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带领的联合调查组,在冲突发生后的第二天清晨,正式进驻了第三中心医院及外围区域。这支队伍的人员构成堪称“均衡”——有军事委员会派来的校官,有研究部的技术专家,有议会派来的观察员,甚至还有两名来自资源管理署(尽管冯振国极力想塞更多人,但被彭天阔以“避嫌”为由顶了回去)和治安委员会的代表。他们穿着统一的调查员马甲,表情严肃,程序规范,在划定区域内拉起警戒线,设立临时指挥所,一切看起来都合乎章程,挑不出毛病。
然而,真正的较量,在调查开始前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展开。调查组的指挥权名义上归杨明,但几个关键部门的副手,都隐隐带着各自派系的烙印。每天的调查会议,都成了各方观点碰撞、话语机锋暗藏的微型战场。
对那架被“熔炉堡垒”电浆网捕获的“荆棘鸟”侦察无人机的分析,果然遇到了瓶颈。研究部的专家在吕成龙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拆解了无人机外壳。其内部结构之精密、材料之先进,让见多识广的专家们都啧啧称奇,尤其是一种能够根据环境微弱调整光学特性的生物拟态蒙皮,以及高效的能量转换核心,都远超曙光城现有水平。然而,就在他们试图读取其核心数据存储模块时,模块内部预置的生物识别自毁程序被触发,瞬间过载,将内部数据烧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堆焦黑的硅晶体。现场负责数据恢复的研究员遗憾地摇头。
“自毁机制非常高明,与机体能量回路深度绑定,强行破解只会彻底毁灭。”吕成龙在调查组会议上汇报道,手指在平板上调出损坏模块的扫描图,语气带着科研者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即便从残留的非核心部件,我们也能看出很多。这种微型冷聚变供能技术、生物神经与精密机械的融合思路、以及对特定频段能量波(尤其是异能波动)的敏锐感知和屏蔽设计……都指向一个在相关领域有深厚积累,且技术路线与我们迥异的组织。这绝非荒野掠夺者或一般幸存者据点能拥有的。‘荆棘鸟’的科技实力,不容小觑。”
杨明点点头,看向陈峰和彭天阔:“陈峰先生,彭将军,吕首席的分析,与你们的遭遇描述是吻合的。这架无人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严重信号。但……仅凭这架无法读取核心数据的残骸,我们无法确定其具体来源、目的,以及与城内某些事件的直接关联。”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证据链不完整,指向性不够强。
冯振国派来的一位校官立刻接口:“杨师长说得对。一架来历不明的先进无人机,说明城外确实存在高科技威胁,这需要我们提高警惕。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昨晚试图进入医院的那些‘可疑人员’,就与这架无人机,或者与所谓的‘荆棘鸟’组织有关。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混淆视听。”
矛头隐隐又指向了陈峰一方“反应过度”。
彭天阔冷哼一声,正要反驳。负责审讯那几名被扣押“可疑人员”的治安委员会代表,一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关于那几名持有议会治安委员会和第三师后勤部联合通行证的人员,我们的初步审讯有了一些发现。”
会议室安静下来。冯振国阵营的人微微挺直了背。
“他们坚称自己是奉命进行‘产妇特殊情况备案’和‘新生儿潜在异能风险评估’的例行工作,并出示了加盖公章的文件副本。”女代表翻开记录本,“文件本身,经过核对,格式和流程上……没有明显问题。”
冯振国阵营的人脸上露出一丝放松。但女代表话锋一转:“然而,在对他们随身物品的详细检查中,我们发现了问题。其中两人携带的‘医疗记录仪’内部,植入了未经报备的高功率微型信号干扰器,可以在小范围内瘫痪普通监控和通讯设备。另一人身上搜出的‘身份识别卡’,经过技术部破解,发现其内部芯片除了表面信息,还嵌套了一层加密的次级权限指令,可以绕过医院部分区域的二级门禁。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他们使用的交通工具夹层里,发现了少量未登记在册的、管制类精神镇定剂和肌肉松弛剂,剂量足以在短时间内让一名成年人失去反抗能力。”
会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例行公事需要带这些东西?
“他们对此的解释是,”女代表继续道,语气平板无波,“‘为防止产妇或新生儿因紧张或未知异能暴走造成意外,准备的应急措施’,并且声称这些物品的携带‘符合某些特殊情况的应急预案’,只是‘未能及时在文件上完全注明’。”
这个解释苍白得可笑。但关键在于,它依然是一个“解释”,而且咬死了是“工作疏忽”和“应急预案”,没有直接承认恶意。
“那么,文件来源和命令链呢?”杨明追问。
“文件来源指向议会治安委员会档案室和第三师后勤部某科室,但具体经办人和签发人……根据他们提供的名字,都在近期因‘工作调动’或‘休假’暂时无法联系核实。命令链则含糊其辞,说是‘上级口头传达’。”女代表合上记录本,“目前,这几人因‘违规携带管制物品及涉嫌程序违规’,已被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调查其上级责任。但就现有证据而言,无法直接证明他们与外部势力勾结,或意图对产妇及新生儿实施不法侵害。更像是一起……内部管理混乱、个别人员违规操作的案例。”
结论看似严厉,实则轻拿轻放。将可能的恶性事件,定性为“内部管理混乱”和“违规操作”,既给了冯振国阵营敲打,又没有伤及其根本,更无法直接牵连到冯振国本人。典型的和稀泥式处理。
冯振国阵营的人脸色稍霁。彭天阔脸色铁青,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有冯振国的运作和施压,那些“无法联系”的经办人和“口头命令”,恐怕早已被处理干净了。
陈峰自始至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在权力场,证据永远是为权力服务的。指望一次冲突、几个小卒子就能扳倒冯振国这样的地头蛇,未免太过天真。
“不过,”女代表忽然又补充了一句,看似无意,“在追查这几人背景和近期活动轨迹时,我们意外发现,其中一人与资源管理署下属的一个物资中转站负责人,存在频繁的、超出正常范围的资金往来记录。而那个中转站,最近一次清点,缺失了一批本应入库的、从城外回收的高性能合金和电子元件。目前,资源管理署内部监察部门已经介入调查此事。这或许……是另一条线索。”
资源管理署!贪腐!虽然和“荆棘鸟”、袭击产妇事件看似无关,但这无疑是在冯振国最得意、也最核心的“钱袋子”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冯振国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调查会顺着这几个“小卒子”,摸到他手下另一个“钱袋子”的边。
杨明眼睛微微一眯,立刻道:“这条线索很重要。资源管理署的贪腐问题,关系到全城的物资保障和民心稳定,必须一查到底!调查组会派员协助资源署内部监察。相关责任人,无论涉及谁,都要严肃处理!”
冯振国心中暗骂,知道这是杨明在敲打他,也可能是彭天阔在借力打力。他必须立刻断尾求生。“杨师长说得对!我第三师也坚决支持整顿资源管理署的歪风邪气!对于这种蛀虫,发现一个,清除一个!我会立刻命令第三师督察处,全力配合调查,绝不容忍任何腐败行为!”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表面上,调查取得了“进展”,但关键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反而引出了资源管理署的贪腐案,让水更浑了。
散会后,吕成龙特意走到陈峰身边,低声道:“陈峰队长,那架无人机的非核心部件,还有一些生物拟态蒙皮的样本,我想做更深入的分析。但这需要一些……对比数据。比如,你那辆‘熔炉堡垒’表面的生物金属融合层的能量特性,以及……你自身雷电异能的一些基础频率数据。当然,还有你儿子那种特殊的生命体征数据。这或许能帮助我们建立更准确的模型,判断‘荆棘鸟’的技术偏向,甚至可能找到其弱点。”
他眼中闪烁着纯粹求知的光芒,但也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陈峰看着他,缓缓道:“关于‘熔炉堡垒’表面能量场的部分非敏感数据,我可以授权小艺提供给你,仅限于防御和能量抗性方面。我的异能数据,涉及到战斗核心,不便透露。至于我儿子……他只是一个新生儿,任何超出常规医疗检查的测试,我都不会同意。这是底线,吕首席。”
吕成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他推了推眼镜:“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先从车辆数据开始也好。另外……”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在分析城内一些旧防御系统的日志备份,发现了一些……有趣的频率残留信号,其调制方式,与那架无人机自毁前释放的某种‘握手信号’的底层编码,有极其微弱的、统计学上的相似性。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这暗示……‘荆棘鸟’对我们曙光城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甚至……可能有过某种形式的技术接触或信息泄露。这也许是一个调查方向。”
技术泄露?内鬼?吕成龙这个信息,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性更强了!陈峰心中一震,深深看了吕成龙一眼:“多谢吕首席提醒。这条线索,我会留意。”
吕成龙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他提供这个信息,未必是完全出于公心,或许也是为了换取陈峰未来的合作,或者……将自己和“有价值”的研究对象捆绑得更紧。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调查组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资源管理署的贪腐调查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波澜,几个中层负责人被停职审查,但很快就有新的、背景更硬的人顶上。冯振国阵营虽然有些被动,但根基未损。
陈峰团队被限制在安置区内,但彭天阔利用自己的权限,为他们提供了相对宽松的环境,物资供应充足。孙超的伤好得很快,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差点和院子里负责警戒的士兵切磋起来。王博则利用这段时间,通过彭家邦,更深入地了解曙光城的历史、各派系渊源和军事部署。何诗雨的精神力在药物和休息下缓慢恢复,但依旧不敢进行大范围感知,只是每天坚持冥想,并定时去医院陪伴苏小梨,用精神力为她进行细微的安抚。
苏小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刀口愈合良好,已经能下地缓慢走动。孩子被周老和医护人员照顾得很好,小家伙能吃能睡,哭声响亮,各项指标虽然依旧“超常”,但总体平稳,并未出现明显异常。只是有一次,当苏小梨情绪激动时,怀中的婴儿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皮肤表面竟然闪过一层极其短暂、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晕,旋即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这却被一直密切关注、时刻连接着监测仪器的周老和吕成龙的助手捕捉到了。数据记录下了一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无法解释的能量峰值波动。
“能量共鸣?还是无意识的精神力外显?”周老和闻讯赶来的吕成龙都兴奋不已,但又不敢在陈峰严令禁止的情况下做进一步测试,只能反复研究那段数据,心痒难耐。
严锋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提切磋,而是带来了一坛据说是他从某个掠夺者据点抢来的、战前的陈酿烈酒,往陈峰面前一放。
“听说你伤还没好利索,打是打不成了。喝酒,总行吧?”严锋咧嘴笑道,自来熟地坐下,“我老严就佩服有本事、有脾气的人。你那天晚上那一下,虽然莽了点,但够劲!冯振国那老小子,早该有人这么收拾他了!来,走一个!”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就着简单的食物,喝起了酒。严锋话多,几碗酒下肚,就开始骂娘,骂议会里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骂资源管理署的蛀虫,骂某些部队出工不出力的怂样。但他绝口不提彭天阔和冯振国的具体是非,只是表达对现状的不满。
“陈峰,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池中物。这破城,规矩太多,弯弯绕绕太多,憋屈!”严锋打了个酒嗝,拍着陈峰的肩膀,“不过,你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硬来不行。得有人,有兄弟。我‘雷霆’战队百十来号兄弟,都是能打敢拼的。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只要是对付城外的杂碎,或者清理城内的垃圾,我老严绝不含糊!”
这是在递橄榄枝了。虽然严锋的立场不完全清晰,但至少目前,他对陈峰释放了善意,并且有合作的基础。
陈峰和他碰了碰碗,一饮而尽:“严队长豪气。以后,少不了麻烦。”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日子里,彭家邦带领的、由第一师精锐和少量陈峰这边人员组成的秘密侦察小队,已经完成了前期准备。他们锁定了第一个目标——位于冯振国第三师控制区与荒野缓冲区交界处的一个废弃工厂。根据“暗网”外围流传的零星情报和彭天阔旧部的一些线索,那里似乎存在一个隐秘的黑市交易点,不仅流通管制物资,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来源不明、但颇为精密的武器装备残骸,疑似与“荆棘鸟”的装备风格有某种关联。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晚。计划是利用夜色掩护,潜入侦察,获取直接证据,最好能抓到关键人物。
然而,就在行动前一天,陈峰收到了一条来源不明、通过小艺的加密备用频道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的警告信息:
“工厂是饵,勿入。有眼。”
发信人未知,信息无法追溯。是冯振国的疑兵之计,想吓退他们?还是“暗网”或其他察觉到什么的势力,在示好或警告?或者是真正了解内情者的提醒?
陈峰、彭家邦、王博、孙超聚在“熔炉堡垒”内,对着这条信息,神色凝重。
“怎么办?还去不去?”孙超摩拳擦掌,又有些犹豫。
“信息真假难辨。”王博皱眉,“如果是冯振国的计,想让我们畏缩不前,或者改变目标,那说明工厂里可能真有东西。如果是真的警告……那意味着我们的行动可能已经泄露,对方设好了圈套等我们。”
彭家邦看向陈峰:“你的意见?”
陈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战术平板上轻轻敲击。放弃?意味着线索可能断掉,而且会助长冯振国或暗处敌人的气焰。继续?风险巨大,可能落入陷阱。
“计划不变。”陈峰最终开口,眼神锐利,“但方案调整。我和孙超,驾驶‘熔炉堡垒’,在工厂外围五公里处隐蔽待机,作为接应和火力支援。家邦,你带小队,按原计划路线接近,但抵达工厂外围一公里后,停止前进。王博,利用小艺加强的侦测系统,对工厂及周边三公里范围,进行最高强度的隐蔽扫描,尤其是地下和能量屏蔽区。我们远程先看清楚,再决定下一步。如果真是陷阱,我们提前发现,可以反制或撤离。如果是虚张声势……我们就按原计划行动。”
“好!就这么办!”孙超立刻赞同。有“熔炉堡垒”在后方,他底气足了很多。
彭家邦也点头同意,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敲定调整方案,准备分头进行最后检查时,陈峰的个人通讯器急促地震动起来。是医院留守的何诗雨,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和一丝哭腔:
“陈峰!不好了!小梨姐刚才突然说心口发闷,头晕,然后……然后宝宝开始大哭不止,浑身发烫!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数据剧烈波动,心跳和脑电波都出现了异常峰值!周老和医生都过来了,但也查不出原因!吕首席也赶来了,他说……他说这可能是隐性异能受到强烈情绪或外界能量刺激,引发的初次无意识爆发前兆!很危险!你们快回来!”
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陈峰头顶!苏小梨不适,儿子突发异常!偏偏在这个时候!
内忧未平,外患未明,而最珍视的家人,又突遭变故!
陈峰猛地站起身,一股冰冷的杀意和焦躁瞬间充斥胸腔。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工厂是饵”的警告,又想到医院里情况不明的妻儿,第一次感到,这曙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泥沼,四面八方都是暗流和危机,要将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彻底吞噬。
“家邦,侦察计划暂缓!等我消息!”陈峰几乎是低吼着下令,然后转身就往外冲,“孙超,王博,跟我去医院!小艺,启动,目标第三中心医院,最快速度!”
“熔炉堡垒”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暗红色的车身如同一道愤怒的闪电,冲出安置区,碾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医院方向狂飙而去。
夜色中,危机从四面八方,同时露出了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