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粥“哗”的一声泼出去。
那半碗稀粥没砸在人身上,却结结实实泼在了那“老乡”脚边。
烫气一腾。
那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猛退了一步。
不,是弹了一步。
石满仓眯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步太快了。
太利了。
像受惊的狼,不像饿瘪了肚子的老农。
旁边几个排队领粥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只当石满仓手滑了,纷纷缩脖子躲闪,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看着点啊!”
“烫死个人哩!”
“这可是粮食,糟践啥呢!”
石满仓却没接这些话。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人抬起的脚底。
就在那人后撤的一瞬,草鞋底翻了一下。
鞋底边沿,黏着一层湿润发黑的泥。
还带着一丝细细的藻丝。
不是黄土。
不是道上踩出来的硬泥壳。
是黑泥。
河边深水滩才有的黑泥。
石满仓胸口像是被人猛砸了一拳,呼吸都紧了一下。
北路逃过来的这些人,他这几天看得太多了。
有人脚裂得见骨。
有人脚底全是冻烂的血泡。
沾的泥,要么是路上的灰,要么是荒地里的红土,干得发白,踩一踩就碎成渣。
可眼前这人脚底那泥,不但黑,还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不是一路走来的。
而是刚从有水的地方上岸没多久。
这附近能让人沾上这种泥的地方,只有河那头。
石满仓喉头动了动。
心里那股寒气一下子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对岸的人。
泅水过来的。
还专门混进领粮的人堆里。
来干什么?
偷看?
放火?
探路?
还是……给后头的人做内应?
石满仓脸上却没露半点异样,反而咧嘴一笑,像真做错事似的,赶忙弯腰赔不是。
“哎呦,老乡,对不住对不住。”
“手滑了,没烫着吧?”
他说着话,已经顺手从粥桶旁又端起一碗新粥。
动作不快。
也不慢。
像一个老实巴交、只想把事情糊弄过去的伙夫。
那“老乡”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石满仓看得分明。
对方那只手,藏在破棉袖里,已经绷紧了。
不是怕烫。
是准备动手。
石满仓端着粥,笑眯眯往前一步。
一步挪得很巧。
刚好把对方往粮堆那头退的路给卡住了半边。
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两个新兵还在舀粥,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远处棚口那边,几个老弱妇孺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吸着热气,满脸都是捡回一条命的样子。
粮堆就堆在不远处。
那是今天刚转运来的口粮。
若真让人把火油包丢进去,这一片今晚就得炸锅。
石满仓心里越发发冷。
可越冷,他脸上反倒越稳。
他把新粥递过去,笑得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来,换一碗。”
“这回我给你端稳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短。
像刀子一样,嗖地刮了一下。
石满仓心里更有数了。
饥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真正饿狠了的人,盯的是碗。
盯的是粮。
眼前这货,盯的是人。
是在估位置,估退路,估谁先杀。
“咋不接啊?”
石满仓又往前送了送碗,嘴里还叨叨。
“放心,不收你第二回粮票。”
旁边有人听见,甚至还笑了一声。
“石头,你还逗上了。”
“人家都快饿晕了,你少贫两句。”
石满仓没理。
那“老乡”喉结动了下,伸手来接。
他手背粗糙,表面上看着像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
可石满仓看见了。
虎口有一道硬茧。
是握刀握出来的。
不是镰刀。
是短刃。
而且右手腕发力的姿势太紧,根本不是一个筋疲力尽的逃民该有的松散样。
石满仓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八成错不了。
这就是条混进来的毒蛇。
他端着碗,身子不着痕迹地又偏了半步。
这一下,正好把人彻底挤离了粮堆方向。
奸细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眼神微微一缩。
脚尖开始转向。
不是去接粥。
是想找缝。
石满仓嘴里还在笑。
可那笑意已经没到眼底。
“老乡,哪来的啊?”
那人低声道:“北路。”
“北路哪儿?”
“常山。”
石满仓咧嘴。
“常山啊。”
“那你这脚底,咋是河腥子味儿呢?”
这话一落。
那人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气息瞬间变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停了一停。
旁边排队的人一脸茫然。
“啥河腥子味?”
“你们说啥呢?”
石满仓缓缓放下粥碗,声音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北路过来的逃民,脚底踩的是红土。”
“干,硬,裂。”
“走一路,掉一路灰。”
“可你不一样。”
“你鞋底沾的是黑泥,湿的,还带藻。”
他抬手一指。
“这泥,只有河边深水滩才有。”
“你不是从北路逃过来的。”
“你是从对岸泅过来的。”
周围一下子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下一瞬。
人群炸了。
“啥?!”
“泅过来的?”
“奸细?!”
“娘的,他是探子!”
有人惊得连碗都掉了。
有妇人抱着孩子就往后退。
几个老兵猛地扭头看过来,手已经按住了腰里的刀。
那“老乡”脸上的木讷、畏缩、疲惫,全在这一刻褪了个干净。
像面皮被撕开,露出底下真正的凶相。
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再没有半点灾民味儿。
“你倒是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低了的狠意。
石满仓心里一跳。
嘴上却更硬。
“老子没别的本事。”
“就认泥,认脚,认人走的是哪条路。”
“你要是一路从北边逃下来,脚底磨穿我都不奇怪。”
“可你鞋底这层泥,刚离水没多久,边上还泛潮。”
“你不是逃民。”
“你是死士。”
这几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得四周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老汉忽然想起来什么,颤声道:“俺也去河边捞过鱼,这黑泥味儿……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另一个妇人也惊叫起来。
“我方才还见他袖子湿了一截!”
“我还当是淋了雨!”
这一下,证词就更实了。
几个赤曦军兵卒立刻端起长枪,从两边逼了过来。
“别动!”
“抱头蹲下!”
“再动一刀剁了你!”
那奸细却没蹲。
反而慢慢咧开嘴,露出个阴森森的笑。
“赤曦军,连个煮粥的小兵都这么难缠?”
石满仓听得后槽牙一紧。
这话等于自己认了。
他猛地提高嗓门,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诸位都看清了!”
“这王八蛋不是来讨饭的!”
“是对岸派来烧粮、作乱的内应!”
“刚才若不是老子多看一眼,今晚大家的救命粮就得被他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话一喊。
原本还惊惶后退的流民,一下子就红了眼。
他们这些人,命都快烂没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
不是脸,不是骨气,是粮。
谁动粮,谁就是要他们全家的命。
一个瘦得脱相的汉子当场就骂出了声。
“狗日的!想烧粮?!”
“老子老婆孩子就指着这口粮活命!”
“宰了他!”
“剁了他!”
“打死这龟孙!”
怒骂声此起彼伏。
人群从惊散,变成了围拢。
气氛一下子绷到了极点。
那奸细眼神扫了一圈,知道再装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可他仍旧没急着动。
像一条被堵在死角里的毒蛇,反而越发安静。
石满仓看得心头发麻。
这种人最可怕。
不慌,不乱,不求饶。
说明他来之前,就压根没准备活着回去。
石满仓吸了口气,脚跟稳稳扎住地面。
手边没有长枪。
只有一根搅粥的大木勺。
可他一点没退。
他怕。
说不怕是假的。
谁见了刀子不怕?
可他更清楚,自己这一退,后头就是粮袋,就是老人,就是孩子。
那就不能退。
边上一个赤曦军新兵已经端枪对准那人胸口,喝道:“跪下!”
另一名兵卒也逼上来。
“袖子里什么东西,拿出来!”
那奸细嘴角扯了扯。
“想要?”
他话音刚落。
石满仓突然看见他袖口鼓了一下。
不好!
“当心!”
石满仓一声暴喝,整个人先扑了上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
那奸细袖中寒光一闪。
一柄短匕首“噌”地弹出。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拽出一个油布包。
火油包!
四周顿时尖叫四起。
“火油!”
“他要烧粮!”
“拦住他!”
奸细根本不理周围人,脚下一蹬,直冲最近那垛粮袋扑去。
动作快得吓人。
他压根就不是来刺探的。
他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
只要把火油泼上粮袋,再点着火,这片临时粮场瞬间就得大乱。
到时候别说赈济,连营地秩序都得崩。
石满仓早有提防。
他刚才那几步站位,本来就是堵这一下。
眼见对方扑粮,他咬牙把手里那只还滚烫的大粥碗狠狠干了出去。
“给老子回去!”
啪!
瓷碗正砸在对方手腕上。
热粥四溅。
那奸细手一抖,火油包没能第一时间甩出去。
但他也凶悍得厉害,手腕一翻,匕首直奔石满仓肋下捅来。
石满仓瞳孔一缩。
来不及躲。
只能本能地横起木勺一架。
“咔!”
木勺被捅穿了。
尖刃擦着他衣襟过去,带出一道口子。
石满仓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就差半寸。
再深一点,肠子都得出来。
可他此刻反倒更狠了。
趁着对方一刀卡在木勺里,他两手猛地一推,整个人往前撞。
咚!
两人胸口狠狠顶在一起。
奸细没想到这个伙夫一样的小兵竟这么不要命,身形微晃。
石满仓顺势一脚扫向对方下盘。
他不懂什么高明武艺。
可他会打架。
庄稼地里抢水口,灾年里护口粮,底层人玩命靠的从来不是花活。
就是够阴,够准,够狠。
这一脚,正踹在那奸细沾着黑泥的脚踝上。
泥滑。
脚虚。
那人一个趔趄。
石满仓扯着嗓子狂吼。
“他脚下不稳!按住他!”
周围两个赤曦军士卒这才彻底扑上来。
一个枪杆猛抽对方后背。
一个直接抱腰。
奸细吃痛,却仍旧凶悍,反手一刀划开那名士卒胳膊,血顿时飙了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惊叫。
“杀人了!”
“退后!”
“快退后!”
可石满仓没退。
他红着眼,一把抱住那奸细握火油包的手,死命往自己怀里拽。
火油包不能落地。
绝不能。
那奸细也急了,低吼一声,额头狠狠撞过来。
砰!
石满仓眼前一黑,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可他两只手跟铁钳似的,死死扣着不松。
“撒手!”
奸细低吼。
“你先死!”
石满仓含着血沫子骂回去。
“你娘的,想烧老子的粮?!”
他这一句,像是把周围所有人的怒火都引爆了。
刚刚还因为见血而犹豫的难民们,忽然齐齐往前冲了一步。
“上啊!”
“按住他!”
“这狗东西要断咱们活路!”
一个老汉抡起木碗就砸。
一个妇人捡起石头就扔。
几个壮年流民更是红着眼扑上来,抓腿的抓腿,拽胳膊的拽胳膊。
那奸细再厉害,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一拥而上。
他刚挣开一个,另一个就扑上来。
刚踹翻一个,背后又挨一棍。
石满仓趁机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死死咬。
咬得那人终于闷哼一声,火油包脱手掉地。
“包掉了!”
“拿开!快拿开!”
一个兵卒猛扑过去,把火油包抱走。
就在这时。
外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喝令声。
“让开!”
“散开!”
“谁敢乱冲!”
巡值的赤曦军老兵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刀枪齐出,瞬间把现场围死。
为首的伍长一眼就看见地上翻滚的几人和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脸色骤变。
“奸细?!”
石满仓满脸是血,死死压着那人肩膀,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岸泅过来的!”
“袖里藏刀,还有火油包!”
“冲着粮堆来的!”
伍长一听,眼神都厉了。
“拿下!”
“生死不论!”
几把枪杆齐齐砸下。
那奸细终于被彻底压跪在地。
可就在膝盖砸地的瞬间,他竟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到极点的笑。
石满仓心里忽然一寒。
不对。
这笑不对。
像是——
得手了?
下一秒。
那奸细猛地张嘴。
不是骂人。
是吹了一声极短、极尖的口哨。
“咻——”
声音不大。
却像针一样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营地外,黑沉沉的河岸方向,竟几乎同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应和。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止一个。
石满仓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河对岸,不是只过来了一条蛇。
而是一窝。
伍长脸色狂变,猛地拔刀。
“全营警戒!”
“河边有埋伏!”
“擂鼓!点火把!封粮场!”
尖锐的哨声和怒吼声瞬间撕裂夜色。
四周刚刚缓了口气的人群,再次炸了。
而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那名奸细,嘴角却咧得越来越大。
他盯着石满仓,眼里满是疯狂和讥讽。
“你看出来了。”
“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