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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寺大悲阁东侧藏经楼。

“大胆狂徒······”

随着一声清脆的呵斥,呛啷啷长剑出鞘,啸如龙吟,光似匹练。

一道迅如飞凫的玄色身影从楼梯上纵跃而下,皂靴落地无声,那女冠顺势敛住衣袂飘舞的暗青道袍,一手握着蟒皮剑鞘,一手斜持长剑,眼神锐厉如电,凛凛然直射过来。

啧啧,好飒、好有范儿!兵刃只是指着俺滴腹裆腿下三路,并没指着头喉胸上三路嘛,算不上持械行凶,张昊抬手制止抽刀护驾的小荆。

“不可造次。”

那女冠二十、嗯,也可能是三十左右年纪,鼻梁颇高,柳眉上挑,玉面霜寒,明眸一瞻一视,皆具锋刃,不过他的注意点在对方发髻之上。

只见她束的是白玉莲花冠,阴阳鱼金簪子的插法与常人不同,从后往前插。

此为道家“子午簪”,与惯常横插的“卯酉簪”迥异,可能代表地位和门派。

具体他也闹不明白,施礼道:

“本官漕督张澄,道长为何会在此地?”

那女冠眸中的厉芒化作讶异,上下扫视这个套着棉坎肩,一身粗布袍的小子。

她在楼上看得清楚,寺院里到处都是官兵乱窜,这小子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张砍头?霎霎眼,收剑双手抱子午决,一派和气道:

“福生无量天尊,适才多有失礼,还望督宪勿怪,请楼上说话。”

“那就叨扰了。”

张昊也想上去瞧瞧,步梯上来二楼,是一个阔三楹,进深四楹的大厅,两侧有小房间,周边木壁绘着西方胜景、东方净琉璃世界。

厅阁正中安置着直径七米、八角形的转轮藏,也就是转动的藏经橱,直达楼顶的承重梁。

“咯咯噔噔。”

藏经橱一侧架着梯子,一个小女童爬上爬下,在翻捡橱中的书籍。

“妙典~”

那女冠扭脸叫了一声,对张昊笑道:

“随我来。”

又有个小女童从南边一间屋里探头,张昊隐约听到屋中有女孩在埋怨:

“不是送茶的?该死的秃驴,怎么还不送茶来。”

张昊在屋外停步,便见桌上、地上,到处堆满经书,一个小女童在整理,一个同样穿着暗青道袍的女孩趴在桌边,呼啦啦烦躁的翻阅经书,听到那女冠呼唤也不搭理,口中怨气四溢说:

“我谁也不见,姑姑,人家快渴死了好不好!”

张昊掉头去楼梯口,让候在下面的小荆去拿茶水,转身之际,那个抱怨口渴,名叫妙典的女孩已经出来了,明眸绛唇,巴掌大的瓜子脸,妥妥一个未成年小美女,小手抱个子午决问:

“公子是漕督?”

张昊含笑点头。

“小道长怎么跑这里来了?”

女孩啊的一声轻呼,小手捂在嘴上,明眸熠熠地盯着他,惊讶的小样子别提多迷人了。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呀。”

小屁孩答非所问,张昊莫得办法,进屋弯腰,从满地凌乱的经书里随手捡起一本。

原来是佛教“护国三经”之一,烂大街的金光明最胜王经,怪不得要乱扔,笑道:

“金光明经岂能乱丢,此经在开阐世尊秘髓、以及镇护国家方面,有殊胜功德,念诵此经,国家及持诵人可得四大天王保护,使一切世间有情得安稳康乐,惭愧,还未请教二位道长尊号。”

那女冠合什道:

“小道张守真。”

女孩仰着脸笑眯眯说:

“张国祥是我堂兄,哥哥叫我妙典就行。”

“失敬失敬,咳、妙典,你在找经书?”

小女童端来茶水,焦渴的张妙典顾不得搭理他,忙不迭接过来。

张守真入座放下佩剑说:

“小道修行上有些疑问,苦思不解,只好四处游历,以求开悟,隆兴寺原为后燕慕容家的龙腾苑,隋朝改称龙藏寺,唐朝叫龙兴寺,所藏经书甚多,因此前来藏经阁借阅。”

张妙典抱着茶盏问:

“哥哥,你怎么带兵过来了?”

张昊简要说了,他没有闲情逸致和两个神棍叽歪,起身道:

“两位道长安心修行,在下不便打扰,告辞。”

张妙典与姑姑对对眼,羞羞答答说:

“哥哥,我在此住了好几天,早就不耐烦,人家想把这些经书带走,好不好嘛。”

老子看走眼了,这个死丫头一点都不单纯,张昊心思忽地一动,想到了天师们的发家史。

这些祖传的神棍,其实都有一技之长,要么是药郎中、魔术师,要么是化学家、气功师。

朱道长一心追求长生,得宠的大臣个个善写青词,也就是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目的很简单,向天再借五百年。

除了诚心斋醮外,还要修炼、嗑药,于是天师们不要命的搜罗童男女,派弟子去洞天福地寻找秘器、丹经、灵药,献给朱道长。

不过本朝最出名的道士,并非龙虎山正一派教主,而是弟子邵元节,传说此人身怀绝技,会斋醮、善祈雨、尤其精通房中术。

世人皆知,邵元节靠着房中术得宠,正一派这套采阴补阳、添油接命的男女双修绝学,即泥水丹法,彻底挠到了朱道长痒处。

双修的前提是打开先天路,否则纯属作死,皇帝后宫佳丽无数,怎么憋得住嘛,于是邵元节好友陶仲文出山,献上春药红丸。

朱道长嗑药得子,特授陶仲文三孤,入则同坐绣墩,出必握手方别,这种待遇,古今无双,就连他张昊都羡慕得咬手指头哩。

但是最近几年,邵元节、陶仲文这些鸟道,陆续驾鹤西去,张家的天师们同样更迭频繁,包括朱道长,怕是也活不了几年了。

谁能保证新君也会痴迷修玄?那么张家上古刹搜寻经书之目的,便昭然若揭,研修专业技能、献媚下任皇帝、巩固天师地位。

“要带走经书呀,嗯、这样不大好吧。”

张昊沉吟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市侩的本性暴露无疑。

“哥哥,反正这些贼秃都是坏人,经书存到我家岂不是好?”

张妙典拉住他胳膊,噘嘴扭腰,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又装起了阔爱滴小萝莉。

张守真听懂他话中含义了,要好处,这种有关人情世故的事儿,需要阅历才会懂,小孩子再聪明也不行,笑道:

“公子可还是童子之身?”

“······”

张昊目瞪狗呆,差点宕机,忍不住细看这位眼角含笑的仙姑。

只见她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玉貌悦目,令人忘餐,那一袭面料考究的宽大道袍,遮得住腰身,掩不住伟岸胸怀,出尘超脱与世俗妩媚并存,端的是风姿艳逸、制服诱惑。

张守真也在打量他,体貌俊伟,触目如琳琅之玉,真真是少见的标致人儿,而且这么小的年纪便是总督,前途无量啊,越看越爱,又问:

“不知弟弟欲求长生否?”

弟弟?!一个叫哥哥、一个喊弟弟,你们是姑侄啊,天师家实在是、太刺激了!张昊羞涩道:

“姐姐、我······”

“哎呀,姑姑你真是讨厌!”

张妙典挤到二人中间,小脸紧绷、怒冲冲瞪视姑姑,像个护食的小鸡。

“真是个傻丫头。”

张守真勾头宠溺的抚摸她脑袋。

“姑姑不会和你抢。”

张昊无语至极,把老子当物件摆设,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张守真抬眸,眼神已变得幽深玄妙,神色肃穆道:

“弟弟英才俊伟,天下闻名,又谙熟佛经,必生具宿慧灵根,我有世传长生之法,需合璧参玄,大道贵天真,心正自无邪,漫说刘樊、葛鲍,以及许多先贤,都是夫妻合籍双修,同证仙业,共驻长生,你我今日相遇,岂非天赐仙缘?”

泥马,果然是祖传的神棍,特么色诱拉拢老子,都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俺服了你!

可惜使君自有妇啊,张昊感觉右手被小萝莉拉住,还在他手心挠痒痒哩,正色道:

“姐姐雅意,我恐怕无福消受,不瞒姐姐,在下已有妻妾,断无弃而不顾之理,而且你我同姓,盛情只能心领,经书只管拿去······”

他说着便暗道上当了,特么一点好处没捞到,被妖女勾引一下就昏了脑袋,张昊你是猪么!

“哥哥你真好。”

张妙典喜滋滋夸赞。

“我的侍女不顶用,哥哥还要借我几个士卒使唤才好。”

张守真面有薄怒,微嗔道:

“你本一身仙骨,夙根甚厚,理当自重自爱,人生几何春已夏,与其贪恋诸浮华,何如飞升仙界逍遥快活?将来你我合籍双修,同登瑶池,上天下地,常共晨夕,谁还在乎甚么世俗名份,弟弟切莫误入歧途,受污于浊世俗人。”

你说的好有道理,难道真要和我双修?还别说,鸟道邵元节确实靠双修术得宠,送上门的龙虎山道家玄门秘笈呀,要不要参考一下下呢?

张昊心里有点蠢蠢欲动,又连忙压制住,后院起火太可怕,真滴不敢作死矣,惭愧道:

“蒙姐姐垂爱,愚弟感谢已极,奈何身负皇命,父母年迈,哪能像姐姐这样逍遥自在呢。”

张妙典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摇着他胳膊问:

“哥哥,我好喜欢你,你真的有妻子了?”

张昊有些好笑。

谁要是以为大明封建保守,那就是天大的笑话,我明十四五岁的女孩,甚么都懂,天师府这等豪奢的人家,自然有专人教导男女之事。

时下风气开放,新婚之夜见红,第二天男家要派人送喜帖到女方家里,上书:闺门有训,淑女可钦,女家则欢天喜地,以此夸耀邻里。

春宫更是大行其道,画上扇面、印刻春钱、绣上荷包,名曰辟邪,包括嗑春药、玩情趣用品,都是潮流,张居正就是吃春药过多而死。

“今日事忙,恕罪则个,改日有缘再向两位道长求教。”

张昊抱手作别。

妙典得了姑姑示意,送到楼梯口,拉着他手依依不舍,哼唧唧叫哥哥,婉啭声里,仿佛饱含千种依恋万种柔情,听得人骨头都酥掉。

“哥哥不喜欢姑姑,难道也不喜欢我么?我好想和你结为道侣啊。”

“家有河东虎,缘分如此,夫复奈何。”

张妙典暗恨,气得甩开他胳膊。

“丢死个人,亏你还是官!”

这就暴露本性啦?张昊拧她脸蛋一把,快步下楼,听到女孩在楼上气呼呼大叫:

“哥哥、记得给我准备箱笼人手!”

候在楼下的小荆递上一份供词。

“老爷,大圆贼秃都招了,运军家属过来不少,库院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涉案之人暂时关押府衙大牢,其余僧众全部发往海州,外省下院的僧众也照此办理,给楼上的客人找几个士卒使唤,你留在这边。”

张昊出寺上马回城,他需要会会那位刘青菜。

刘鹏年坐在签押房翻阅公文,听门子跑来说总漕老爷到了,嗯了一声,放下朱笔起身,脱了身上的棉袍,匆匆去迎接。

张昊穿过二堂,便见甬道那边过来一个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的家伙,头戴旧方巾,身穿元色绸旧直裰,脚下一双灰扑扑的烂靴。

刘鹏年见那年轻人一身粗布袍子棉坎肩,科头不戴巾帽,却挺拔俊朗、气度不凡,想必就是凶名赫赫的张砍头了,急趋几步,恭敬作揖。

“下官刘鹏年,拜见督宪。”

“去签押房吧。”

“督宪请。”

刘知府延手,头前带路。

张昊这才发现,刘青菜衣服两袖、后边坐处,都缀着同色补丁,不过针脚细密,离远看不出来,此人与其说是知府,还不如说是落魄穷酸。

进来签押房,屋中清冷,竟然没有炭盆,案后的圈椅上,搭着一件粗布棉袍,应该是刘青菜的御寒之物。

“刘知府把棉袍穿上吧,冻着了不好。”

“下官失礼了。”

刘鹏年实在受不住寒冷,赶紧穿上棉袍,又是作揖致歉。

隶役送来茶水、炭盆,张昊示意刘青菜坐下,开门见山道:

“聊城怎么回事?”

刘鹏年端着茶盏呆了一下,镇抚司过来借立枷,他就知道天要变了,不过他问心无愧,嘬口热茶放下,沉声道:

“下官初来乍到便得罪董来保,甚至连辞官都有人阻拦,地方文武官吏上下勾结,犹如铜墙铁壁,下官除了洁身自好,别无他法。”

张昊呵呵冷笑。

时下律条并无玩忽职守之类的罪名,不过在实际执法中,一直存在子不教父之过、荐举不实、与某某同罪、连坐之类的推定犯罪。

此类犯罪有三个特点,一、犯罪主体是在职官吏,二、属于轻微犯罪,三、量刑较轻,类似后世失职,所以刘青菜才会如此坦诚。

“聊城相关文武职官犯的是死罪!知道水次仓损失多少钱粮么?瞒报不奏、意图蒙混过关,即便你清廉似水,也难逃一死!”

刘鹏年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取出里面的油纸包,双膝跪地呈上,落泪道:

“四年内,省城按察司换过两任堂官,下官递过两份公文,申明所发现的罪证,奈何都得不到回信,神明鉴临,下官绝无虚言!”

张昊打开纸包,有两份申上的文书,揭发董来保种种不法事,但存在避重就轻,还有水马驿递公文留下的票据,上面有驿丞书名画字。

这只能说明,刘青菜知道董家盗卖水次仓漕粮,极端恐惧之下,谨慎的留下了这些证据。

按察司收到申上公文,很可能销毁,并不用印造簿、以备稽考,刘青菜手握副本和驿票,按察司便撇不了干系,这厮当真奸猾,怒道:

“既然向上司呈报无用,为何不奏请朝廷?”

刘青菜涕泪交流,伏地摇头悲泣。

“呜呜呜,下官何敢、下官何敢啊······”

张昊喟然长叹,董份身份在此,即便罢官,依旧有起复重登庙堂的可能,谁又能不怕。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出来,本官设法保你一命,争取将功抵罪。”

“下官遵命!”

刘青菜重重叩头,爬起来去案后书写。

张昊忽然道:

“这么说来,刻骨清贫是故意为之吧?”

刘青菜尴尬道:

“下官老家尚有些田亩店铺,不过都卖掉了。”

张昊哭笑不得,慎能远祸,这位刘青菜做到了,而且做戏做全套,看来我大明,只有那位海瑞,才是言行如一的真圣人。

他打听过海瑞为政的事迹,此人执政纲领只有一条:复祖宗之法,不循常,不变旧。

可惜这世上,没有万世不移之规,朱元璋定下的律条祖制,不少已不合时宜。

比如薄俸制度,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官员,要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不贪是不可能的。

在肮脏的官场中,海瑞秉持理念,终其一生保持清节,然则清官没有好结果。

海圣人眼中,大概少有正人君子,以木石视人,人亦视他如木石,必然被官场排挤。

如此便无法调动可用的力量,来办成有益国计民生的事,更谈不上有啥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