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枪从太阳穴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直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了整衣领。大衣脏了,裤腿湿了,靴子上全是泥。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走向厂房门口。
光从门口照进来,越来越亮。他眯起眼睛,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口,他把枪踢了出去。步枪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阳光下。
然后他举起双手,走出工厂。
伊万走出工厂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到外面全是士兵。装甲车排成半圆形,炮管对准他。士兵们端着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他的胸口。狙击手的红点在他的额头上晃动。
“举起手!”有人用俄语喊。
伊万把手举得更高了。
四个士兵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有人压住他的背,有人把他的双手扭到身后,有人搜他的身。动作粗暴,手铐的金属磕在他手腕上,生疼。
伊万没有反抗。他趴在地上,脸贴在泥土里,闻到了青草和柴油的气味。泥土是湿的,带着晨露的凉意。
“伊万将军,你被捕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伊万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军官站在他面前,穿着迷彩服,脸上没有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伊万问。
“特战83旅旅长。”
伊万点头,没有说话。
手铐被戴上了,金属很冷。士兵们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站着。他的膝盖在抖,但他咬着牙站直了。
伊万看着周围的士兵,看着燃烧的装甲车残骸,看着升起的黑烟。一辆btR-80还在燃烧,火焰从舱盖里窜出来,黑烟升上天空。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被军用雨布盖着。
“我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特战83旅旅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带我走吧。”伊万说,“我该说的,都会说。”
伊万被带到一个临时帐篷里,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铐被换到了身前,他可以活动双手。
帐篷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灯很亮,照得伊万眯起了眼睛。帐篷外面,士兵们在走动,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运物资。声音很杂,但帐篷里很安静。
桌子对面,墙上挂着一个屏幕。屏幕上,老赵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伊万将军。”老赵说,“我是北方司令部前线总指挥。”
伊万看着他,没有说话。老赵的脸上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锐利。
“大毛那边的碎片在哪里?”老赵开门见山。
伊万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嗡声。他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
“给我一根烟。”他终于说。
老赵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一个士兵走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塞进伊万嘴里,用打火机点上。
伊万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散开。烟是中国的,味道很冲,但他不在乎了。
“我在西伯利亚的一个秘密实验室里见过。”他说,“那东西被关在一个铅罐里,但它还在动。研究员说,它是活的。”
“坐标。”
伊万报了一串数字。旁边的参谋立刻记下来。
“还有什么?”老赵问。
“它和大毛的合作不是我们主动的。”伊万说,又吸了一口烟,“是它找到我们的。它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我们的决策层。我们以为是我们想要核弹,其实是它想要。”
老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我们有一个研究员,接触过那东西之后,整个人变了。”伊万说,“他开始狂热地推动核计划,说服国防部拨款,说服科学家参与。我们以为他是被理想驱动,后来才知道,是被那东西影响了。”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你们在跟一个你们不了解的东西打仗。”他说,“祝你们好运。”
老赵关掉视频,靠在椅子上。
帐篷里很安静。参谋们在整理文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调地图。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三天没合眼了。
“战争结束了。”他对参谋长说。
参谋长点头:“伊万被俘,大毛主力被全歼。”
“但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老赵说,看着窗外的天空。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天空很蓝,没有云。远处的麦田里,士兵们在清扫战场,俘虏们在排队。一万两千人举白旗,三个集团军被全歼。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
他想起伊万说的话:“它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我们的决策层。”
如果那东西能影响人,能让人做它想做的事,那长江底下的那个洞,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伟的号码。
“伊万被俘了。”他说,“他供出了大毛那边碎片的坐标。”
“好。”李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让庄阳准备。我们要炸掉长江底下的那个洞。”
老赵沉默了几秒。
“李司令,”他说,“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李伟也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但我们没有选择。”
电话挂断了。
老赵看着窗外的天空,把烟抽完。
庄阳收到老赵发来的坐标,调出西伯利亚的地图。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标记点出现在西伯利亚中部,距离最近的城镇三百公里。周围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公路,没有铁路。
“秘密实验室。”庄阳自言自语。
他放大地图,看到了那个位置的地形——一片沼泽,周围全是针叶林。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有几栋建筑,被树林遮挡着,很难从空中发现。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我是庄阳。”他说,“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个东西。”
“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简短。
“西伯利亚中部,坐标我发给你。有一个秘密实验室,里面关着一块碎片。我要知道那东西的详细资料——它从哪里来,有什么特性,怎么被关进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那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庄阳说,“所以我们才需要了解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三天。”
“好。”
庄阳挂断电话,靠在椅子上。他看着屏幕上的地图,那个红色的标记点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他想起长江底下的那个洞。想起那些被侵蚀的岩石,想起那些发光的纹路,想起庄文说的那句话:“它在苏醒。”
如果西伯利亚的碎片和长江本体是同一个东西,那他们必须在那东西完全苏醒之前,炸掉那个洞。
但他不知道,炸掉之后会发生什么。
临时帐篷里,伊万被带走了。
两个士兵押着他,走出帐篷。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外面停着一辆装甲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俘虏。
伊万走到车前,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弃工厂的轮廓在晨光中很清晰,红砖墙,塌了一半的屋顶,黑洞洞的窗户。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但那一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小时。
“上车。”士兵用俄语说。
伊万爬上车,坐在俘虏中间。手铐磕在座椅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车门关上了。引擎启动,车身颠簸。
伊万看着窗外。麦田在后退,燃烧的车辆在后退,废弃工厂在后退。晨光中,一切都在后退。
他闭上眼睛。
“坦克没了可以再造。”他轻声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他说过两次。第一次是对副官说的,第二次是对自己说的。
现在,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老赵站在窗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报告。”一个参谋走过来,“战场清扫完毕。俘虏一万两千三百人,击毁车辆三百一十七辆,缴获物资正在统计。”
“伊万呢?”
“已经押往后方。预计六小时后到达。”
老赵点头。
“还有一件事。”参谋说,“长江那边的监测数据更新了。空洞内部的温度在持续上升,过去二十四小时上升了零点三度。”
老赵的眉头皱了起来。
“庄阳知道吗?”
“已经同步给他了。”
老赵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加快进度。”他说,“告诉庄阳,他最多还有七天。”
参谋点头,转身离开。
老赵一个人站在窗前。
七天。
他不知道七天够不够。但他知道,不够也得够。
窗外的麦田里,士兵们在列队。俘虏们在排队领水。装甲车在集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战争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