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暗红色光芒，透过“萌芽”外壳上那些尚未修复的裂痕和观察窗，渗入舱室内部，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调。主控大厅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幽幽荧光和闪烁的红色警报灯，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又因能量过载和强制跃迁而苍白的脸。
成功了，但没人欢呼。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眼前这陌生、死寂、危机四伏的星空景象，以及能源近乎枯竭的现实所取代。
“能源储备7.3%，且仍在缓慢下降。维生系统、基础照明、内部重力模拟已切换至最低功耗模式。护盾… 无法维持。外部辐射水平是人体致死剂量的三百倍以上，部分高能粒子流可穿透现有舱壁。” 陈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地汇报着残酷的数据，“我们最多还能维持标准时间七十二小时的基础维生，前提是没有任何额外消耗，比如… 机动规避，或者遭遇撞击。”
“撞击风险极高。” 庞大海接口，他面前的全息星图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代表高速运动碎片的红色小点，如同被搅动的蜂群，“这个恒星坟场引力混乱，那些玩意儿毫无规律。我们像一片飘在激流里的树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韩龙身上。这位代理指挥官背对着观察窗，暗红色的星云光芒从他身侧透入，勾勒出他僵硬如铁的轮廓。他盯着主屏幕一角，那里显示着次级腔室的监控画面——林天静静躺在维生单元中，生命体征的曲线微弱得几乎成为一条直线。
“诺顿博士，”韩龙的声音沙哑，但异常稳定，如同风暴中屹立的礁石，“信标解析。我们距离第一个预设锚点，或者说，距离我们原本该去的地方，偏差有多大？下一个相对安全的、可能获取资源的区域在哪里？我们需要一个坐标，一个目标，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诺顿博士几乎是扑在全息星图前，双手飞快地操作着，对比着“巡夜者”信标碎片解析出的模糊路径，与当前星域那贫瘠到令人绝望的扫描结果。“偏… 偏差极大。林队长强行拉长的跳跃，让我们至少跳过了三个预设的、相对平缓的空间节点。我们现在的位置… 按照信标原始坐标参照，处于第七星尘涡流带的… 外围边缘。这里在星图上被标记为‘未勘测高紊流区’，除了星尘、辐射和破碎行星残骸，常规资源探测… 一片空白。”
“意思是，我们被困在了一个没有任何补给的绝地？” 一名技术人员声音发颤。
“理论上是。” 诺顿博士推了推歪斜的眼镜，眼中却闪过一丝属于科学家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但是！注意这个‘但是’！星图标注的‘未勘测’，是基于‘摇篮’的通用探测协议。而‘摇篮’的探测，依赖的是绝对秩序框架下的能量与物质识别。这里…” 他指向星图上那些代表高能辐射和引力异常的区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里充满了混乱的能量湍流、空间褶皱，以及… 大量未被‘摇篮’系统标记的、惰性的，或者说，处于‘混沌’或‘未激活’状态的原始物质！这些东西，在‘摇篮’的逻辑里，或许等同于‘不存在’或‘无价值’，但对我们来说…”
“你是说，这里有资源，只是‘摇篮’看不上，或者探测不到？” 韩龙立刻抓住了重点。
“有这种可能！” 诺顿重重点头，“尤其是那些高能辐射和空间褶皱区域，很可能蕴含着未被‘秩序化’的原始能量，以及因剧烈天体活动形成的稀有元素富集区！‘萌芽’的能源系统，理论上可以吸收转化多种形式的能量，包括某些辐射能！而林队长之前引导跳跃时展现的力量，那种… 混沌与秩序交织的特性，或许能帮助我们在这里‘看到’并利用那些被‘摇篮’忽略的东西！”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微光，虽然渺茫，但确实存在。
“需要多久能完成初步扫描，锁定潜在资源点？” 韩龙问。
“我们的扫描阵列在跃迁中受损，功率不足。要穿透这里的辐射和引力干扰进行精细扫描，需要时间，更需要能源。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源和时间。” 诺顿苦笑道，“这是一个死循环。”
韩龙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投向林天所在的监控画面。他想起林天昏迷前的话——‘集中… 所有能集中的… 光’。那不仅仅是字面意思上的能源，或许…
“艾拉长老，” 韩龙转向一直闭目调息、脸色苍白的灵能大师，“您的灵能感应，在这里能发挥作用吗？能否感知到… 相对稳定，或者蕴含特殊‘能量’的区域？不需要精确坐标，一个大致方向也行。”
艾拉长老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跃迁时看到的、那些巨大冰冷眼眸的幻影，让她显得更加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她微微点头：“可以尝试。这里的能量场… 非常‘嘈杂’，充满了死亡和毁灭的余韵，但也因此… 掩盖了很多东西。我需要集中精神，并需要… 一点引导。”
“引导？”
“林天队长昏迷前，将他的部分意识… 或者说，他与‘萌芽’共鸣后的某种‘感知模式’，短暂地共享给了我。” 艾拉长老看向次级腔室的方向，眼神复杂，“那是一种… 超越常规感官的视角。我能模糊地感应到‘萌芽’自身的… ‘渴望’。它很‘饿’，不仅是能量上的匮乏，还有一种… 对特定‘物质’或‘环境’的渴求。或许，我们可以顺着这种‘渴望’去感知。”
“有风险吗？对您，或者对队长？” 元楠忍不住问道，她刚刚结束对林天生命体征的又一次紧急稳定处理，脸上写满疲惫和担忧。
“有。” 艾拉长老坦然道，“这里的混沌能量场，加上林队长意识深处的不稳定，可能会对我造成反噬。但…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韩龙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期盼而又不安的脸，沉声道：“准备。庞大海，组织人手，利用一切可用材料，加强船体最薄弱处的防护，尤其是面向星尘流主要来向的一侧。陈诺，重新调配能源，集中所有剩余能量，优先保证维生、基础扫描和内部稳定。所有非必要人员，进入低代谢休眠状态，节省能源和物资。”**
命令迅速被传达和执行。残存的四百多名自愿者，如同精密机器上的齿轮，开始再次运转。恐惧并未消失，但求生的本能和韩龙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暂时压倒了它。
艾拉长老在元楠的陪同下，再次来到林天的维生单元旁。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大范围释放灵能，而是将所有的感知，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向“萌芽”那略显黯淡的核心探去，并尝试触碰林天意识边缘那微弱但依旧存在的、奇特的“共鸣”残留。
暗红色的星尘光芒，透过观察窗，落在林天苍白的脸上，也落在艾拉长老凝神静气的面庞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控大厅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忽然，艾拉长老的身体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眉头紧锁，额角再次渗出汗水。她“看”到的景象，并非清晰的图像或坐标，而是一种感觉，一种… 模糊的“趋向性”。那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背景下，几处仿佛“温水”般的，带着微弱吸引力的“点”。吸引力很弱，且方向飘忽不定，似乎受到紊乱引力场的影响。但其中一处，似乎… 与林天意识深处某个微弱的、关于“信标”的碎片记忆，产生了某种呼应。
“东北方向… 仰角约三十度… 距离… 非常模糊，感觉不算太远… 有某种… 相对稳定的能量源，或者… 物质聚集点。” 艾拉长老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灵能过度消耗的虚弱，“‘萌芽’对那个方向有微弱的… 共鸣反应。但那里… 也有很强的干扰，我的感知无法穿透，无法判断具体情况，危险… 未知。”
“有一个方向，总比没有好。” 韩龙毫不犹豫，“庞大海，计算航线，利用残余动力和引力弹弓效应，用最节能的方式，向那个方向靠拢。陈诺，集中所有扫描单元，对准目标方向，即使是盲人摸象，也要摸出个轮廓！”
“萌芽”号残破的躯体，在死寂的星尘涡流中，如同一位重伤的巨人，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转身。微弱的推进器光芒亮起，利用周围破碎天体的微弱引力，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姿态，朝着艾拉长老指示的那个渺茫的希望方向，如同蜗牛般挪动。
每一分能源的消耗，都让剩余时间缩短。每一次微小的轨道调整，都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的星尘流撞击。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盯着扫描屏幕，盯着能源读数，盯着外面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深渊。
几小时，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探测到异常引力读数！前方，约零点三个天文单位，有强烈的引力透镜效应！扫描受阻，但… 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中微子辐射！” 陈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中微子辐射通常指向高能物理过程或… 致密天体！”
“能分辨是什么吗？” 韩龙问。
“无法分辨！干扰太强了！但辐射模式… 不像是常见的恒星残骸或黑洞吸积盘，更… 均匀，更… 有规律？” 诺顿博士凑到屏幕前，眉头紧锁，“像是… 某种人造物，或者经过高度改造的天体，散发的背景辐射？可这里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舰体猛地一震！刺耳的警报响起！
“撞击！左舷三区，遭受高速微陨石群撞击！护盾未开启，外壳受损！内部气压下降！”
“切断受损区域！启动应急密封！” 庞大海吼道。
“能源储备降至5.1%！” 陈诺的声音再次将众人拉回冰冷的现实。
希望刚刚露出一丝曙光，现实的铁拳就再次砸下。
韩龙握紧了拳头，目光在主屏幕上那代表着神秘引力源的光点，和不断下跌的能源读数之间来回扫视。他知道，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冒着能源耗尽、船毁人亡的风险，前往那个未知的、可能存在资源的目标；还是就地停滞，利用最后的能源，发出求救信号（尽管知道渺茫），或者… 等死。
“全舰通告。” 韩龙打开了全域通讯，他的声音通过每一个扬声器，传遍“萌芽”号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韩龙。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未知的坟场边缘。能源即将耗尽，外部威胁四伏。前方，探测到一个可能存在资源的信号，但情况不明，危险未知。”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个信息。
“继续前进，我们可能会在找到希望前，就变成这坟场里另一块碎片。停下，我们或许能多活几天，但结局… 你们都知道。”
“我们没有退路，没有援军。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身边战友的手，只有我们绝不认命的决心。”
“我命令，‘萌芽’号，目标不变，全速前进。用尽最后一点能源，冲向那个信号。要么，在那里找到活下去的路，要么…”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冲向它的路上，燃尽我们最后一点光。”**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随即，各处传来了低沉却坚定的回应：
“收到。”
“明白。”
“跟它们拼了！”
残破的星舰，拖着微弱的光焰，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射向未知命运的箭矢，朝着那暗红色深渊中一点微弱的、或许存在的萤火，义无反顾地加速驶去。
而在主控大厅的角落里，无人注意的监控画面上，维生单元中，林天那苍白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再次开始急速转动，仿佛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看到了某种… 遥远的、闪烁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