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防核掩体A7区域的隔离舱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电离后的刺鼻气味。狂暴的能量乱流虽然被陈峰强行爆发的变异雷霆短暂压制、冲散,但残留的波动依旧让灯光忽明忽暗,仪器屏幕闪烁不定。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能量晶体残渣、烧焦的电线,以及斑斑点点的、尚未干涸的暗红与亮蓝色血迹。
陈峰半跪在能量场中心,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如同被千刀万剐般的剧痛。他低着头,亮蓝色的电芒在眼中缓缓褪去,露出下方布满血丝、却冰冷如铁的瞳孔。他抬起左手——那只手此刻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亮蓝色纹路,纹路下的皮肤焦黑龟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肌肉和闪烁着微弱电光的骨骼。这只手,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刚刚从地狱熔炉中锻造出来、尚未冷却的雷霆兵器。
他能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灼热、充满毁灭性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净化”感的能量,在他枯竭的异能核心废墟上,强行开辟出了一条新的、极其不稳定的“河道”,正在里面横冲直撞。这力量不受控制,每一次流转,都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经脉中穿刺,带来极致的痛苦,但也带来了一种虚弱到极致的身体无法想象的、令人战栗的破坏力。
代价是惨重的。他能“听”到自己体内细胞在哀嚎,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仿佛移了位,尤其是胸口那个拍击的位置,传来火烧火燎、仿佛随时会炸开的灼痛。他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全靠这股新生的、危险的力量和顽强的意志在强行维系。
但他还活着。而且,他“感觉”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彭天阔、杨明、严锋、吕成龙、周老等人,都如同雕塑般站在那里,脸上混杂着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内层隔离舱里,苏小梨挣扎着爬起,不顾嘴角的血迹,扑到屏蔽舱边,看到里面儿子身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下去,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监测仪器的警报声也停了下来。她瘫坐在地,捂着脸,无声地痛哭,那是压抑到极致后释放的洪流。
陈峰的目光与她的泪眼隔空相遇,冰冷坚硬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涟漪。他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更加狰狞。
“陈峰!你怎么样?!”彭天阔第一个冲了进来,想要扶他,却被陈峰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微弱的电流刺痛了手掌。
“死不了。”陈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他用那只“电路板”般的左手,撑着旁边扭曲的病床框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但终究站稳了。他看向吕成龙,“说……‘节点’的……弱点……怎么……毁掉……”
吕成龙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快步走到一台勉强还能工作的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一副刚刚根据共振场崩溃前最后时刻捕捉到的能量涟漪,反向推导出的、极其模糊的三维结构图。
“时间太短,数据不全,但基本可以确定。”吕成龙指着屏幕上那个剧烈搏动的暗红色心脏状模型,“地下‘节点’——我们暂时称它为‘地心熔炉’——并非一个单一的能量源。它像一颗畸变的心脏,有多个‘心室’和连接外部的‘血管’——也就是能量脉络。这些脉络延伸向曙光城地下各处,有些甚至可能连接着城外的辐射源或生命聚集地,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混乱能量。冯振国提到的‘摇篮’,可能就是指这些脉络交汇、孕育怪物的某些关键点,比如‘铁砧’工厂地下。”
“要彻底摧毁它,常规的爆炸或物理破坏,很难伤及其核心,因为它似乎能通过能量脉络快速转移或分摊伤害。我们必须同时做到两点!”吕成龙眼中闪烁着疯狂计算的光芒,“第一,切断或重创其主要能量脉络,断绝其能量供应,让它变得‘虚弱’和‘迟钝’。根据模型,至少有四条主脉络,它们的几个关键交汇点(可以视为‘关节’或‘阀门’),位于曙光城地下不同深度,但相对靠近地表,理论上可以抵达。”
“第二,在它能量供应被大幅削弱、自身陷入短暂紊乱的窗口期,对其核心——也就是这个‘心脏’最中央、搏动最强烈的点——施以致命一击!这一击,必须蕴含足以瞬间湮灭其高浓度能量结构的力量,而且,最好带有强烈的克制属性,比如……你刚刚展现出的那种变异雷霆之力!”
吕成龙看向陈峰那只可怕的左手,眼神灼热:“你的力量,似乎是它的天然克星!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和那核心可能蕴含的能量级……正面硬撼,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而且你必死无疑。”
“所以,我们需要分兵,同时进行。”彭天阔接口,脸色严峻,“一组人,负责清理那四个主脉络的关键交汇点。另一组人,在脉络被切断、‘地心熔炉’陷入虚弱时,护送陈峰,以最快速度,通过掩体深处那条废弃的旧时代地质勘探隧道,直插其核心区域,执行斩首!”
“勘探隧道?”陈峰看向彭天阔。
彭天阔点头:“掩体建造时的勘探资料显示,下面有一条深度超过三百米、因为地质活动而半坍塌的废弃隧道,方向大致指向‘地心熔炉’模型所在的方位。那是我们已知的、唯一可能相对‘安全’接近它的路径。但里面情况未知,可能充满辐射、有毒气体、变异生物,甚至……‘地心熔炉’自身衍生的守卫。”
“我去切血管!”严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雷光隐现,“老子早就想狠狠收拾那些藏在地下的老鼠了!给我一队好手,保证把那些‘关节’给他妈砸个稀巴烂!”
“脉络交汇点的位置已经标注出来,都在城内或靠近城墙的地下管网、废弃防空洞、旧地铁隧道深处。‘荆棘鸟’很可能在这些地方也有布置,甚至可能建立了小型前哨。”吕成龙将坐标图发送到严锋的战术平板上,“行动必须快,而且要同时进行,打时间差,不能让‘地心熔炉’有逐个修复脉络的机会。”
“我带第一师的精锐,负责两个点。杨明,你带第五师的人,负责另外两个。”彭天阔看向杨明。
杨明重重点头:“没问题。我立刻去挑选人手,装备强爆破和能量中和武器。”
“那……斩首小队?”陈峰问。
“我跟你去。”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只见孙超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从旁边的病床上坐了起来,他脸色依旧惨白,身上缠满绷带,但那双眼睛里的凶悍和战意,比受伤前更盛,“老子的伤不碍事!岩化皮厚,能扛!下面要是还有那些铁砧工厂的恶心玩意,老子一斧头一个!”
“我也去。”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转头,只见彭家邦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金属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脸色同样难看,左肩包扎处渗着血,但眼神锐利如昔,“下面情况复杂,需要侦察和狙击掩护。我的‘鹰眼’还能用。而且……”他看向陈峰,“我欠你的。”
陈峰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感谢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这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我也……”何诗雨虚弱的声音响起,她在周老的搀扶下,也勉强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欲坠,但眼神执拗,“我的精神力……虽然弱,但能预警……地下那个东西的精神污染……很可怕……我能帮你们……提前感知……”
“不行!”陈峰、彭天阔、周老几乎同时反对。何诗雨的状态比陈峰好不了多少,精神力透支严重,再去地下面对那种恐怖的精神污染,无异于送死。
“我必须去。”何诗雨却异常坚持,她看着陈峰,又看看内层隔离舱里的苏小梨和孩子,“小梨姐和宝宝需要有人保护……但下面的危险,不仅仅是物理的。那种疯狂的低语……我能‘听’到一点……没有精神预警,你们很可能在见到它之前,就自相残杀,或者变成疯子……让我去吧,我能撑住。”
看着何诗雨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陈峰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好。但跟紧我,感觉到不对,立刻后退。”
吕成龙快速准备好了几份简易的、标注了勘探隧道可能路线和“地心熔炉”核心大致方位的电子地图,分发给斩首小队成员。周老则拿出了珍藏的最后几支高浓度急救药剂和能量补充剂,分给众人,又特意给了陈峰一支猩红色的、标注着“极端危险,慎用!”的针剂。
“这是用‘熔炉吞噬者’核心残留物和几种剧毒变异生物腺体提炼的‘狂怒药剂’,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激发身体潜能和异能活性,效果霸道,但副作用……可能是永久性的损伤,甚至猝死。不到绝境,不要用。”周老郑重地将针剂放进陈峰胸前的战术口袋。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紧迫。外面的炮火声和隐约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地下的“心跳”在短暂的沉寂后,又开始缓缓增强,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更加狂暴的韵律。
“行动!”彭天阔最后看了一眼陈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嘶声道:“活着回来!我答应你,只要我彭天阔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小梨和孩子!”
陈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孙超、彭家邦、何诗雨,以及自愿加入的、严锋手下两名最悍勇的雷系和力量系异能者。算上他,一共六人。这就是深入地狱的斩首小队。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前动员。六人检查了一下装备——陈峰只拿了那把改装过的突击步枪和几颗手雷,主要依靠左手和体内的狂暴雷霆;孙超扛着巨斧,背着一背包炸药;彭家邦拿着他的狙击枪“夜莺”和一把冲锋枪;何诗雨只带了一把小手枪和一些精神稳定剂;两名“雷霆”队员则全副武装。
在彭天阔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六人走向掩体深处那扇锈蚀的、标注着“勘探隧道-废弃-危险”的厚重铁门。
铁门被孙超和那名力量系异能者合力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混杂着陈年尘土、潮湿霉味、以及一丝淡淡硫磺和某种甜腥气息的阴风,从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涌出,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布满了断裂的电缆、锈蚀的轨道和坍塌碎石的幽深隧道。隧道墙壁上,布满了湿漉漉的、色彩斑斓的诡异苔藓,在手电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芒。更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某种细微的、仿佛无数爪子在岩石上爬行的窸窣声传来。
“我在前,孙超断后。诗雨走中间,家邦注意两侧和上方。保持警惕,注意脚下和空气。”陈峰嘶哑地吩咐了一句,率先迈步,踏入了这通向地心深渊的死亡通道。
黑暗,瞬间将六人的身影吞噬。
勘探隧道比想象中更加崎岖难行。地面湿滑,布满了青苔和黏糊糊的、不知名的菌类分泌物。坍塌处随处可见,需要攀爬或绕行。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浓郁的硫磺味和一种甜腻的、仿佛熟透果实腐烂般的怪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行进了大约五十米后,隧道开始出现岔路,有些是天然形成的岩缝,有些是旧时代挖掘的支道。按照吕成龙提供的地图,他们选择了最宽、向下坡度最陡的一条主道。
“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何诗雨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抓着陈峰的衣角。她的精神力如同惊弓之鸟,对恶意异常敏感。
陈峰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集中精神,将体内那狂暴的雷霆能量强行压制到最低,只保留最基础的感知。果然,在隧道前方拐角处的阴影里,他“听”到了极其轻微、如同蜥蜴爬行般的摩擦声,和一种压抑的、充满贪婪的喘息。
“照明弹。”陈峰对身后的彭家邦低声道。
彭家邦会意,取下腰间一颗照明弹,拉开拉环,朝着前方拐角处猛地掷出!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那片黑暗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身经百战的众人,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只见拐角后的隧道墙壁和顶部,密密麻麻趴伏着数十只……怪物!它们大小不一,大的如同猎犬,小的如同家猫,形态却出奇地一致——全身覆盖着暗红色、半透明、仿佛熔岩冷却后般的甲壳,甲壳下是不断蠕动、流淌着暗红光芒的肌肉。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层层叠叠、螺旋状利齿的、几乎占据半个脑袋的狰狞口器!口器不断开合,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它们的四肢末端是尖锐的骨爪,深深嵌入岩石中。
被照明弹惊扰,这些怪物瞬间发出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嘶鸣,纷纷从墙壁和顶部弹射而起,如同暗红色的弹雨,朝着六人疯狂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开火!”陈峰厉喝,左手抬起,突击步枪喷吐出火舌!子弹打在那些怪物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大部分被那暗红甲壳弹开,只有少数几发击中关节或口器薄弱处,让怪物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已经扑到近前!
孙超怒吼一声,岩化异能发动,皮肤变成深沉的暗铜色,巨斧横扫,将两只扑到面前的怪物凌空劈成两半!暗红的粘液和内脏碎片溅了他一身,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他毫不在意。那名力量系异能者也挥动着一柄合金重锤,将一只怪物砸成肉泥。
彭家邦的狙击枪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作用有限,他换上冲锋枪,精准地点射着怪物相对脆弱的腹部和口器连接处。何诗雨则脸色苍白,集中精神,对最近的两只怪物释放了“精神震慑”,让它们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硬,被陈峰和另一名雷系异能者趁机击杀。
陈峰的左手步枪很快打空了弹匣。他毫不犹豫地弃枪,左手五指张开,心念微动,试图调动体内那狂暴的雷霆之力。然而,那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极难精细控制。他只能勉强引导出一丝,凝聚在左手掌心。
“滚开!”
他低吼一声,左手朝着前方怪物最密集的区域,猛地虚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手臂粗细、亮蓝色中夹杂着丝丝暗红、极不稳定、如同扭曲闪电般的电蛇,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电蛇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噼啪爆响,带着一股灼热焦糊的气息!
噗噗噗噗——!!!
电蛇瞬间穿透了四只怪物的身体!被击中的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暗红甲壳瞬间碳化、碎裂,内部的肌肉和器官在高压电流下直接气化、爆炸!化为四团燃烧的、冒着青烟的焦炭!残存的电流在怪物群中跳跃、传导,又让好几只怪物身体麻痹、抽搐,动作大乱!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普通枪弹!但陈峰也闷哼一声,左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掌心那电路板般的纹路光芒黯淡了一些,甚至有细微的裂痕出现。强行催动这不受控制的力量,对他身体的负担太大了。
趁着怪物被这狂暴一击打乱阵型,六人迅速后撤到一个相对狭窄的拐角,依托地形,用火力疯狂倾泻。子弹、手雷、异能,在狭窄的隧道中交织成死亡的火网。怪物的尸体很快堆积起来,暗红的粘液几乎将地面铺满,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和令人作呕的恶臭。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当最后一只怪物被孙超的巨斧砸碎脑袋,隧道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些仍在微微抽搐、冒着青烟的怪物残骸。
“这些……是‘地心熔炉’衍生的?”孙超抹了把脸上腥臭的粘液,喘着粗气问道。
“应该是。和‘铁砧’工厂那些被能量侵染的怪物很像,但更……‘纯粹’,也更凶猛。”陈峰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快速更换着弹匣,左臂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雷霆之力,在刚才的释放后,似乎稍微“驯服”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痛苦,但流转时的那种滞涩和反噬感,减弱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是适应了?还是……他的身体,正在被这力量强行改造?
“前面……有更强烈的……污染波动……还有……很多……很多……”何诗雨扶着墙壁,脸色更加难看,指向隧道深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我们……可能闯进它们的……巢穴了……”
众人心头一沉。这才刚刚开始。
“没退路了。”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痛苦和疲惫,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决绝,“继续前进。注意节省体力和弹药。我们的目标,是下面那个‘心脏’。”
六人再次出发,踩着满地的怪物残骸和粘液,向着隧道更深、更黑暗的深渊,一步步走去。手电的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如此固执。
他们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这地心深处究竟埋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他们知道,必须走下去。为了地面上那些还在等待、还在战斗、还在期盼着黎明的人。
也为了,那黑暗中,或许还存在的一线,名为“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