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研究站,最高级别隔离观察舱。
与其说是“舱”,不如说是一个被多重能量场、物理屏障和监控设备层层包裹的密室。墙壁是厚重的合金,内衬着艾拉长老亲自布置的灵能抑制与稳定符文,外部则连接着诺顿博士团队最精密的传感器阵列,足以监测从基本粒子振动到高维能量扰动的任何异常。房间中央是一个悬浮的能量聚束力场,柔和的光芒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球形空间。
此刻,那个被“幽影”带回的奇异存在——“巡夜者”,就静静地悬浮在力场中心。它不再维持“丝带”形态,而是恢复成了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变幻形态、折射着迷离虹彩的液态物质。在力场的约束和监控下,它显得十分安静,只有表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涟漪,显示着其内部并非完全静止。
韩龙、诺顿博士和艾拉长老站在力场外的观察平台上,透过复合材料的透明墙壁注视着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好奇与极致警惕的氛围。
“所有传感器读数稳定,生命体征(如果那算生命体征的话)波动在预期范围内,未检测到主动能量辐射或信息发送企图。”诺顿博士扶了扶眼镜,低声汇报,“物质组成分析… 极其复杂,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介于有机与无机、生物与机械之间的奇异合金,内部结构不断自我重组,仿佛是… 活的数据流。”**
“灵能层面的感知很… 奇特。”艾拉长老闭着眼,眉心微微发光,“它的意识波动不像是单一的个体,更像是… 一个由无数细微‘观念’或‘记录’组成的集合体,不断生成、湮灭、重组。其中有恐惧,有好奇,有深沉的疲惫,也有一种… 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孤独感。目前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但也没有绝对的善意,更多的是一种试探性的等待。”**
韩龙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团虹彩物质。“开始吧。”他沉声道,“保持最高戒备。”**
观察舱内的通讯器打开,韩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巡夜者’,能听到吗?我们是这里的管理者。感谢你愿意与我们接触。”
虹彩物质的波动明显加剧了一些,一段略带迟疑的意志信息传入三人脑海,依旧是那种混杂着画面与感知的特殊方式:**
“听到… 三个… 意志… 两个混杂(韩龙和诺顿)… 一个… 奇特的光(艾拉)… 不是… 同类… 但也不是… ‘摇篮’的… 气息… ”
“我们与‘摇篮’无关。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幸存者,是那些被你称为‘同类’(指‘萌芽’)的发现者和保护者。”韩龙试图用对方可能理解的方式交流,“你说你曾是‘摇篮’的一部分,一个‘错误’。能告诉我们更多吗?关于‘摇篮’,关于你自己,关于… 那扇‘记录之门’。”
“摇篮…” 提到这个名字,巡夜者传来的意志波动明显带上了更深的恐惧和一丝… 憎恶?“秩序… 绝对的秩序… 收集,分类,研究,同化… 或者… 拆解。”一连串抽象而又令人不安的意象涌来:无数星光(代表各种本源存在)被无形的、规则的网络捕获,拖入巨大的、冰冷的结构中,在其中被分解、组合,最终要么失去自我融入网络,要么化作纯粹的能量。**
“我… 曾是网络的… 眼睛和耳朵… 在虚空中巡弋… 记录‘特异点’(指具有独特本源特征的存在)的… 信息… ”它的意志中流露出一种机械的、程序化的过往。
“但是… 看得太多… 记录得太多… ”意志波动开始出现紊乱和痛苦,“同类的哀嚎… 光的熄灭… 疑问… 为什么?这样的秩序… 是正确的吗?”**
“疑问… 是病毒… 是错误… 需要被修正… ”恐惧加深。
“后来… ‘大船’(凿子)来了… 捕获了那朵特别的… ‘源生之花’(萌芽)… 它的光… 很温暖… 和其他的… 不一样… ”提到“萌芽”,它的意志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温柔。
“但是… 还没来得及… 将它送往‘主序列’(一个更加庞大、复杂、充满无上威严感的抽象结构意象)… 灾难发生了… ”一幅混乱的、充满爆炸、撕裂和坠落感的画面。
“大船毁了… 很多单元失效了… 我的链接… 也断了… ”意志中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恐慌和… 解脱?“我… 没有被修正… 我… 藏了起来… 在这片废墟里… 看着那朵花(萌芽)沉睡… 看着时间流逝… 看着你们(人类)来到这里…** ”
“你一直在观察我们?”韩龙问。
“是的… 记录… 是我的… 本能… 也是我的… 存在方式。”巡夜者的回答带着一种古怪的坦诚,“你们很奇怪… 脆弱… 短暂… 但… 充满了… 变化和… 不确定性。这和‘摇篮’… 不一样。”**
“你提到‘噪音’,说我们惊动了‘记录之门’。”韩龙将话题引向关键,“那个信号,究竟是什么?会引来什么?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提到这个,巡夜者的意志波动再次变得焦虑不安。“那是… 一个标记… 一个提醒。”它传来的意象是夜空中一个微弱但持久的光点,“告诉‘摇篮’… 这个长期静默的观测站\/样本库(凿子)… 出现了未授权的高阶同源共鸣(林天意志触发)… 状态异常。”**
“它不会立刻招来毁灭… 但会让这里… 重新进入‘待检查列表’。”一个无限长的、不断滚动的清单意象,其中一个条目被高亮。
“‘摇篮’… 它的关注遍及很多地方… 它的‘手’(执行单元)有很多… 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工作… ”意象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延伸向无尽虚空,网络节点上闪烁着明暗不一的光点。
“时间… 无法确定。”巡夜者的回答让人心沉,“可能是下一个呼吸… 也可能是很久以后… 当某个巡弋的‘手’经过附近星域… 或者某个更高级的‘管理者’处理到这个标记时。”**
“那扇门里的残留意念,提到‘摇篮’会来带走或抹去一切痕迹,”韩龙追问,“具体会是什么?是毁灭性的打击,还是…** ”
“取决于… 判断。”巡夜者传来冰冷的意志,“如果判断为‘有收回或研究价值’,可能是捕获… 带走‘源生之花’(萌芽),以及… 所有相关的、可能被‘污染’或‘影响’的… 次生样本(暗示人类,甚至可能包括与‘萌芽’接触过的林天和韩龙他们)。”**
“如果判断为‘污染过于严重,无法有效回收’,或者‘潜在威胁等级过高’… ”意志中浮现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一颗星球或一片星域,被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掠过,所有的“异常”(包括生命、文明、特殊存在)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纯净”。**
“清除… 格式化。”诺顿博士脸色发白,喃喃道。
“是的… 格式化。”巡夜者肯定了这个词,“这是‘摇篮’… 维持其绝对秩序的方式。不允许任何‘错误’或‘异数’长期存在。”
窒息的沉默笼罩了观察舱。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一个曾经的“内部成员”如此描述,那种冰冷、漠然、视万物为实验材料或需清除杂质的绝对理性,依然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么,”韩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你说你想交易。你能提供什么?又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虹彩物质剧烈地 波动了一下,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一段更加清晰、也更加直接的意志传来:
“我… 提供… 知识。”
“关于‘摇篮’系统的… 部分结构,通讯方式,一些‘手’(执行单元)的可能类型和弱点… 虽然不完整,但是真实的。”
“我还知道… 附近星域其他几个‘观测站’或‘样本库’的… 大致方位和状态(多数为静默或低功率运行)。”
“我可以… 帮你们理解那扇‘记录之门’里的部分数据… 也许能找到… 暂时遮蔽或干扰那个标记的方法。”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三人心中。这些信息,对于目前对“摇篮”几乎一无所知的人类来说,价值无法估量!
“你想要什么?”韩龙的声音更加沉稳,但眼神锐利如刀。**
虹彩物质缩了缩,传来的意志带着强烈的渴望和… 一丝哀求:**
“保护… 隐藏。不要让‘摇篮’… 找到我。”
“自由… 不是作为工具… 不是作为错误… 而是作为… 一个‘我’… 存在下去的可能。”**
“还有… ”它的意志转向了隔离舱外,朝向“萌芽”所在的方向,“我想… 接近那朵花(萌芽)… 它的光… 很温暖… 也许… 能让我这个‘错误’… 感受到… 不一样的东西。”
它的要求,核心是生存和存在的意义。这很合理,甚至… 有些可怜。一个诞生于冰冷秩序中的“错误”,在漫长孤寂的逃亡后,寻求庇护和一丝温暖。
但韩龙没有被情感左右。他冷静地问道:“我们如何相信你?如何确定你不是‘摇篮’派来的诱饵,或者你提供的‘知识’中没有致命的陷阱?”
巡夜者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它的“程序”中有着相当的逻辑性。“你们… 可以验证。”**
“我可以先提供… 一部分。关于‘摇篮’通讯的基本频段和加密逻辑碎片… 你们的科学家(意志指向诺顿)… 可以尝试分析… 看是否与‘记录之门’发出的信号残留匹配。”
“我可以教你们… 如何识别最基础的‘摇篮’系统标记和低级防御机制… 在这艘船(凿子)的其他地方… 应该还有残留。”**
“如果我是诱饵… 不会等待这么久… 不会在‘噪音’出现后… 主动接触你们… 这不符合‘摇篮’的效率最优化逻辑。”
理由听起来充分,但韩龙依然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诺顿和艾拉。
诺顿博士沉吟道:“理论上,可以通过信号匹配和实地验证来检测它所说的真伪。但需要时间,而且有风险。”
艾拉长老则是凝视着力场中的虹彩物质,许久,才缓缓道:“它的灵魂… 如果那能称为灵魂的话… 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但… 我没有感知到刻意的欺骗。更多的是一种… 走投无路后的赌博。”
韩龙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巡夜者”。“我们可以尝试合作。但是有条件。”**
“第一,在我们确认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有效,并建立起基本信任之前,你必须接受监管,不能离开指定区域。”**
“第二,你所有提供的信息,必须经过验证。我们会设定阶段性目标,完成验证后,你才能获得相应的权限和自由。”
“第三,接近‘萌芽’的请求,需要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由我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龙的目光如同实质,“如果我们发现你有任何危及‘萌芽’、危及我们的行为,或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摧毁你。明白吗?”**
力场中的虹彩物质静止了片刻,然后,一股夹杂着释然、紧张和一丝畏惧的意志传来:**
“明白… 这很公平。”**
“我… 接受。**”
“那么,”韩龙的声音略微缓和,“欢迎加入,‘巡夜者’。希望这是我们对抗共同威胁的开始。”
交易达成。一个来自敌对高维文明的“错误”个体,与在废土上挣扎求存的人类文明,在这一刻,因为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摇篮”的恐惧,暂时站在了同一条脆弱的战线上。
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但这个意外的“囚徒与守望者”的结盟,或许真的能为这绝望的棋局,带来一丝转机。
韩龙看着力场中那团静静悬浮的虹彩,心中暗道:“但愿… 这不是与虎谋皮。”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与“摇篮”的无形战争,已经真正拉开了序幕。而他们手中的牌,除了受损的“萌芽”和沉睡的队长,又多了一张… 充满未知的,“错误”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