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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门户,高悬地洞之上,并非实体,却比任何铜浇铁铸的巨门更加沉重、更加真实。它由粘稠如血浆的暗红光芒和阴晦邪异的黑气交织而成,表面不断翻滚、蠕动,仿佛有无数狰狞的、模糊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每一次门户的震动,都带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来自远古战场的杀伐之音。

门户仅仅洞开一线,其倾泻而出的兵煞洪流,已如实质!

“轰——!”

暗红色的气流,混杂着刺鼻的铁锈、血腥、硫磺与焦土气息,如同决堤的山洪,瞬间灌满了整个石窟!气流所过之处,岩壁上的“锢灵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碎裂声,散落的骸骨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般被卷起、撕碎,连坚硬的地面,都被犁出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首当其冲的,是那四名扑向黄巢等人的地煞教黑衣人。他们似乎修炼了某种抵御煞气的秘法,身上亮起微弱的灰黑色光芒,但在这纯粹的、源于“兵主归墟”的兵煞冲击下,那点防护如同纸糊般脆弱。

“呃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被暗红气流卷入的瞬间,身体如同被无数无形的兵刃凌迟,护体灰光瞬间熄灭,血肉横飞,骨骼寸断,整个人在眨眼间化作两团爆开的血雾,被后方更汹涌的煞气吞噬、同化,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后面两人骇然失色,疯狂后退,试图逃离煞气范围。但他们快不过煞气的蔓延。其中一人被一丝逸散的气流扫中手臂,整条手臂瞬间变得漆黑、干瘪,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随即“咔嚓”一声,断裂、粉碎!那人惨嚎着,被紧随而来的主气流彻底吞没。

最后一人侥幸退到了朱温身侧,但脸色惨白如鬼,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显然已被吓破了胆。

而黄巢这边,情况同样危急!

兵煞洪流席卷而来,王彪、孟楷、赵璋三人虽非首要目标,也感到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又似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扎入周身毛孔!皮肤刺痛,血液逆流,脑海中充斥着疯狂的厮杀呐喊,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古战场,四面八方都是狰狞的敌人和致命的刀枪!

“守住心神!”孟楷嘶声大吼,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行保持清醒,手中短刃挥出一道道寒光,试图劈开近身的煞气,但效果微乎其微。

王彪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后背砍山刀疯狂挥舞,刀风呼啸,将袭来的暗红气流暂时逼退少许,但每挥一刀,都感觉手臂沉重一分,脑海中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就强烈一分。

赵璋身法最快,拉着孟楷和王彪,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道最粗壮的煞气主脉,但也被逸散的气流刮得衣衫破碎,皮肤上出现一道道细密的、渗着血珠的红痕。

三人皆是久经沙场、意志坚定的悍卒,但面对这种直接侵蚀心神、磨灭生机的兵煞之气,也感到力不从心,摇摇欲坠。他们的抵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黄巢,情况却……有些诡异。

当那兵煞洪流将他吞没的瞬间,他感到的并非只有痛苦和侵蚀。

是痛苦!如同被扔进了熔炉,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被灼热、暴虐、充满了铁与血气息的能量疯狂冲刷、撕扯!左胸的伤口剧痛无比,仿佛要被再次撕裂。脑海中,更是有无穷无尽的战场嘶吼、兵刃交击、战马奔腾、死亡哀嚎的声音炸响,冲击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拖入那永恒的杀戮幻境。

但与此同时,左胸那点金红交杂的异火,却在洪流袭来的刹那,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干柴,轰然爆发!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自黄巢体内响起。他整个人的体表,骤然腾起一层约莫寸许厚的、跳跃不休的金红色光焰!这光焰与汹涌而来的暗红兵煞之气激烈对撞、纠缠、吞噬!

兵煞之气暴虐、混乱、充满了毁灭意志,仿佛要湮灭一切。而黄巢体表的金红异火,则带着一种桀骜、不屈、以及……某种同源而更高位的、如同“君王”般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

暗红气流冲击在光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光焰明灭不定,被不断消磨、削弱,但始终顽强地存在着,牢牢护住黄巢的身体核心。更重要的是,黄巢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兵煞之气的疯狂冲刷下,自己体内原本驳杂、冲突、难以掌控的异火,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被“淬炼”、“提纯”!

兵主之血的部分,变得更加灼热、精纯,战意昂然。魔神余烬的部分,在纯粹的兵煞刺激下,似乎褪去了一些阴邪,多了一丝沙场征伐的惨烈。而袁守诚留下的那点秩序印记,则在狂暴的能量对撞中,隐隐起到了某种“锚定”的作用,让黄巢在最疯狂的冲击中,依旧保留着一丝清明的自我认知。

痛苦依旧,甚至更加剧烈,因为这是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灵魂的全面“淬炼”。但在这痛苦中,黄巢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恢复,甚至……增长!

他如同一块被投入烈火与铁锤下的粗胚,正在被疯狂锻打,杂质被排出,本质在凝聚。

“这……这不可能!”不远处,正手掐法诀、以自身精血和邪术勉强维持着门户一线开启、同时抵御着兵煞反噬的朱温,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归墟兵煞?!就算有兵主之血,也早该被侵蚀神智,化为兵煞的一部分了!他身上的光……是什么东西?!”

朱温身后的最后一名黑衣人,更是瑟瑟发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他修炼地煞教秘法,对阴邪煞气最为敏感,他能感觉到,那黄巢身上的金红火焰,看似微弱,却隐隐对周围的兵煞之气,有着某种……压制和吸引?仿佛那些暴虐的能量,既想毁灭他,又……隐隐有些“畏惧”和“亲近”?

这不合理!这绝不符合地煞教经典中对“兵主归墟”的描述!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朱温的脑海——除非,黄巢体内的“兵主之血”,纯度或者本质,远超地煞教历代寻找的“容器”!甚至……他体内,还有其他与“门”相关的、更高层次的力量!

嫉妒、愤怒、贪婪,瞬间吞噬了朱温的理智。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盐枭出身的泥腿子,总能得到最好的东西?!地煞教三百年的谋划,宗主的青睐,甚至这传说中的“兵主归墟之门”,都仿佛在冥冥中眷顾着他!

“不!我才是天命所归!我才是蚩尤魔神选定的继承者!”朱温独眼赤红,几欲滴血,猛地再次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更加精纯的心头血,混合着邪咒,射向那血色门户!

“以吾魂为引,以吾血为祭!兵煞听令,诛杀此獠!”

他竟是不惜损耗本命精元,以邪法强行催动门户,试图引导更多的、更纯粹的兵煞之气,集中攻击黄巢!他要亲眼看着黄巢被兵煞撕碎、吞噬,然后他再以秘法,掠夺黄巢残存的血脉精华,完成最后的献祭,真正打开归墟之门,获取无上力量!

随着朱温的拼命催动,那血色门户震动得更加剧烈,洞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一股更加凝练、颜色近乎黑红的、带着实质般锋锐气息的兵煞洪流,如同一条狰狞的血色巨蟒,自门户中钻出,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舍弃了其他人,直扑黄巢!

这条“血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切割的厉啸,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连弥漫的普通兵煞之气,都仿佛畏惧般向两侧分开。

“大将军小心!”王彪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阻挡,却被周围汹涌的普通煞气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孟楷、赵璋也是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黄巢直面那条呼啸而来的、由最精纯兵煞凝聚的“血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这力量,绝非现在的他所能硬抗!即使有异火护体,也绝对会被瞬间冲破、湮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蠢货。”

冰冷、漠然,带着一丝淡淡讥诮的声音,直接在黄巢,以及在场的朱温、王彪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是“影”!

下一瞬,黄巢脚下的影子,毫无征兆地、疯狂地蔓延、扩张、隆起!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染黑了方圆数丈的地面!那浓郁的黑暗,比石窟本身的阴影更加深沉,更加……具有“存在感”。

然后,一只完全由流动的、浓稠如墨的黑暗构成的巨大手掌,从那片扩张的阴影中,猛地探出!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旋涡。

不偏不倚,那只黑暗巨掌,正好挡在了血色“巨蟒”与黄巢之间!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

那条足以将黄巢撕碎上百次的、由精纯兵煞凝聚的“血蟒”,一头撞进了黑暗巨掌的掌心旋涡之中。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那旋涡吞噬、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足以撕裂金铁的恐怖兵煞,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去。

整个石窟,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连翻涌的兵煞之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什……什么?!”朱温脸上的疯狂与得意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独眼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拼命催动邪法、损耗精元引动的至强一击,就这么……没了?!被那从影子里冒出来的、鬼东西一样的手掌,给“吃”了?!

王彪、孟楷、赵璋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抵抗周围的煞气。

唯有黄巢,在“影”出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胸的异火,与那片扩张的阴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影”的力量,与自己体内的某种特质,本就同出一源。

黑暗巨掌在吞噬了兵煞“血蟒”后,并未收回,而是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捏住了什么东西。然后,那锈铁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朱温:

“强行引动‘门’的投影,以微末邪术驱使兵煞……无知蝼蚁,也配染指归墟之力?”

随着话音,黑暗巨掌猛地一握!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并非来自实物,而是来自那血色门户本身!只见门户上,被朱温以精血邪咒维持的那一线缝隙边缘,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门户的暗红光芒急速暗淡、熄灭!

“不!我的圣门!”朱温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还想再次喷血施法。

但黑暗巨掌不再给他机会。捏碎门户缝隙后,巨掌方向一转,携带着湮灭一切的恐怖气息,向着朱温和他身后那名黑衣人,当头拍下!手掌未至,那股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之意,已让朱温浑身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生死关头,朱温眼中闪过极致的怨毒与疯狂。他猛地一把抓住身边那早已吓呆的黑衣人,狠狠向前一推,同时自己身上爆开一团浓郁的血雾,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但速度却暴增,化作一道血影,以近乎燃烧生命的代价,向着来时的通道亡命飞遁!

“护法!你……”那被推出去的黑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黑暗巨掌当头拍中。

无声无息,黑衣人连同他周围数尺的空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黑暗巨掌拍灭黑衣人后,并未追击遁入通道的血影朱温,而是缓缓收回那片扩张的阴影之中。阴影也随之收缩、变淡,最终恢复到黄巢脚下正常的影子大小,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那血色门户,在缝隙被“影”捏碎后,失去了朱温邪法的支撑,又遭受重创,开始剧烈地、不稳定地闪烁、收缩,内部传来的战场嘶吼声也变得混乱、尖利。门户周围的空间,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黑色的空间裂痕,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门户投影不稳,即将崩塌溃散。” “影”冰冷的声音在黄巢脑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地的‘门’之印记已被惊动,短时间内无法再稳定开启。趁现在,立刻离开。门户崩塌的余波,会搅乱此地地脉,引发剧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巢从“影”出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无数疑问,当机立断:“王彪,孟楷,赵璋,走!”

三人也知情况危急,强忍着兵煞侵蚀的不适和心中的惊涛骇浪,聚集到黄巢身边。黄巢体表的金红异火微微扩散,将三人也勉强笼罩在内,虽然无法完全抵御兵煞,但也减轻了大部分压力。

四人不再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来时的通道冲去。

就在他们堪堪冲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石窟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沉闷爆响!

“轰隆隆——!!!”

血色门户,连同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轰然崩塌、坍缩!无量的暗红兵煞之气失去了约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疯狂地向内收缩、挤压、爆炸!恐怖的能量乱流席卷一切,所过之处,岩壁粉碎,钟乳石化为齑粉,整个石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塌、湮灭!

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从身后通道中咆哮追来!所过之处,通道岩壁开裂、崩塌,碎石如雨!

“快!”黄巢厉吼,将所剩无几的异火催发到极致,在身后形成一层薄薄的金红光幕,同时拉着孟楷和王彪,赵璋则全力施展轻功,四人连滚带爬,在通到彻底坍塌前,拼命向外冲去。

身后是毁灭一切的崩塌与能量狂潮,前方是狭窄崎岖、不断掉落的死亡通道。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年。

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是洞口!

四人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从洞口中扑出,重重摔在外面的山坡上,滚出老远。

几乎在他们扑出的同时——

“轰——!!!”

身后的整个山体,仿佛都剧烈震动了一下!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他们出来的那个洞口,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山岩,在巨响中轰然向内塌陷,扬起冲天尘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缕缕黑烟和暗红余烬的深坑!

地动山摇,鸟兽惊飞。整个尧山东南麓,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黄巢四人瘫倒在远处的草地上,浑身是血,灰头土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依旧在缓缓塌陷、冒着不祥气息的深坑,心有余悸。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要被永远埋在那地狱般的洞窟之中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咳咳……”黄巢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胸口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方才强行催动异火抵御兵煞、庇护同伴、最后冲出通道,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元气,伤势隐隐有反复的迹象。

“大将军!”王彪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跑到黄巢身边,扶住他,满脸焦急。

孟楷和赵璋也强撑着聚拢过来。三人情况比黄巢稍好,但也都是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被兵煞之气侵蚀出的细密伤口和淤青,脸色苍白,气息萎靡。尤其是心神受到的冲击,短时间内难以平复。

“无妨……死不了。”黄巢摆摆手,吞下孟楷急忙递过来的一颗固本培元的药丸,闭目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他内视己身,情况确实不妙。异火在刚才的爆发和消耗后,暗淡了许多,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修复着受损的躯体和几乎枯竭的力量。但好处是,经过兵煞洪流的疯狂“淬炼”,这异火似乎真的精纯、凝练了一丝,颜色也更加偏向暗金,少了几分驳杂的暴虐,多了一丝沙场血火的沉凝。

“那……那黑影是什么?”王彪忍不住问道,脸上仍带着后怕与敬畏。那从影子里冒出、轻易捏碎血色门户、拍灭黑衣人的黑暗巨掌,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孟楷和赵璋也看向黄巢,眼中充满疑问。他们都听到了那冰冷的、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

黄巢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一个……暂时的‘盟友’。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你们只需知道,它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救了我们。”

他没法解释“影”的来历,那牵扯到地宫、袁守诚、门之残渣等太多秘密,而且解释不清,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恐慌。

孟楷若有所思,低声道:“方才那朱温,似乎称此地为‘兵主归墟之门’?看那壁画和异象,恐怕是真的。大将军,此地已成绝地,而且闹出如此大动静,恐怕很快会引来各方注意。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黄巢点头,看向那仍在冒着黑烟和暗红余烬的塌陷深坑,眼神凝重。朱温虽然逃了,但此地秘密已暴露大半。兵主归墟之门,哪怕只是投影和印记,也足以让天下所有野心家和修炼者疯狂。消息一旦传开,同州,甚至整个关内,都将永无宁日。

“山猫呢?”黄巢忽然想起留守洞口的向导。

赵璋立刻起身,在周围搜寻。很快,他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几乎昏厥过去的山猫。这老猎户显然被刚才的地动山摇和洞内隐约传出的恐怖气息吓破了胆,但好在没有受伤。

“带上他,立刻回城北别院。”黄巢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带着魂不守舍的山猫,沿着来路,迅速向同州城方向撤离。来时花了近两个时辰,回程却顾不上疲惫和伤势,几乎是连走带跑,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在天色蒙蒙亮时,远远看到了同州城的轮廓。

幸运的是,一路并未遇到其他搜索队或可疑人物。尧山深处的惊天巨变,似乎暂时还未波及到山外。

然而,当他们悄悄返回城北榆林巷别院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别院门口,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也非普通下人,眼神精悍。院内隐隐传来人声,似乎不止李孝昌派来的管家和仆妇。

“有外人?”王彪脸色一沉,手按刀柄。

孟楷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上前,轻轻叩响了后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管家那张惊惶不安的脸。

“孟爷,你们可回来了!”管家见到孟楷,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压低声音道,“使君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还……还带了两位客人!”

客人?黄巢与孟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李孝昌这个时候带客人来?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别有用心?

“进去再说。”黄巢低声道,压下心中疑虑,在孟楷和王彪的搀扶下,走进别院。

正房内,炭火依旧烧得很旺。李孝昌坐在下首,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额头却不断渗出冷汗。在他对面,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一人作游方道士打扮,身穿半旧不新的八卦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姿态悠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另一人则是个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未施粉黛,容颜清丽绝俗,尤其是一双眸子,澄澈如水,仿佛能倒映人心。她安静地坐在道士下首,手中也端着一杯茶,眼帘低垂,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黄巢一进门,便敏锐地感觉到,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这两人,气息内敛,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人物!尤其是那老道,给黄巢的感觉,竟隐隐有一丝……与袁守诚相似的空灵出尘,却又多了几分入世的锋锐。

见到黄巢几人狼狈不堪、浑身血迹地进来,李孝昌连忙站起,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黄公,您可回来了!这……这两位仙长,是……是特意来访您的。”

那老道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黄巢身上,尤其是他胸前隐隐渗出血迹的伤口,以及身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其淡薄的兵煞与异火混杂的气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人的心坎上:

“贫道龙虎山张承玄,携小徒凌瑶,冒昧来访。黄居士,昨夜尧山血光冲天,兵煞冲霄,可是与阁下有关?”

龙虎山!天师道!

黄巢心头一震。天下道门,执牛耳者,南有龙虎山,北有阁皂山,皆是传承悠久、底蕴深不可测的玄门正宗。他们竟然也闻风而动,来到了同州?而且直接找上了门!

是敌?是友?

黄巢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和疲惫,挺直腰背,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毫不避让地迎上老道张承玄的目光,缓缓道:

“原来是龙虎山天师驾临,有失远迎。不错,昨夜黄某确实去了尧山,也见了一些……不该见的东西。却不知,天师此来,是问罪,还是……另有指教?”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李孝昌更是汗如雨下,看看黄巢,又看看张承玄,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张承玄闻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在黄巢胸口停留了一瞬,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黄巢脚下的影子,这才慢悠悠道:

“问罪?黄居士说笑了。天地异变,宝物出世,有缘者得之,何罪之有?贫道此来,只是想问黄居士几个问题,顺便……谈一笔交易。”

交易?和龙虎山天师谈交易?

黄巢眯起了眼睛。他可不认为,这等人物,会为了寻常的“机缘”或“宝物”,亲自下山,还找到他这个“朝廷钦犯”头上。

“天师请问。”黄巢不置可否。

张承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一个问题,黄居士在尧山所见之‘门’,可是传说中的‘兵主归墟’?”

果然!他们也知道“兵主归墟”!而且似乎知道的,比朱温更多,更确定!

黄巢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坦然承认:“是。不过那门户只是投影,并不稳定,已然崩塌了。”

“哦?崩塌了?”张承玄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门户之后,黄居士可曾感应到,除了兵煞之气,是否还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生’机?或者说,是某种被镇压、被禁锢的……‘存在’的波动?”

生机?被禁锢的存在?

黄巢一怔,回想昨夜情形。兵煞洪流暴虐毁灭,充满死寂,哪来的生机?但张承玄如此郑重其事地询问,绝无可能无的放矢。难道在门户深处,在那无尽兵煞的掩盖下,真的隐藏着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未曾察觉。昨夜门户开启短暂,兵煞狂暴,黄某能侥幸脱身已是万幸,无暇他顾。”

张承玄盯着黄巢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第二个问题,”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黄居士身上,除了兵主血脉,是否还承载了……其他与‘门’相关的东西?比如,守门人的印记?或者……某些不该存于现世的……‘残渣’?”

此话一出,黄巢瞳孔骤缩!体内那点异火,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威胁,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他竟然能看出自己身上有守门人印记?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影”的存在?!这龙虎山天师,道行究竟高深到了何等地步?!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王彪、孟楷、赵璋三人,手下意识地摸向兵刃。李孝昌更是吓得两股颤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官凌瑶,也抬起了眼帘,清冷的目光落在黄巢身上,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悬挂的一柄连鞘长剑的剑柄上。剑未出鞘,却有一股凛冽的剑气,隐隐弥漫开来。

面对张承玄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目光和隐含的威压,黄巢沉默了数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谎言,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都可能被轻易识破,反而会激化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张承玄的目光,缓缓道:

“天师慧眼。不错,黄某身上,确有袁守诚前辈留下的一点印记。至于‘残渣’……天师指的是什么,黄某不明白。”

他没有完全否认,但也未承认“影”的存在,将问题模糊地推了回去。

张承玄闻言,深深地看了黄巢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视他灵魂深处。良久,他忽然展颜一笑,那严肃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好,黄居士倒是坦诚。”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至于‘残渣’……或许贫道用词不当。不过,黄居士身上纠葛的因果,确实比贫道预想的,还要深一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贫道此来,并非为了追究这些。方才说了,是想与黄居士,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黄巢沉声问。

“我龙虎山,愿为黄居士提供一处绝对安全的养伤之所,并倾尽全力,助黄居士疗伤、化解体内隐患,直至痊愈。”张承玄缓缓道,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条件,“甚至,若黄居士愿意,我龙虎山藏经阁中,有关‘兵主’、‘归墟’、乃至‘门’的古老典籍,也可对黄居士有限开放,供你参详。”

黄巢心中剧震!龙虎山如此厚待,所图必然极大!

“条件呢?”他问。

“条件有三。”张承玄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黄居士伤愈之后,需助我龙虎山,完成一件大事。此事与‘门’有关,具体内容,届时再详谈,但贫道可以保证,绝非伤天害理、有违道义之事,且对黄居士自身,亦大有裨益。”

“第二,在黄居士做客龙虎山期间,不得再与地煞教余孽,尤其是那朱温,有任何形式的合作。若遇之,当尽力铲除。”

“第三,”张承玄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关于昨夜尧山之事,以及黄居士身上印记之事,在离开龙虎山前,需守口如瓶,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尤其是……田令孜、杨复恭等朝中阉宦,以及其他……心怀叵测的势力。”

三个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但黄巢心中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龙虎山这等千年玄门的“午餐”,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天师如此厚待,黄某受宠若惊。”黄巢缓缓道,“只是,黄某如今是朝廷钦犯,身负重伤,更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前往龙虎山,路途遥远,恐怕……”

“这个黄居士无需担心。”张承玄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子凌瑶,“我师徒二人既然来了,自然有办法,让黄居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同州,安然抵达龙虎山。李使君,你说对吗?”

他最后一句,是问向早已面如土色的李孝昌。

李孝昌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是,是!下官……下官一定配合!绝不敢有误!”

张承玄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黄巢:“如何?黄居士可愿考虑?此去龙虎,于你,是避祸、疗伤、求知的绝佳机会。于我龙虎山,亦是结一善缘,或许可解未来一场大劫。两全其美之事,黄居士当不会拒绝吧?”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巢身上,等待他的答复。

是接受龙虎山的“橄榄枝”,踏入那深不可测的玄门之地,寻求庇护与机缘?还是婉言谢绝,继续在这危机四伏的同州,甚至天下间,独自挣扎求存?

黄巢的目光,扫过满脸希冀与恐惧的李孝昌,扫过疲惫而坚定的王彪等人,又扫过深不可测的张承玄和清冷如冰的凌瑶。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下的影子上。

“影”没有任何表示,但黄巢能感觉到,那缕冰冷的感知,正静静地、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