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诸衙公堂上,除了正位的案座架这一组陈设之外,空荡荡别无他物,俗话说官不修衙,老旧的槅扇门嗖嗖漏风,令人彻骨生寒。
张昊无所谓,怕冻坏了马经历,又让人添置了两个炭盆,二人说话闲聊之际,亲兵引着一个胖大汉子推门而入,马经历起身介绍说:
“老爷,这是陶掌印。”
只见这位指挥使面色黄中透红,眉似卧蚕,一身酱色绸大袖直裰,头戴玄色缎雪巾御寒,披幅搭在肩背,状如风帽,加上胖大身材,英武儒雅兼而有之,颇类那位读春秋的关夫子。
“卑职陶莲生、拜见制台!”
陶掌印拢袖作揖禀道:
“前日收到钧令,卑职一早去左所巡视整编事宜,不知制台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海涵。”
张昊隐约闻到一股酒气,还特么夹杂着胭脂味儿,这位指挥使显然是从酒场赶回来的。
“军田能全数收回么?”
陶掌印的卧蚕眉蠕动两下,发愁道:
“老爷,恕卑职直言,海右诸卫要么京操戍边,要么运送漕粮辽饷,为此常年奔波,欠下大笔债务,轮到卑职掌印时,本卫屯田已流失过半,一时间想要全部收回,几乎不可能。”
张昊笑道:
“账目方才我大略看了一下,前任流失的田亩、亏损的仓储,暂且不管,从你手里飘没的,能补回来么?”
陶掌印面皮红黄白交织,来回变幻,颤声道:
“卑职、能、能做到。”
张昊呷口热茶润润嗓子,搁杯说:
“本官大冬天也不闲着,是顾虑来年的春耕,大伙的心思我明白,熬到开春,说不定我就离任了,还不是马照跑、舞照跳。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整饬政令有期限,春耕前收不回军田,你就得带着妻儿老小充军戍边,为啥呢,因为这是裕王的意思。
军田若是不能收回,你猜没了工食银的士卒会不会要你的命?你等不到下任漕督到来了,时间紧任务重,陶掌印,去忙吧。”
“是,卑职告退。”
陶掌印抱手作揖,抬袖擦擦眼中涩辣辣的汗水,躬身倒退几步,匆匆而去。
张昊示意马经历坐下,接着忽悠:
“运军改制只是第一步,将来兵部车驾司还要成立水陆邮政运务诸道,这也是裕王的意思,此番整改,其实是你将来晋升的资历啊。”
马经历激灵灵打个摆子,眼冒火花闪电,起身急表忠心。
“老爷,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张昊颔首道:
“各所成立追赃小组,成员必须公开投票选举,你要为士卒着想,做好监督引导。
整饬期间,运卒、将官的工食银是银楼垫款,随后就要靠收归地方的军田吃饭。
军田是士卒的衣食保障,是重中之重,被贪官污吏侵吞的军田一定要尽数追回。”
“卑职谨遵老爷钧令!”
马经历见士卒押着董来保回来,施礼告退。
出来交代候在廊下的心腹书吏几句,急回经历司官厅,漕运部院政令上写的很清楚,让毫无存在感的经历司主管运军整饬任务,这是聚人心、建功业的良机,他急不可耐想要大干一场!
跟随千户夏允前去抓捕的亲兵进堂回禀:
“老爷,董来保带到。”
“押上来。”
董来保头上戴一顶天鹅绒儒巾,穿的是石青缘边牙色缎道袍,玉环系丝绦束腰,脚踏大红缎面靴子,肥白面皮,三十来岁,进厅拢袖斯文作揖,毫无家奴气象,更像一个风流才子。
张昊纳闷道:
“你是生员?”
董来保拢手张口结舌。
“······”
张昊登时怒了,这厮没捆绑,大概是夏允吃不透他的心思,至于服饰僭越,世风便是如此,他都可以不计较,特么一个为虎作伥的狗奴才,竟敢见官不跪,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董大宗伯是你甚么人?”
董来保抱手俯身道:
“回老爷,正是小可家主。”
“博平守御所欠你银子?”
“正是,这是契约,请老爷过目。”
董来保说着从袖袋中掏出单据。
张昊越发上火,夏允肯定给这厮透露消息了,否则不会随身带着票据,接过亲兵呈上的罪证,扫一眼,拿茶盏压在公案上。
“剥了他的头巾,用杖六十!”
旁边侍立的亲兵应声擒拿,董来保惊叫:
“我有何罪!?”
旁边的夏允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这位总漕的真实心意,箭步上前,一耳刮子糊到挣扎大叫的董来保脸上,顺手扯下儒巾,喝叫:
“来人!”
张昊看出来了,夏允是个善于揣摩上意的机灵鬼,他很欣赏,这样的员工可以适当培养。
廊下侍立的军士进来,将董来保头、手、足按定,挥舞黄荆木刑杖,噼哩啪啦猛揍。
“老爷你滥施刑罚!啊~”
“冤、啊~”
董来保起初还愤恨大叫,二十多板子下去,惨叫声渐渐消失,貌似昏了过去。
“行了。”
张昊冷笑,杖刑不是刑罚,而是刑讯,大明律对动用“讯杖”规定了如下条件:
犯有重罪、赃证俱在、人犯不服,还要明文立案,否则严禁拷讯。
因此董来保说他滥施刑罚,其实官员没人在乎讯杖规定,皇帝还经常廷杖大臣呢。
而且董来保服饰僭越、咆哮公堂、贿赂官吏、盘剥运军、谋夺军田,足够死罪了。”
“卫署有立枷没?”
夏允打个寒颤,颤声道:
“回老爷,镇抚司无此刑具,府衙或许有。”
“此等目无律条、大奸大恶之徒,非立枷示众无以昭示官法之威,速去取来!”
立枷类似满清的站笼,囚犯站立笼中,枷不仅夹住犯人脖子,同时夹住双手,昼夜站立,这种天气,即便有人喂食,熬不了多久就得死。
张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卫所军头多有丧尽天良之辈,整饬运军必须立威,否则震慑不住那些世袭的大老粗们。
金陵运军整饬靠的是徐魏公,两淮则是他砍头的威名,海右这边就要靠董来保这只鸡。
至于“司法公正”,不过是个遮羞的底裤罢了,我大明向来都是刑民不分、诸法合体。
官员审案断案,并不注重客观证据,也不必勘验现场,全靠个人主观倾向,来推理想象事实,若是没辙,一顿板子下去,甚么都招了。
徐阶在大肆清理严党,董份已被罢官,海右没有哪个官员敢为董来保出头,不过他还是得把此案做成铁案,避免有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夏允见老爷示意,赶紧让人把董来保拖出去。
张昊添水研墨,从山字笔架上取笔,连篇累牍开写董来保罪状、判词,最后用印。
“贴出去。”
陪堂文吏上前,接过来退下。
张昊问道:
“夏千户,一大早的,陶莲生在哪吃花酒?”
夏允躬身抱手,毫不迟疑道:
“永昌坊会馆。”
张昊笑了笑。
“聊城这么多会馆,你想隐瞒甚么?”
夏允惊得扑地跪下。
“卑职该死,陶掌印去了江南会馆,大东主是董来保。”
“地上太凉,起来吧,说说看,董来保的生意到底做多大,也让我见识见识。”
夏允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来。
正说着,带人查封董来保产业的卫镇抚周绍闻满头大汗进厅。
“老爷,卑职把中千户所士卒调进城,董来保产业都已查封,这是大致清单,细账还在核实。”
张昊扫一眼单据,有些惊讶,店馆、仓场、楼宅、庄园等,林林总总,竟然有数百处。
“徽州会馆查封没有?”
“封了、封了。”
周绍闻抹汗暗叫万幸,若非夏允派人告诉他董来保被下了立枷,他还准备糊弄呢。
“账本找到没有?”
“都找到了,管事的全部擒获,正在审讯。”
张昊再次端详清单,他没想到,一个董家奴才,竟会这么肥,传说董家蓄奴上千,这么多鹰犬爪牙,董份岂止富冠三吴,简直富可敌国。
清单上都是董来保名下产业,这厮在聊城并非只有金融类的当铺、钱桌、质库,还有:
服饰类的布花店、首饰铺、估衣铺、绸缎铺、巾帽铺、裁缝铺、成衣店等。
食品类的酒坊、油坊、粮行、屠行、盐铺、调料铺、茶叶铺、山货铺、海味铺等。
百货类的京货铺、南货铺、纱灯铺、农具铺、纸马铺、木匠铺、钉子铺等
更有笔墨铺、眼镜店、骡马场、过客店、煤炭厂等等,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按照夏允所说,董来保来聊城不过数年,竟然置下如此骇人的产业,甚至垄断了某些行业,若是没有官商勾结,根本不可能,这还仅仅是聊城一地啊,其他关津的城镇呢?
“传马经历!”
俄顷,马经历快步上堂。
“老爷?”
张昊揉着眉头,沉吟不语。
董家在聊城的产业已如此骇人,若是把海右全部清查过来,岂不是轰动天下?
草特么的,反正已经得罪了董份,要干就干一票大的,让董份永世不得翻身!
“你安排人成立董来保专案追赃小组,凡是董家在海右的产业,一个也不要放过!”
“老爷、海右六府?!”
马经历惊得瞠目。
张昊挥笔开写手令。
“查账追赃的班底子马经历安排,设为六组,同时行动,夏允挑选六百士卒,分做六队听命,人手不够就在当地雇,给我深挖到底!
记住两点,只追赃,相关人等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不要捉拿,办案人员不得和地方官应酬,若徇私舞弊,可以拿脑袋来赌一下试试。”
马经历接过手令,迟疑道:
“老爷,若是当地官员······”
张昊大怒拍案。
“你带的兵难道是死人?抗法者杀无赦!出事本官担着,案涉漕运,本官定要上奏朝廷!”
“是、卑职遵命!”
“卑职这就去办!”
“完事后本官保你们前程似锦,去吧,周镇抚等一下。”
张昊手指头戳戳案上那份清单,笃笃有声,问周绍闻:
“这么多产业,是不是也有陶莲生和你的一份子?”
周绍闻的防线彻底崩溃,扑地跪下,咚咚叩头,大哭道:
“卑职有罪,求老爷开恩!”
毕竟我大明早就烂透了,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张昊早已麻木,阴着脸细问一番。
不出他所料,董来保玩的套路名曰合股,官员与商人联手,权利与资本结合,自古就是捞钱的不二法门,不过合股并非董来保首创。
我大天朝自从秦汉时期,就有商人合股做生意的记录,时下的秦晋徽商帮,也有合股经营传统,常人入股靠钱,官员入股自然靠权。
“想活命不难,戴罪立功就是,地上凉,起来吧。”
“卑职一定戴罪立功!”
周镇抚又叩了个大头,惨兮兮爬起来,颤颤道:
“老爷当真要上奏朝廷?”
张昊瞥一眼这厮额头上渐渐冒出来的红肿包块,显然是心里怕了,这才动了真格猛磕。
“我也在作难,毕竟牵涉的官员太多了。”
“何止啊,老爷,查下去,这漕运上就没有一个干净的,除了老爷你。”
张昊叹息道:
“世道就是如此,本官又何尝不知,难道要把涉案的官员全杀了?查到最后,不过是一笔糊涂账,本官也要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哎~”
周镇抚欲言又止,往公案边凑凑,小声道:
“老爷,别看淮安烧仓案惊动天听,你看着吧,到最后无非是找几个替死鬼背锅,董来保这事吧,查下去不比烧仓案小。”
烧仓案三字入耳,张昊想起心底那个最大的疑问,目光覆落在案上那张产业清单上。
“酒坊、粮行”映入眼帘,他的心肝砰砰大跳了几下,装作一副愁眉不展的死样子道:
“毛总宪在淮安查案,我北上说是整饬运军,其实存着躲灾的心思,没想到又碰上董来保这厮,他是不是在倒卖水次仓的漕粮?”
见周邵闻苦叽叽闭目点头,张昊心里豁然省悟。
我大明国库的粮食到底去哪了?这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至此终于有了答案。
谜团解开,却他毛骨悚然,周邵闻所言不虚,此案比烧仓案更骇人听闻,更加不可思议!
“别处我不清楚,淮安常盈仓的缺额可不小,他们弄出来这么多粮食,单是存储便需要不少库仓,董来保的庄园不会都是仓库吧?”
周绍闻喉结滚动,苦涩道:
“老爷恕罪,我、卑职还有一处地方没有查封。”
“何处?”
“我只知道他的粮行借用隆兴寺仓廒,至于其它州县的库仓,我真的不清楚。”
“走,去隆兴寺瞅瞅。”
张昊此刻已完全弄明白水次仓漕粮丢失之谜,从监守自盗、到中转仓储、再到南下销赃,这是一个完整的侵吞国资链条,参与者甚众。
我大明释道二教的寺观,遍布各地,譬如京师内外,寺观高达七百多所,寻常州府,最少也也有二三十个,僧道之田,可谓遍布天下。
寺观主要靠斋田收租,香火旺盛的名刹,田地动辄上千顷,当然要建仓,蠹虫们从水次仓盗走的漕粮,就储存在运河周边寺庙的仓廒里。
他大步流星出衙上马,交代小荆:
“飞鸽传书,让郑虎臣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