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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顶上开始发抖。

不是一点点抖。

是整条石缝都在嗡嗡响。

石满仓贴着冰冷石壁,感觉后槽牙都被震麻了。

“象来了。”

乌马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像一只巨锤,一下一下砸在头顶。

黑娃抱着粥皮囊,脸都绿了。

“班副,这玩意儿不会把暗河踩塌吧?”

王二麻子瞪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黑娃咽了口唾沫。

“那它最好别塌。”

“闭嘴。”

石满仓抬手,把所有人往暗河更深处压。

头顶外面,战象的嘶鸣越来越近。

“昂——!”

那声音顺着石缝灌下来,震得水面全是细小涟漪。

暗河里的冷水贴着众人小腿打转。

每个人都绷着脸。

刚才他们在难民营边缘干掉了几个基层军官,敌军自己咬起来,难民也开始往低沟撤。

可血腥味也飘出去了。

阿齐姆的战象突击队闻着味儿来了。

这帮东西不是普通巡象。

从脚步就能听出来。

整齐。

沉。

还带着压迫感。

王二麻子把安平四型端起来,枪口对着石缝。

“要不要先打?”

石满仓摇头。

“别浪费子弹。”

王二麻子皱眉。

“它们都踩脸上了,还不打?”

石满仓把耳朵贴到石壁上,听了几息。

“枪打青铜甲,顶多挠痒。”

“你想给它们听个响?”

王二麻子一噎。

“那咋整?”

石满仓没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白天军械箱里那一排灰黑色手榴弹。

新型防潮手榴弹。

防潮漆。

拉环延时。

雨天能用。

还有军校教官上课时骂过的一句话。

大象不怕刀枪,怕炸响,怕强光,怕眼前突然塌天。

当时石满仓还觉得离谱。

他一个扛锅兵,哪天能碰上战象?

现在好了。

真碰上了。

还不止一头。

“手榴弹。”

石满仓低声说。

黑娃一愣。

“炸象?”

“不是炸死。”

石满仓眼神盯着石缝外的红光。

“炸它眼前。”

王二麻子瞬间明白了半截。

“吓它?”

石满仓点头。

“教官说过,象耳朵灵,眼睛也怕强光。”

“爆炸声贴脸一响,它不一定死,但一定疯。”

小顺咽了口唾沫。

“它疯了踩谁?”

石满仓冷笑。

“谁站它前面踩谁。”

外头,战象已经冲到难民营边缘。

透过石缝能看见几道巨大的黑影压过火光。

青铜甲片一晃一晃,像移动的城墙。

战象背上的木楼里,驭手挥着铁钩,弓手搭箭,长矛兵夹在两侧奔跑。

他们一来,刚刚内讧的敌军像被一巴掌扇醒。

“让开!”

“象队来了!”

“把难民赶回桥前!”

“谁乱跑,踩死!”

一名象兵军官骑在战象颈后,举着短矛大吼。

战象横冲过去,根本不管地上的人是谁。

一个刚和南边雇兵扭打的税兵躲闪不及,被象蹄踩中胸口。

噗的一声。

整个人像破袋子一样塌了。

旁边敌兵吓得尖叫。

“自己人!”

“别过来!”

可战象哪里听得懂。

它们被血味、火光和鞭声刺激得越来越躁。

巨大的象蹄踩进泥里,又带着血泥抬起来。

几个还在内讧的敌军兵卒被撞飞。

一辆粮车被象鼻一扫,直接翻进火盆。

火星乱炸。

难民营那边瞬间大乱。

有人吓得跪地。

有人抱着孩子往低沟爬。

有人被敌兵往回抽。

阿吉背着妹妹,和两个老汉拖着他断腿的母亲,已经快到左侧低沟。

可战象一转头,正好挡在他们前面。

黑娃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班副,阿吉!”

石满仓也看见了。

阿吉那小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背上的妹妹捂着嘴,不敢哭。

断腿母亲被两个老汉架着,几乎站不稳。

战象离他们只有十几步。

象背上驭手高喊。

“把那几个逃民踩回去!”

石满仓一把扯下腰间手榴弹。

“全员准备。”

王二麻子立刻拔出两枚。

“往哪儿扔?”

石满仓指着石缝外的浅沟。

“第一轮,扔战象眼前三丈。”

“别扔脚下。”

“扔脚下炸泥,吓不透。”

“眼前爆,光和响一起进脑子。”

小顺手都在抖。

“班副,我怕扔近了。”

石满仓盯着他。

“怕就瞄准。”

“你刚才打胖粮官,不是挺准?”

小顺咬牙。

“是。”

乌马尔提醒。

“外面风向往北。”

“烟会往象脸上卷。”

石满仓眼睛一亮。

“好。”

他迅速分配。

“王班长,左一。”

“黑娃,左二。”

“小顺,中间披甲最厚那头。”

“阿曲、库赛,右侧两头。”

“我补中路。”

“其余人压枪,谁敢冲难民就点谁。”

王二麻子拉开拉环,声音低沉。

“听你口令。”

石满仓把手榴弹握在掌心,拉环扣在指头上。

那一瞬间,他心里也怕。

怕扔早了。

怕扔偏了。

怕炸不到象眼前。

怕阿吉那几个人被踩成泥。

可怕没有用。

他吸了一口暗河里发臭的冷气,整个人反而稳了。

“开石板。”

乌马尔和库赛同时用肩顶开暗河边一块半塌石板。

外面火光和血腥味一下涌进来。

战象巨大的影子正好从前方压过。

石满仓看准距离。

“拉!”

一排金属拉环几乎同时弹开。

嗤嗤的引信声在暗河口响起。

“等两息。”

石满仓死死盯着那头战象的鼻子。

一。

二。

“扔!”

六枚防潮手榴弹从暗河口、灌木缝、低洼泥坡后同时飞了出去。

它们不是直直砸地。

而是贴着低空,滚到战象眼前三丈左右。

敌军象兵先是愣了一下。

有人看见黑乎乎的东西滚来,下意识大喊。

“什么东西?”

下一刻。

轰!

第一枚手榴弹炸开。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几乎连成一片。

轰轰轰轰!

刺眼的白光在战象眼前爆开。

那不是普通火光。

是兵工厂在新弹里加的镁粉强光。

一炸,白得像有人把太阳塞进泥地里。

石满仓隔着石缝都被闪得眼睛发疼。

更别说正对着爆点的战象。

巨响贴脸炸开。

强光贴眼烧过去。

泥土、碎石、烟尘和火星一股脑糊上象脸。

“昂——!”

第一头战象当场疯了。

它猛地扬起长鼻,整个庞大的身子往后一坐,背上的木楼剧烈倾斜。

驭手被甩得半个身子飞出象颈,手里的铁钩乱挥。

“稳住!”

“稳住它!”

可第二轮爆炸紧跟着响了。

轰!

石满仓补的一枚正好炸在中间那头披甲战象右前方。

那头战象青铜甲片被炸得哗啦乱响,眼前全是白光和烟。

它彻底失控。

庞大的身躯猛地横撞出去。

旁边两名长矛兵躲闪不及,被象肩直接撞飞。

一人撞在木桩上,当场没了声。

另一人滚进火盆堆里,浑身着火,惨叫着乱爬。

王二麻子眼睛都亮了。

“成了!”

石满仓吼道:“第二轮!”

“别停!”

黑娃和小顺立刻又摸出手榴弹。

这一次不用石满仓多说。

他们专挑象眼前、象耳边、象鼻子落点扔。

轰!

轰!

轰!

爆炸声在夜色里连成一串。

阿齐姆冷兵器时代花重金养出来的战争巨兽,第一次被这种不讲道理的现代爆炸强光贴脸糊住。

长矛扎不穿。

箭射不退。

火绳枪也只能让它们更怒。

可手榴弹不需要扎穿。

它直接把惊雷塞进它们脑门。

一头战象往左狂奔。

一头战象原地转圈。

还有一头最靠前的,直接掉头冲进了敌军自己的密集队列。

“躲开!”

“象疯了!”

“快砍绳!”

“驭手死了!”

敌军阵型瞬间炸了。

战象背上的弓手想跳下去,却被木楼栏杆卡住。

下一脚,战象撞上粮车,木楼一歪,两个弓手像破麻袋一样摔下。

刚落地,一只象蹄就踩过他们身上。

惨叫声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发出来。

青铜甲片撞着盾牌。

象鼻扫飞长矛。

巨大象蹄一路踩进本部兵、税兵、南边雇兵混杂的队伍里。

敌军刚才还在互相怀疑,现在连怀疑都顾不上了。

跑。

全在跑。

可人腿哪跑得过失控战象。

一头战象被爆炸吓得认准火光最亮的地方猛冲。

那正是敌军中军火把最密的一段。

它像一座发疯的肉山,直接碾进去。

盾牌碎。

长枪折。

人被踩成血泥。

“别往这边!”

“杀了它!”

“放箭!”

箭雨乱射。

可箭扎在青铜甲上,只擦出火星。

少数扎进象耳后的箭,反而把战象刺激得更加疯狂。

它一声嘶吼,鼻子卷起一个敌军兵卒,狠狠摔向人群。

王二麻子看得整个人都愣了。

“我的娘哎。”

“这比炮弹还会找人。”

黑娃嘴巴张得老大。

“咱们这算不算……让象反了?”

石满仓端枪点掉一个想朝难民挥刀的敌兵,冷声道:“它们不是反了。”

“它们只是终于知道谁站前面了。”

小顺一边压枪一边咧嘴。

“这手榴弹也太猛了。”

“以前我还觉得扔这个浪费。”

王二麻子骂道:“你他娘的是没见过世面。”

“这叫科技。”

“科技懂不懂?”

黑娃一脸认真。

“啥叫科技?”

王二麻子卡了一下。

“就是……就是后方格物院那帮人熬夜不睡觉,专门造出来收拾畜生的东西。”

石满仓差点笑出声。

“解释得挺像人话。”

王二麻子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是人。”

外头已经彻底乱套。

战象突击队原本是阿齐姆的王牌。

厚甲。

高楼。

冲阵。

在冷兵器战场上,这玩意儿就是移动城墙。

普通士兵看见腿就软。

可现在,移动城墙被一群暗河里钻出来的共和国小队用几枚手榴弹炸成了移动灾难。

灾难还专门往敌军自己人堆里钻。

高地下的火绳枪哨也慌了。

他们不知道暗河口在哪儿。

也不知道爆炸从哪来。

只看见战象发疯,自己阵线被踩烂。

有人朝天乱开枪。

砰!

砰!

火绳枪的声音在混乱里显得又慢又笨。

打一枪,还得装药。

而暗河口的安平四型拉栓声清脆得像收割。

咔嚓。

噗。

咔嚓。

噗。

石满仓专打挥鞭的、举刀的、吹哨的。

王二麻子专打试图重整象队的驭手。

小顺和黑娃盯着低沟两侧,凡是冲向难民撤离线的敌兵,直接放倒。

新枪配消音筒,声音被战象嘶鸣和爆炸余响盖得干干净净。

敌人只觉得黑夜里到处有鬼。

刚举刀,人倒了。

刚吹哨,人没了。

刚骂一句,喉咙开花。

“有鬼!”

“赤曦军会妖法!”

“战象不听使唤了!”

“阿齐姆将军在哪儿?”

“退!退后!”

敌军越喊越乱。

石满仓没空管他们喊什么。

他看见阿吉那边终于动了。

低沟边,阿吉背着妹妹,两个老汉抬着他断腿的母亲,旁边又多了十几个难民。

他们看着战象反踩敌军,先是吓傻。

然后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走!”

“左边!”

“白布结!”

这一声像把死水劈开。

难民营边缘的人开始往低沟涌。

不是一窝蜂往桥上挤。

是顺着之前传单上说的方向,沿着低洼沟一点点散。

老人被架着。

孩子被抱着。

伤腿的被拖着。

能走的扶不能走的。

这就是石满仓最想看的。

只要他们不往桥前冲,不往火药桥面挤,阿齐姆那口大锅就少了柴。

“黑娃!”

石满仓吼。

“白布结加密!”

黑娃立刻把剩下的白布条撕开,从暗河口递给库赛。

库赛猫着腰钻出去,在低沟边一处一处打结。

他跑得像一只贴地的猫。

火光一照,影子一闪就没了。

“这边!”

“看白布!”

“别挤!”

“往低处走!”

娜依的铜喇叭声忽然从更远处响起。

石满仓猛地抬头。

他这才发现,远征军前沿接应排已经摸到了低沟另一头。

几名宣传组战士压低身子,举着小喇叭,用本地土话一遍遍喊。

“老人孩子先走!”

“不要上桥!”

“跟白布走!”

“有粥有水!”

接应排的排长陆诚也到了。

他带着一个排的战士趴在低沟尽头,手里的安平四型组成一道侧射火力。

陆诚看见暗河口的石满仓,远远打了个手势。

石满仓立刻回手。

总算接上了。

“全排掩护!”

陆诚一声低吼。

接应排开始轮番点射。

敌军本来就被战象踩得七零八落,这下更是头都抬不起来。

石满仓抓住机会。

“手榴弹剩多少?”

王二麻子摸了一下。

“我一枚。”

黑娃说:“一枚。”

小顺说:“半条命加一枚。”

“少废话。”

石满仓看向敌军后方。

还有三头战象没有完全失控。

它们被驭手用铁钩死死压住,正在绕向低沟,显然想拦截难民。

那不行。

一旦它们冲进低沟,难民会被踩成一条血泥线。

“最后一轮。”

石满仓冷声道。

“炸它们眼前。”

“让它们往敌军后阵跑。”

王二麻子咬牙。

“距离远了点。”

石满仓看向陆诚那边。

“叫接应排一起扔。”

陆诚听见后,立刻明白。

“手榴弹准备!”

“目标,战象前方!”

“不要扔难民方向!”

“听石班副口令!”

一瞬间,暗河口、低沟边、灌木后,十几名战士同时取出防潮手榴弹。

石满仓看着那三头还没疯透的战象。

它们正被驭手驱着往低沟压。

青铜甲上沾着血。

象鼻卷着泥。

背上弓手已经开始朝低沟射箭。

一个难民老汉肩头中箭,差点摔倒。

旁边两个人立刻把他架起来继续走。

石满仓眼神冷得吓人。

“拉!”

拉环声密集响起。

“等!”

引信嗤嗤。

战象又近几步。

“扔!”

十几枚手榴弹划过夜空。

有的落在战象前方。

有的砸进泥里滚了两圈。

有一枚甚至撞在象甲上弹下来。

下一息。

轰轰轰轰轰!

白光爆成一片。

烟尘、镁粉、碎泥、火星在三头战象眼前同时炸开。

“昂——!”

三头战象几乎同时嘶鸣。

最左边那头当场跪了一下,又猛地弹起,背上木楼倾斜,弓手被甩飞出去。

中间那头彻底挣断驭手的铁钩,回头就跑。

右边那头最惨,眼睛被强光刺激得发狂,直接掉头冲向后方密集火把。

那里全是阿齐姆精锐步兵和象队护卫。

“拦住!”

“拦住它!”

“别让它回来!”

没人拦得住。

披甲战象几步就撞进后阵。

盾墙像纸糊的一样裂开。

长矛扎在它身上,折了一片。

战象受痛,更疯。

它甩头撞翻一排兵,象蹄连续踩下去,血水和泥浆一起炸开。

阿齐姆精锐部队被自己的王牌撕开一道大口子。

后阵火把倒了一地。

粮车翻了。

马匹惊了。

火绳枪兵被战象冲散,连装药都来不及。

有人被踩断腿,抱着泥地惨叫。

有人丢了盾牌往山坡跑。

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喊着神名。

王二麻子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笑得像捡了钱。

“爽!”

“太他娘爽了!”

“他们养象踩咱们,结果先把自己踩烂了!”

黑娃也兴奋得脸通红。

“班副,这就是你说的科技?”

石满仓把枪机一拉,弹壳跳进水里。

“嗯。”

“科技降维。”

黑娃没听懂。

“啥维?”

王二麻子拍他脑袋。

“意思就是它骑象,咱们扔雷。”

“它还没明白咋回事,自己先趴了。”

黑娃恍然大悟。

“那我懂了。”

石满仓忍不住骂。

“你们两个能不能边懂边打?”

两人立刻闭嘴,继续压枪。

战象失控带来的空档极其宝贵。

陆诚的接应排立刻打开通道。

“快!”

“难民向左!”

“伤员先过!”

“不要停!”

“跟着白布!”

娜依的喇叭声一遍遍压过混乱。

“赤曦军不杀逃民!”

“解放军给穷人活路!”

“别上桥!”

“不要往火光里跑!”

难民们终于彻底相信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给他们粥的人在打阿齐姆。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战象踩的是阿齐姆自己的兵。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原本举刀抽他们的人,现在比他们跑得还快。

求生的潮水一旦开口,就再也堵不住。

一批。

两批。

三批。

低沟里全是人影。

有人跌倒,后面的人立刻把他拉起来。

有孩子哭,旁边不认识的妇人直接抱走。

有老人走不动,两个年轻难民扛起就跑。

阿吉背着妹妹冲到石满仓附近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石满仓,眼睛瞬间红了。

石满仓吼他。

“跑啊!”

阿吉用力点头,又回头喊了一句土语。

“他没骗我们!”

“真有路!”

“真有粥!”

这一嗓子,比传单还快。

人群里更多人往左涌。

石满仓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但他没时间感动。

他看见敌军后方有一队骑兵正试图绕开失控战象,从高地侧面切低沟。

“陆排长!”

石满仓大喊。

“右高地有骑兵!”

陆诚立刻转枪。

“二班压右!”

“三班掩护群众!”

“一班跟我打骑兵!”

安平四型的点射声和战象嘶鸣混在一起。

那队骑兵刚冲到半坡,就被连着打翻数人。

马匹受惊,队形一乱,又被一头失控战象从侧面撞上。

战象根本不管马是不是自己家的。

一头撞过去,连人带马掀翻一片。

骑兵冲锋直接变成马踩人、人踩人。

王二麻子看得直摇头。

“这象真厚道。”

“帮忙帮到底。”

石满仓冷笑。

“阿齐姆会谢它的。”

混战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手榴弹的爆响让战象一批批失控。

战象的失控又把敌军阵型搅成烂泥。

敌军的弓弩、火绳枪、长矛、盾牌,全都被自己的巨兽冲得七零八落。

冷兵器时代的终极战争怪物,在现代爆炸、强光和组织火力面前,第一次露出了滑稽又血腥的脆弱。

它们不是刀枪不入。

它们只是没见过雷在眼前炸开。

更没见过一群泥水里爬出来的共和国士兵,用几枚小小的铁疙瘩,把它们从王牌变成灾祸。

最后一批难民撤过低沟时,石满仓的嗓子已经哑了。

“清点!”

“快清点!”

陆诚那边传来回应。

“第一批三百二十!”

“第二批五百多!”

“后面还在过!”

娜依的声音也哑了。

“老人孩子先往后!”

“医护组接!”

“别挤!”

“谁家人丢了,到登记桌报!”

玛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后方临时登记点。

她带着两个文书兵,手指飞快在板子上写。

“姓名。”

“村子。”

“伤情。”

“有没有亲属还在桥前。”

她声音冷得像刀,但手里的动作稳得让人安心。

石满仓远远看见她,心里松了一点。

至少这批人不是一跑进营就乱。

有粥。

有登记。

有医护。

有路。

这才叫接回来。

而不是换个地方挨饿。

王二麻子拍了拍石满仓肩膀。

“该撤了。”

石满仓看向白塔桥方向。

桥前火光还乱着。

战象仍在敌阵里横冲直撞。

阿齐姆的号令已经乱成一锅粥。

可远处更高的黑影里,似乎还有更多兵在集结。

他们这一小队已经把能做的做到了。

再留,就是把人命填进去。

“撤。”

石满仓咬牙下令。

“全员后撤。”

“暗河口做黑炭叉。”

“白布结保留。”

“带走伤员和剩余传单。”

黑娃愣了一下。

“锅呢?”

石满仓看着那口被泥糊满的小铁锅。

它已经空了。

锅底还带着一点米香。

“带走。”

他说。

“这锅立功了。”

黑娃立刻像抱宝贝一样抱起来。

王二麻子无语。

“你小子抱锅比抱枪还亲。”

黑娃一本正经。

“枪打敌人,锅救人。”

王二麻子张了张嘴,居然没骂出来。

撤退比来时快得多。

不是因为路好走。

而是身后全是战象发疯和敌军惨叫。

没人想回头。

暗河里,众人趟着冷水往后撤。

头顶还在震。

有一次,一头战象从暗河上方奔过,石壁轰然掉下一大片碎土。

黑娃被砸得一缩脖子。

“它咋还往这边跑?”

王二麻子骂道:“问你班副去,他给象点的名。”

石满仓喘着气。

“我哪知道它这么听话。”

小顺噗地笑了一声,又立刻疼得捂住肋骨。

“笑岔了。”

“活该。”

他们从暗河另一端钻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

接应排正在组织难民往远征军后方大营撤。

担架一副接一副。

粥桶一只接一只。

卫生兵的白布袖标在人群里晃。

有孩子抱着粥碗睡着了。

有老人跪下想磕头,被战士硬扶起来。

“别跪。”

“去登记。”

“找亲人去那边。”

“有伤去医棚。”

石满仓拖着一身泥水爬上岸,整个人差点栽倒。

王二麻子一把拽住他。

“撑住。”

石满仓摆手。

“没事。”

“腿麻。”

娜依拿着铜喇叭走过来,看见他们这副鬼样子,眼眶红了一下,嘴上却很硬。

“哟,石锅副又从臭水沟里出锅了?”

石满仓没力气吵。

“锅没丢。”

黑娃立刻举起小铁锅。

“在这。”

娜依看着那口锅,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轻轻点头。

“好。”

“人也回来了。”

玛娅走过来,先看石满仓左臂旧伤。

绷带又渗血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血多?”

石满仓低头一看,嘴硬道:“没多少。”

玛娅面无表情。

“等会儿缝针。”

石满仓脸一垮。

“又缝?”

王二麻子幸灾乐祸。

“科技降维完,该针线降维你了。”

石满仓瞪他。

“闭嘴。”

陆诚排长快步走来,向石满仓敬礼。

“石班副。”

“你们把战象阵搅烂了。”

“至少救出一千七百多人。”

“一千七百只是先数。”

“后续还在接。”

石满仓愣了一下。

一千七百。

这个数像一块热铁,砸进他胸口。

他看向远处那些衣衫破烂的难民。

他们还在发抖。

还在哭。

还在找亲人。

可他们活着。

从桥前那口死锅里,被硬生生捞了出来。

“不是我救的。”

石满仓哑声说。

“是全排,是锅点,是传单,是手榴弹。”

“还有那些自己敢跑的人。”

陆诚点头。

“我会照实上报。”

王二麻子立刻插嘴。

“记得写手榴弹。”

“写大点。”

“那玩意儿太好用了。”

陆诚嘴角抽了一下。

“会写。”

石满仓忽然问。

“白塔桥现在啥情况?”

陆诚脸色沉了沉。

“正面暂缓总攻。”

“工兵排已经去标火药线。”

“炮兵在等周副总参谋长命令。”

“阿齐姆那边伤得不轻,但还没退。”

“战象失控踩了他们不少人。”

石满仓点头。

“那就好。”

“至少他今晚睡不安稳。”

娜依冷笑。

“他最好别睡。”

“睡着也该梦见象蹄子。”

众人正要往后方大营走,身后又传来一声战象的长鸣。

这一次远了很多。

像一口破钟在夜尽头响。

石满仓回头看了一眼。

白塔桥方向火光乱成一团。

旧时代的巨兽还在撞击旧时代的军阵。

而他们这一群浑身泥水的兵,背着新枪,抱着空锅,带着难民,往共和国的大营撤。

这画面荒唐得很。

也痛快得很。

回到远征军后方大营时,天已经亮了半边。

按理说,救回来这么多人,大营应该忙得热火朝天。

可石满仓刚踏进营门,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没人忙。

炊事班在烧水。

卫生队在接伤员。

警卫连在维持秩序。

文书组在登记。

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怪。

像是刚听见什么要命的事,又不敢大声说。

几个士兵看见石满仓他们回来,先是一喜,随即又下意识压低声音。

“回来了?”

“真回来了?”

“战象那边……”

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老兵扯了一把。

“别乱说。”

石满仓皱眉。

“乱说啥?”

那老兵眼神闪躲。

“没啥。”

王二麻子最烦这种半截话。

“放屁。”

“你脸都白了,还没啥?”

那老兵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营里传开了。”

“说白塔桥不是普通战象。”

“说阿齐姆请了神象。”

“说昨夜战象没死,是被鬼火附了身。”

黑娃一脸懵。

“啥玩意儿?”

小顺也愣住。

“鬼火?”

老兵吞了口唾沫。

“还有更邪的。”

“有人说,桥下埋的不是火药,是活人祭坑。”

“说一旦天亮总攻,所有过桥的人都会被河神收走。”

“还说昨夜前线有兵亲眼看见,失控战象踩死人后,眼睛冒白光。”

王二麻子当场气笑。

“那白光是咱手榴弹炸的!”

老兵苦着脸。

“可后营不知道啊。”

“难民里也传。”

“本地向导里也传。”

“有几个新兵听得腿软。”

“刚才还有人偷偷烧香。”

石满仓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他终于明白大营为什么这么怪。

他们刚用科技把战象吓疯,救回大批难民。

可恐惧也跟着难民、伤兵、传令兵一起回来了。

爆炸强光在前线是武器。

到了后营,转眼就被流言变成鬼神。

阿齐姆还没把桥炸塌。

一股看不见的邪风,已经先钻进了营区。

娜依的脸色也冷了。

“谁在传?”

老兵摇头。

“不知道。”

“到处都在传。”

玛娅抱紧登记板,声音很低。

“有人故意的。”

石满仓抬头望向大营深处。

远处几座帐篷外,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都压着。

难民区那边,有妇人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地看着白塔桥方向。

炊事锅里热气往上冒。

可那股恐惧,像瘟疫一样贴着地皮爬。

王二麻子啐了一口。

“狗日的。”

“刚炸退战象,又来吓人心。”

石满仓摸了摸怀里还剩下的一张传单。

纸已经被水泡皱。

可上面的字还在。

解放军,给穷人活路。

他慢慢攥紧。

“先去指挥部。”

他说。

“这事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