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同他的侍妾抵京,没打算待太久,当时正值明国人认为的春夏交替季节,所带衣物无法应付日常活动,他的第四个侍妾对我很好奇,要为我置办一些这个时节的服饰。
我进了那座庞大宅邸,看到满满一屋富丽堂皇、令人目眩的衣服,光是如云似霞的色彩,就已经值得细细品味很久,可这些服饰,仅用于一个节令,他们一年有四季和无数节日。
她到底有多少衣服,真是难以数清,假如让我非常详尽地描述一番,那可要写上厚厚的一部书了,我被她们挽留,游览京都名胜,这里整洁干净,贵重物品很多,医院人流不断。
满足人们的农庄也丰富,所见土地皆被耕种,少有闲置,我们所知太匮乏,羊城并不算中国最大的城市,来到北京,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震惊,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建设者。
上层贵族待人接物如此完美,远胜于基督徒和所有土着人,由于这里应有尽有,木材和铁器既多又便宜,船只不计其数,帝国海外的贸易与这个国家的交易量相比,微不足道······”
维安娜左手捉着钢笔蘸蘸墨水,嗤嗤啦啦伏案书写不停,右手下意识去拿玻璃杯,发觉里面的葡萄酒已经见底。
正厅好像传来敲门声,侧耳听了听,外面确实有人,起身之际,感觉头重脚轻,扶着书案摇摇被酒精麻醉的脑袋,踉踉跄跄去开门。
她不留神,抽开门闩的同时,一阵白毛风将门扇猛地吹开,呼啸涌入,正厅的蜡烛顿时熄灭,左右暖阁的罗幄舒卷不定,纸张乱飞。
“骚瑞、骚瑞。”
张昊满嘴胡柴,慌忙关门去点蜡烛,忽然听得暖阁里咕咚一声。
维安娜手里抓着一张飘落的信笺,咕哝着还没爬起来,又是一头砸在地毯上,翻个身躺在那里,嘿嘿傻笑起来。
张昊瞠目结舌,差点掉出来的眼珠里都是冰激凌,这娘们裹着貂裘,里面貌似真空,春色满园关不住,半边胸脯子袒裎衣外。
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臭娘们莫非是在色诱老子?很好、你已经成功地引起我的注意了。
又见书案上酒壶酒杯俱全,碟子里有几块吃剩的点心,哦、几年不见,老子差点忘了,这个夷婆子是酒鬼,可能真滴喝高了。
过去把她拉扯起来,扶去书案后椅中坐下,一边捡拾信笺,一边假惺惺寒暄。
“吃了没?”
“考虑好没有?”
维安娜答非所问,趴到书案上从烟盒里倒出一堆烟卷,拿一根点上,感觉胸口冰凉硌得慌,这才发觉胸前半掩半露,呆了呆,顺手掩住。
张昊去书案边落座,扇开飘来的烟雾。
“不是给你说了么,我对战争并无兴趣。”
维安娜嘴角撇个嘲讽的弧度,身子后仰,翘腿窝进椅子里道:
“一匹江浙丝绸,在宁波装船,运到十三行,穿满喇加、霍尔木兹海峡,在巴格达、大马士革中转,抵达贝鲁特、特拉布松,再经热那亚、威尼斯商人转卖诸国,要经过多少贪婪的手?
走好望角也一样,无论如何,都要经历重重税卡,顶着暴风雨、沙尘暴,面临海盗和沙匪威胁,你想要的不就是银子么?帝国的摄政红衣主教愿意和你分享美洲的银矿,你说你没兴趣?!”
她的眼中在喷火,说到最后甚至变成愤怒的尖叫。
张昊懒得和醉鬼一般见识,去外间的炉子上提了开水,泡壶茶,倒了一杯推过去。
“首先,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地盘,以郑和船队测量的子午线为界,这是你们教皇的训谕。
其次,你们葡萄牙的问题,不在地盘和财富多寡,而是根子烂了,越是折腾,死的越快。”
维安娜哆嗦着手指,夹着烟卷狠抽一口,这个魔鬼脸上的微笑让她恨得牙痒痒,引诱道:
“西班牙人觊觎东方香料生意,我们也不会放手美洲白银,没人在乎条约,你知道波托西每年出产多少银矿石么?”
“维安娜,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消渴病人故事么?这个世界财富无限,人力国力却有限,我明先哲说过,知足者常乐,因此,我没兴趣知道。”
张昊淡然一笑,端起杯子吹吹浮叶。
平托这个老小子干活很卖力,筹建的自由石匠联盟会员日增、触角月盛,西班牙在美洲弄来多少金银,他再清楚不过了。
抛开走私,从哥伦布到美洲至今,约有185吨黄金和1.6万吨白银,注册运往西班牙塞维利亚港,超过欧夷白银储备总量三倍。
天降馅饼,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膨胀了,毕竟西班牙国王头上还戴着一顶有名无实的“神圣罗马帝国”王冠,那是肯定要一统欧罗巴滴。
疯牛牙的不幸在于,面对的是一个横跨欧亚非的绿巨人,神猡则诸侯林立,皆猪队友也。
葡萄牙更不幸,大航海时代之前极其贫弱,地盘和后世相差无几,且以山地和丘陵为主,只有西部小面积海岸平原适合耕种。
因此,连粮食也不能自给,国民不足百万,相当于大明一个中心城市的人口,堪称穷逼之国,那它为啥能在欧洲突然崛起呢?
后世西方中心论编造的谎言中,提起大航海时代,人们总是习惯性地说起达伽马、麦哲伦、哥伦布、亨利王子等奠基者名字。
实际上,欧夷大航海时代,始于1434年,郑和船队给予意大利罗马教皇尤金四世的三次馈赠,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在下海之前,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二牙国只是小绿人的奴隶,公元7世纪,中东第一波绿潮开始崛起,将势力扩张到了大西洋。
小绿人征服伊比利亚半岛,在西欧大陆强国法兰克支持下,伊比利亚半岛兽人开始抵抗摩尔小绿人,拉锯战持续了7个世纪。
摩尔是广义阿拉伯和北非人,第一次绿潮爆发,阿拉伯帝国征服西亚、北非,围剿欧洲兽人,天朝史籍中,此国即绿衣大食。
这个帝国的首都位于西班牙科尔多瓦,在欧洲存续八百年,囊括整个中世纪,期间,中国经历了唐、五代十国、宋元、明初。
换言之,存续上千年的罗马子虚乌有,或是一个穷逼弹丸之地,东方文明被小绿人带到欧洲,科尔多瓦是当时西方文明中心。
但是兽人永不为奴,魔兽争霸爆发,十字军八次东征,直到蒙古西征,绿潮才消退,摩尔帝国崩溃,欧夷兽人自此翻身做主。
穷逼阔绰了自然要认祖归宗,自称罗马,打造兽经,神猡再起,这场着名的收复失地运动,耗时700年,二牙国因此诞生。
蒙古的到来,为兽人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二牙国虽独立,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依旧被排除在欧洲事务与地中海贸易之外。
水果牙艳羡意呆城邦垄断东方的奢侈品市场,掉头下海,绕过基绿世界,去寻找那通往东方之路,发现非洲,穷逼一夜暴富。
作为邻居的疯牛牙眼珠通红,破釜沉舟,完成了横渡大西洋的壮举,就此展开对美洲的残忍掠夺,以及与水果牙的血腥博弈。
眼目下,水果牙丢失远东,急火攻心,偏又干不过他,便想和他联手抢夺疯牛牙的银矿,不得不说,一般人受不住这个诱惑。
世界围绕金钱运转,阿妹利卡就是财富源泉,从大航海到八国联军侵华,全世界85%的白银、70%的黄金,都出自美洲。
疯牛牙拥有美洲瓜纳华托、波托西等银矿,欧夷诸邦垂涎欲滴,眼红的跟兔子似的,不过阿妹利卡不易居,和地狱一模一样。
兽人给美洲带去了圣经上描写的一切瘟疫,天花、鼠疫、麻风、霍乱、性病等,起初是无意,后来是故意,还有火枪和矿井。
后世所谓神秘消失的玛雅,纯属螨倭鱿盎的谎言,美洲三大文明古国,玛雅、印加、阿兹特克的百姓,如今正在矿井中挣扎。
兽人踏入美洲,原住民进了矿井,换来贵金属,成为欧洲的资本,尚未进化完毕的兽人乍富,迫不及待的想要独霸整个蓝星。
按照历史发展,西班牙最终兼并葡萄牙,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随后欧洲各国你方唱罢我登场,后起之秀美国最终赢麻了。
所以说,摸着鹰酱过河捡漏才叫真香,他傻了才会联合葡萄牙讨伐西班牙。
“砰、砰、砰。”
正厅那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捧杯沉思的张昊抬眼,见维安娜阴郁的脸庞上烟雾缭绕,死死地盯着自己,呲牙笑道:
“我去开门。”
“柳条站派人过来,畜牧队的牧民都躲到驿站了,老爷饿不、啊~嚏!”
棠儿被满屋的烟气熏得打喷嚏,见姑爷使眼色,嘟着嘴转身就走。
维安娜将烟头按进灰缸,喝口茶说:
“你并不知道东印度(美洲)有多大,我可以告诉你,那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财富来源地,掌握那里,你就是世界之王!”
张昊哈哈大笑,你看看,世界之王的帽子都奉上来了。
美洲白银的确无处不在,从波士顿到哈瓦那、从塞维利亚到安特卫普、从亚历山大港到伊斯坦布尔、从长崎到马尼拉、从濠镜澳到金陵,商人百姓,都在使用美洲的白银。
这说明二牙国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个挖矿人罢了,当然,这两个国家也富得流油,可惜社会制度在那儿摆着,海量的财富除了会促生不事生产的阶层,还会导致通货膨胀。
沈斛珠带来的海外情报就在他脑子里,欧夷滞涨概率是百分之一万,不用他杀奔欧罗巴,这些兽人便会自相残杀。
六十年前的巴黎市场上,一塞提埃计量单位的小麦,大约卖一利弗尔货币单位左右,如今暴涨到需要十八利弗尔。
这种涨幅,放后世没啥大不了,然而欧洲上千年以来,由于穷,物价超级稳定,突如其来的通胀,会让欧洲大乱。
首先遭殃的是农民,由于物价千年不变,领主跟佃户的契约经常一订就是上百年,通货膨胀,领主老爷的租金大大滴贬值。
底层破产,工农业生产凋敝,物价持续上涨,社会矛盾激化,想要解决问题,只能找个靶子,对内或对外开战,自古如此。
欧夷贵族的生活水平下降,要么宰割佃户,要么向外劫掠,就像大明,勋贵庄田被皇帝砍掉大半,急吼吼来关外另谋财源。
葡萄牙也是这样想的,于是维安娜不远万里找他入伙,一起打劫好邻居西班牙。
这场灾难并非局限于某国,而是整个欧洲,诸夷都是白银掠夺受益链上的一环。
最终的结果,是欧洲的经济社会体系全面崩溃,但是这一幕并未在历史上出现。
那么问题来了,特么的为啥没崩溃?!
这当然不是欧夷各国君臣的功劳,就像后世天朝吃下美国国债,承包名曰美刀的废纸,我大明用丝瓷茶等产品,承包了美洲的白银。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只有无尽的轮回。
白银如今是大明货币,国内却没啥银矿,欧夷除了出售抢劫美洲的贵金属,生产不出任何大明需要的产品,于是乎,无尽的白银填补了大明这个巨大的黑洞,如水赴壑,更像泥牛入海。
倘若没有大明这个世界工厂,欧夷诸国要么联合撕咬奥斯曼血肉反哺,要么内斗狗咬狗,等多余人口耗尽,再进入下一个循环。
大明在懵然无知中挽救了欧夷,而这、将成为西方世界兴起的根源,欧夷躲过一场灭顶之灾,精神抖擞的杀奔天朝,称霸地球。
眼目下,缓解欧洲通货膨胀的小阀门,也就是一带一路,被他稳稳滴拿捏在手。
只需稳住战略腚力,稳步西进,就能把欧罗巴变成予取予夺的养猪场、小菜园。
他的内心几乎毫无波澜,再看对面的夷婆子,几天不见,是真滴憔悴了,眼圈发黑、颧骨突出、浓密的头发披散着,哎、可怜滴娃。
“维安娜,大明的外交原则向来是和平······”
维安娜粗暴的打断他。
“不用你们出兵,卖给我军械就行!”
张昊呵呵哒,老茅告诉他,当年果阿被盗的弩炮,没有流入奥斯曼帝国,而是被卖到欧夷最大的兵工厂——威尼斯火药厂。
据说威尼斯火药厂突发爆炸,波及停泊在海湾的船队,损失四艘舰船。
奥斯曼传回的情报更劲爆,威尼斯海军舰队在爆炸中几乎全部化为灰烬。
此事闹得相当大,好处是诸夷吓破了胆子,坏处是果阿的间谍更多了。
“卖军械等于间接参战,你让友邦如何看待大明?国家声誉不是金钱能······”
魔鬼!维安娜浑身颤抖,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努力克制想要掏出短铳打死他的冲动。
“我可以嫁给你!”
张昊激灵灵打个寒颤,望着对方冷冽绝望的眼神,想要摇头拒绝,又忍住了。
对方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临界点,若是承受不住崩溃掉,那就大违他过来的本意了,把茶杯递过去,见她不接,只好温言细语道:
“维安娜,咱们是好朋友,若是能帮你,焉能坐视不顾,即便我卖给你们军械,你觉得葡萄牙有救么?想清楚再说。”
维安娜嘴唇翕阖,最终什么也没说,哆嗦着摸支香烟点燃,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远东尚未丢失时候,帝国的殖民地到处需要驻军,经常在几个地方同时打仗,为了应付扩张,整个帝国都抵押出去了,好像除了殖民,什么都不顾了。
香料贸易的终点不在里斯本,而在欧洲香料的集散地安特卫普,帝国船队从那里赊账购买所需要的一切,包括粮食和水手,等船队运回香料后再付账。
威尼斯人的贷款年利率高达25%,而且运输路线漫长,短期无法还账,导致债务越滚越大,结果整船的货物还没靠岸,就划到了那些债务人的账上。
帝国港口和城市的商铺里,充斥着进口的日用品和奢侈品,粮食、马匹、武器、纸张、家具、服装、香水、茶叶,应有尽有,可乡下田园却一片荒芜。
贫困的农民逃离土地,只能靠每年从海外捉回的黑奴耕种,可是能耕种的土地太少了,年轻人涌入里斯本,不是为了做工,而是希望博得贵妇的青睐。
那些贵族穷奢极欲,贪婪无度,对帝国的危机视若无睹,只会吟风弄月,勾心斗角,一边在宫殿里吃喝作乐,一边观看刽子手给貌美的女异教徒处刑。
帝国的继位者是个孩子,摄政大主教恩里克想要挽救这个国家,给她的信中,充满乐观语调,可她觉得除非出现神迹,否则帝国的颓运根本无法挽回。
西班牙人已经在边境屯兵,一旦入侵,她估计根本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因为勇敢的人都在海外,除非帝国愿意割让南美洲殖民地,英法才会出兵相助。
她不敢想象帝国沦为他国附庸的惨状,摇摇空荡荡的酒壶,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先把你的家人接去果阿再说。”
“你让我叛国?!”
维安娜尖叫咆哮,泪眸瞪得像铜铃。
“岂敢、岂敢。”
张昊忙赔笑,夷婆子的身份颇有利用价值,否则他早就一耳刮子招呼过去了,指点迷津说:
“维安娜,你是半岛联邦海贸主席,那里难道不是你的国?”
我的国?!维安娜忽地呆住,仿佛看到一扇大门在她眼前轰然打开,各种念头汹涌而来,搅成一团乱麻,让她理不清头绪。
她忽然想到当年、那个在他身边的女人,她可以确定,只要有了地位和亲信,一切都可能!
“你觉得我能参选联邦委员会委员么?”
张昊就喜欢她这种脾气,不藏着掖着,直视对方的目光,诚恳道:
“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
维安娜顿时蹙眉,此人心如蛇蝎、奸诈无比,完全明白我的目的,那他为何要答应?
“你就不怕······”
张昊一口打断。
“什么话!自己人若是不值得托付,我还能相信谁?”
维安娜终于确定,这个魔鬼果然垂涎她的美色,脸上不觉便是一热,下意识要躲开他的眼神,忽又恼怒似地瞪过去。
美人娇靥酡红,似羞还嗔,风情无限,落在张昊眼中,一肚子草泥马差点汹涌出笼。
他逼叨这么久,根本就没动过想要驾驭大洋马的歪念,不过是为了培养那么一丢丢好感,加深一点点同志之间滴友谊,仅此而已。
格老子、咋就变味儿了呢?
他想澄清一下,又怕双方薄如纸片的关系崩裂,草特么的,经天纬地大业,亿万苍生福祉,牺牲色相又何妨?这般一想便释然了。
“听话,身体是革命本钱,以后少抽些烟,酒也要适量,饮食更不能随便凑合,还有一事······”
“砰!砰!砰!夫君、夫君!”
张昊正打算与对方深入交流一番呢,忽然听到徐妙音的声音,顿时大皱眉头。
维安娜扶案起身,歪歪斜斜撞过去搂住,突然使出一招毒蛇吐信,想要叩关而入,被他扭脸躲开,噗嗤笑道:
“今晚睡我这边好了。”
“你故意的是吧?不要胡闹!”
张昊揪住貂裘中俏皮探头的红豆拧一下,趁机挣脱纠缠,擦着脸上口水,急慌慌去开门,他怕再迟片刻,徐妙音就要暴跳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