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的医疗舱内,空气十分凝重。
林峰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插满了各种导管和传感器。
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脸,此刻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滴……滴……滴……”
心率监护仪发出的声音缓慢而微弱,每一次跳动,都显得十分艰难。
“警告,患者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脏器破裂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三,修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
机械女声从自动手术系统的扬声器中传出。
“建议……启动临终关怀程序。”
随船的医疗兵无力地靠在舱壁上,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接受过最严苛的战地急救训练,处理过无数血肉模糊的伤口,但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势。
林峰的身体,破损严重,从里到外,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啪嗒。”
医疗兵手中的一把止血钳因为手指的剧烈颤抖,脱手掉在了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自动手术系统的机械臂正在以极高的频率工作着,激光刀、缝合针、纳米修复液……所有最顶尖的医疗设备都在运转。
但林峰胸腔内那几个巨大的破口,难以愈合,血液刚刚被止住,新的出血点又立刻出现。
屏幕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起伏的波峰越来越低,越来越平缓,仿佛随时都会被拉成一条直线。
绝望,笼罩了整个医疗舱。
医疗兵颤抖着拿起通讯器,声音嘶哑。
“报告艇长……林峰上校……他……他快不行了……”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希望的瞬间。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从医疗舱后方,那个蜷缩着、早已被判定为彻底报废的机械身躯内部传来。
医疗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是数据。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所有的指示灯都处于熄灭状态。
错觉吗?
医疗兵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听。
然而,下一秒。
医疗舱的主控屏幕上,那个显示着存活率低于5%的血红色警告窗口,突然被一个凭空弹出的、更加霸道的窗口覆盖。
【外部设备请求接入……】
【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
【外科手术系统最高权限已转移。】
【接管者:镰刀十号。】
医疗兵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镰刀十号!
那是数据的出厂编号!
他……他不是已经彻底关机了吗?
“你……你……”医疗兵指着那个庞大的机械身躯,语无伦次,“你的能源……你的能源根本不够!你连自检程序都无法启动!”
没有回应。
但数据的机械手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预留的,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块备用能源。
那块能源,体积很小,能量密度却极高,原本是用于在极端情况下,保存他最核心的记忆数据,等待被回收和重启。
但此刻,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过去,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只见数据那几根粗大的机械手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掰开手术台侧面的一个暗格,将一根数据线,狠狠地插入了医疗舱最核心的控制中枢。
“嗡——”
整个手术系统在一瞬间的停滞后,所有的机械臂都以一种全新的、远超之前的速度和精度,重新开始运转。
数据,接管了这场必败的战争。
手术台上的激光刀,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偏差。
它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切开、剥离、修复。
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纳米缝合针,在数据的操控下,灵活地,在林峰破碎的脏器间飞速穿梭,将一个个细微的出血点精准地缝合。
医疗兵完全看呆了。
这已经不是手术。
这是艺术。
是一种建立在绝对精准的计算和无可匹敌的控制力之上的,关于生命的艺术。
他下意识地看向侧面的监控屏。
屏幕上,代表数据能源储备的能量条,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速下降。
百分之五。
百分之四。
百分之三。
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他最后的存在痕迹。
而另一边,代表林峰生命体征的曲线,却奇迹般地,开始有了微弱的回升。
出血量正在减少。
血压正在稳定。
心跳虽然依旧微弱,但每一次的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
时间仿佛凝固了。
医疗舱内,只剩下机械臂高速运转的微弱蜂鸣,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突然。
一个没有丝毫语调起伏的合成音,在寂静的医疗舱内响起。
“指挥官,请醒醒。”
医疗兵浑身一震。
是数据的声音。
“镰刀十号,等待指令。”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没有焦急,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属于机械的,固执的,近乎偏执的逻辑。
仿佛只要他不停地呼唤,那个沉睡的指挥官,就一定会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新的命令。
“指挥官,请醒醒。”
“镰刀十号,等待指令。”
医疗兵的眼眶,不知不觉间红了。
他看到,随着能源的不断消耗,数据操控下的机械臂,那原本极高的精度,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看到,数据的合成音在重复指令时,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正在被刻意地拉长。
他在节省能源。
他在用自己即将熄灭的灵魂,为他的指挥官,争取每一分,每一秒的生机。
三个小时后。
当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主动脉出血点,被纳米缝合针完美地缝合时。
监控屏上,属于数据的能源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百分之一。
归零。
那一瞬间,数据的所有动作都停滞了。
他的处理器核心中,最后闪过的,不是复杂的程序代码,也不是冰冷的机械逻辑。
而是一个画面。
炼狱基地的核心区,天崩地裂。
一个年轻的,沾满血污的背影,决绝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光芒。
“你背上他,自己逃。”
那是林云最后的话。
数据的光学传感器,那两点仅存的微弱蓝光,轻轻闪烁了三次。
然后,彻底熄灭。
“指令……执行……完毕。”
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的发声器中溢出,随即归于永恒的死寂。
所有正在运转的机械臂,在同一时刻,全部停在了半空中。
“滴!滴!滴!”
监护仪的提示音突然变得急促而有力。
医疗兵猛地冲了上去,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心跳稳定!
血压回升!
各项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危险区域!
“活了!”
医疗兵失控地大喊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完全破音。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他活了!!”
他冲着那个彻底死寂的机械身躯嘶吼着,像是在分享这个奇迹。
但数据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静静地守护在手术台旁,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
医疗兵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医疗舱地板上。
他看着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的林峰,又扭头看向后舱那个彻底陷入黑暗的机械战士,喃喃自语。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点备用能源……根本不够支撑如此高强度的手术……这不符合逻辑……”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在监护仪稳定而有节奏的滴滴声中,躺在手术台上的林峰,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背对着林峰的医疗兵,只是痴痴地盯着数据。
他忽然想起了艇长在返航途中,反复提及的那句话。
是林云在生命最后一刻,对数据下达的指令。
“让他活下去。”
原来,从炼狱十三层的尸山血海,到九千米深海的绝命逃亡,再到这间小小的医疗舱。
这个忠诚的机械战士,一直,也仅仅,是在执行着这最后一条指令。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