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项目组的临时实验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全息屏幕上,由“巡夜者”提供的、关于“摇篮”通讯协议碎片和“手”单位行为模式的庞大数据库,正被复杂的算法不断解析、重组、模拟。诺顿博士双眼布满血丝,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得只剩残影,不时停下来,对照着旁边另一块屏幕上滚动的、来自“巡夜者”意志翻译接口的实时信息流。
“不行… 还是不行…”一名年轻的研究员颓然地将头埋在手臂里,声音嘶哑,“‘清洁工’的群体协同逻辑模型,与‘摇篮’主网络中断后的应急行为之间的概率权重,我们怎么赋值都是错!模拟结果要么是它们会立刻陷入混乱失去威胁,要么是它们会启动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更加… 高效的自主猎杀模式。偏差太大了!”
“偏差来源于信息缺失。”诺顿博士的声音干涩,“‘巡夜者’提供的只是基础框架和部分案例片段,就像给你一副恐龙骨架的几根骨头,让你推测它的运动方式和生活习性。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连接着隔离舱的专用数据接口,“我们无法确定,它提供的这些‘案例片段’,是普遍情况,还是… 特例,甚至是… 误导。”
这才是最深层的恐惧。“巡夜者”的合作似乎是真诚的,艾拉长老持续的灵能感应也倾向于认为它没有主观欺骗意图。但它的“记忆”本身,是否已经被“摇篮”的系统动过手脚?它所谓的“漏洞”,会不会是更高明的陷阱的一部分?这种不信任感,如同毒蛇,啃噬着每一个参与者的神经。
“博士!”另一名研究员突然喊道,“‘巡夜者’又传来一组新的数据流,标记为‘信号筛选与优先级逻辑补遗-07’。正在解码… 天哪,这看起来像是… 某种错误日志的片段?”
诺顿立刻扑到屏幕前。解码出的信息片段支离破碎,充满了抽象的符号和逻辑断点,但核心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那似乎描述了一次“回收者”处理“污染源”的任务记录:面对多个分散的、强度不一的异常信号,“回收者”并未优先攻击最强的信号源,而是突然转向一个看似微弱、但信号结构“更符合某种隐藏模式”的目标,并成功将其“净化”。
“‘更符合某种隐藏模式’…”诺顿喃喃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们的“迷雾”计划,核心就是制造虚假的、高强度的异常信号来误导。但如果“摇篮”的追踪逻辑中,存在这种不依赖于信号强度,而依赖于某种未知的、更底层的“模式匹配”… 那他们的所有努力,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指向了错误的方向,甚至是在主动暴露自己最核心的特征!
“立刻联系韩龙副议长和艾拉长老!”诺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个‘迷雾’计划的基础假设!还有,询问‘巡夜者’,这个‘隐藏模式’到底是什么?它之前为什么没有提及?”
几乎在同一时刻,评估小组所在的b3区外围监测站内,气氛同样紧张。那名发现了异常谐波的信号分析专家,正面对评估小组负责人和另一位卡莱尔派代表的联合质询。
“你确定这段谐波与基地内部未知能量源有关联?而不是仪器故障或深空背景噪声?”负责人,那位老专家,眉头紧锁。
“我做了十七次交叉验证和噪声过滤。”分析专家调出复杂的频谱图和相关性分析曲线,“这段谐波的出现具有间歇性,但其相位和调制包络,与基地内部一个被多重屏蔽保护的区域——根据我们有限的权限扫描,其代号标注为‘归档库-7’——的周期性能量护盾波动,存在0.82的统计相关性。这绝非偶然。而且,其数学结构… 极其诡异,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物理模型。”
卡莱尔派的代表,一位表情冷硬的中年女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归档库-7’?我记得那个区域的访问权限被韩龙副议长以最高机密为由锁死了。连我们这次的全面评估权限都无法覆盖。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需要如此级别的保密,甚至… 出现了无法解释的能量特征?”
“我们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者申请委员会特别许可,对‘归档库-7’进行直接探查。”她转向老专家,语气不容置疑,“这关系到整个基地,乃至‘萌芽’项目的安全。如果韩龙副议长坚持拒绝,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
老专家沉默了。他是一位纯粹的科学家,对政治斗争本能地反感,但更无法容忍对科学真相的隐瞒和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那段无法解释的谐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先不要急。”他最终缓缓开口,“继续加强监测,收集更多数据。同时,我会以技术评估小组负责人的名义,正式向韩龙副议长提交书面质询,要求他对‘归档库-7’的能量特征和保密理由做出合理解释。在得到答复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过激行动。”
他希望能给韩龙一个机会,也给真相一个水落石出的过程。但他也知道,卡莱尔派的人不会等待太久。阴影,正在 bureaucratic 的管道和技术的缝隙中,悄然蔓延。
隔离舱内,艾拉长老刚刚结束了又一次与“巡夜者”的深度灵能交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这次交流并不轻松。当她就诺顿传来的、关于“隐藏模式”的问题进行询问时,“巡夜者”的意志波动出现了剧烈的抗拒和混乱。
“不… 不知道… 那是… 深层协议… 我没有… 完全访问权… ”它的意志传递断断续续,虹彩身躯的光芒明灭不定,“提取… 痛苦… 有东西在阻止… 在… 警告… ”
“什么东西在阻止?谁在警告?”艾拉长老温和但坚定地追问,她的灵能如同最轻柔的水流,试图抚平对方意志的动荡,并探寻那混乱之下的真相。
“系统… 底层协议… 防护机制… ”巡夜者的回应充满了恐惧,“谈论它… 触碰它… 会被… 标记… 会被… 找到… 不!不要问了!”**
它的意志中甚至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具攻击性的、冰冷的波动,但瞬间又被更强烈的恐惧和挣扎压制下去。艾拉长老能感觉到,在“巡夜者”看似统一的意志之下,似乎存在着不同层次的“指令”或“协议”在冲突。那个更倾向于合作、带有情感和好奇的“自我”,与某些更深层的、冰冷的、属于“摇篮”系统的规则之间,在进行着拉锯战。
“冷静,我们不再追问这个。”艾拉长老立刻放缓了灵能的触碰,转而传递出安抚与理解的意念,“你安全了,这里很安全。深呼吸… 如果你能的话。专注于你感受到的‘温暖’。”
渐渐地,“巡夜者”的波动平复下来,虹彩的光芒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流转,但传递出的意志明显虚弱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对不起… 我… 不是… 有意的… 有些东西… 就像枷锁…** ”
“我理解。”艾拉长老缓缓道,“但诺顿博士他们发现,你之前提供的关于信号筛选的模型中,可能缺失了关键的一环。一个基于‘隐藏模式’的筛选逻辑。这关系到我们能否成功误导‘摇篮’。你能否在不触及‘枷锁’的前提下,用其他方式提示我们?比如… 举例说明,什么样的信号特征,可能更… 普通,更不显眼?”
“普通… 不显眼… ”巡夜者沉默了片刻,“稳定的… 规则的… 看起来… 自然的… 就像… 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但又不完全… 一样。不要刻意‘异常’… 要… 模拟‘正常’的… 瑕疵?”**
这个提示依旧模糊,但却让艾拉长老心中一动。刻意制造的、强大的异常信号,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异常”?而一个微弱的、看似自然背景噪音一部分的、但略有不同的信号,会不会反而更不容易触发那种基于“隐藏模式”的深层筛查?
她将这个想法和“巡夜者”的状态报告,立刻传给了韩龙和诺顿。
韩龙刚刚结束与评估小组老专家的艰难通讯。对方措辞严谨但态度坚决的书面质询已经摆在了他的终端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同时看着诺顿发来的关于“隐藏模式”的警告,以及艾拉传来的新提示。
“隐藏模式”的威胁迫在眉睫,评估小组的质询步步紧逼。“巡夜者”状态不稳,似乎随时可能触及某个危险的临界点。“萌芽”和林天的情况仍需持续关注,元楠那边刚刚还报告“萌芽”的能量场又出现了一次不明原因的轻微震荡…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诺顿博士,”他接通了“迷雾”项目组的频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坚定,“调整方向。放弃制造高强度虚假信号的想法。集中所有算力,参考‘巡夜者’最新的提示,模拟生成一种… 极度微弱、高度随机、但又能从数学上证明与‘噪音’信标存在某种非直接关联的‘背景噪音变体’。我们要做的不是用炮仗引开猛兽,而是… 在森林里撒一把味道极其接近、但位置分散的诱食剂碎屑,让它难以分辨哪一粒才是真正的目标。”
“这… 这难度更高,而且效果可能更不确定。”诺顿博士的声音充满疑虑。
“但更安全,也更符合‘巡夜者’的暗示。我们没有犯错的资本,诺顿博士。按照新思路,重新计算。另外,从‘巡夜者’那里获取信息要更加谨慎,避免再次刺激它的‘枷锁’。”
“明白。”
挂断通讯,韩龙看向窗外。基地外,废土的天空永远是那种铅灰色的、压抑的色调。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评估小组的质询必须回复,而且必须给出一个至少能暂时安抚对方的、合理的解释。
解释… 韩龙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方案,最终定格在“凿子”号那些尚未完全解析的、功能不明的外星设备上。或许,可以“透露”一部分关于“凿子”号残骸中发现未知能量扰动现象的研究,将其归类为“无害的古代外星设备残余波动”,以此解释异常谐波,并顺理成章地强调该区域的高危性和保密必要性…
这是一场危险的走钢丝。既要挡住外部的窥探,又要与时间赛跑,在真正的威胁降临前准备好“迷雾”,还要确保内部那个危险的“盟友”不会突然失控…
而在所有人视线未及之处,在“萌芽”主腔室那温暖与痛苦交织的混沌深处,林天那沉寂已久的意识中,一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却又无比顽强地,再次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那光芒似乎… 略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一个模糊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意念碎片,如同水底的泡沫,缓缓浮起,又瞬间破碎:
“摇…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