为了这个在废土上艰难重生、却又被卷入更宏大也更可怕旋涡的人类文明。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做好准备。
因为,“摇篮”的注视,或许已经落下。而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被找到、被“清理”之前,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 足以掀翻这“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