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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青州府与乐安州交界处的一片密林。

这里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官道虽然宽阔,但两侧草木茂盛,极易藏人。

汉王府的指挥使王斌,正带着三百名精锐死士,趴在灌木丛里喂蚊子。

这三百人,可不是一般的府兵。他们都是汉王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人人装备了那批辽东来的特制军火。比起朝廷军那种动不动就炸膛的劣质火铳,他们手里的遂发枪,可是能要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利器。

“大人,都这会儿了,那太子怎么还没动静?”

一个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声问道,“咱们在这儿都蹲了两天了,该不会……消息有误吧?”

王斌冷冷地看他一眼,“急什么?太子祭陵是大事,肯定带着全套仪仗。那种排场,慢点是正常的。”

“再说。”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几门被伪装成土包的小型野战炮,“咱们这回可是带着大帅(蓝玉)送的‘杀手锏’。只要看见那明黄色的伞盖,不用废话,直接轰他娘的!”

百户嘿嘿一笑,“那是。只要干掉太子,咱们王爷就能顺理成章地登基。到时候,咱们这些弟兄,还不是一个个封候拜将?”

王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这一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王爷说了,只要看到太子的车驾,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得死。

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而在几里外的另一条小路上。

朱瞻基一行人正策马疾驰。

他们这一行人,没打太子的旗号,甚至连锦衣卫的腰牌都没亮。每人都穿着普通的绸缎衣服,那是他们在南京城里“借”来的。

“殿下,咱们这么走,能行吗?”

樊忠一边紧跟着朱瞻基,一边担忧地问,“这小路虽然隐蔽,但毕竟离乐安州太近了。万一遇上汉王的巡逻队……”

“那就杀过去。”

朱瞻基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这条路是我让情报司的人特意标出来的。他们说……”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给他送信的神秘人。

那个自称是“辽东故人”的黑衣人,不仅带来了父皇驾崩的确切消息,还给了他这张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标出了汉王埋伏的几个点。

其中,那个最大的埋伏圈,就设在官道那个名为“一线天”的必经之地。

“他们说,二叔在那儿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朱瞻基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这份大礼……送给空气去吧。”

“可是……”

樊忠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情报有诈呢?那蓝玉是什么人?他可是咱们现在的头号大敌啊!他会好心帮咱们?”

“他不是帮我。”

朱瞻基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樊忠,“他是想看戏。”

“看二叔和我斗得两败俱伤。”

“只要我不死,这出戏就能接着唱下去。要是让我轻易死了,二叔那性子……恐怕直接会把大明搅得天翻地覆,那对他蓝玉也没好处。”

“所以这次……”

他深吸一口气,“我相信蓝玉。”

樊忠默然。

这种政治上的博弈,他这个武夫不懂。但他知道,现在只能跟着殿下赌这一把。

“驾!”

朱瞻基一夹马腹,再次冲了出去。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他在赌。

赌二叔的贪婪,赌蓝玉的算计,更赌自己的命。

官道上。

一支长长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那确实是太子的仪仗。

明黄色的伞盖,镶金的马车,两旁还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护送。

只是,坐在那辆豪华马车里的,并不是朱瞻基。

而是一个穿着太子常服的……太监。

小太监叫王安,是朱瞻基的心腹。这次,他是自愿来当这个替死鬼的。

“别怕。”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短刀,对自己说,“殿下说了,只要撑过这一劫,我就能……就能光宗耀祖了。”

其实他哪里是想光宗耀祖。

他只是想报恩。

当年他在宫里被人欺负,是殿下救了他。如今殿下有难,这命,本来就是殿下的。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车外的侍卫头领低声说,“都警醒着点!”

车队缓缓驶入了那个峡谷。

两边的峭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路。

王斌在上面看得真切。

那明黄色的伞盖,那随风飘扬的龙旗,没错,就是太子的车驾!

“给我打!”

他一声令下。

“轰!轰!轰!”

埋伏在两侧的三门野战炮同时开火。

这可是辽东造的真家伙。

虽然是轻型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威力依然惊人。

第一轮炮弹就精准地落在了车队中央。

那辆豪华的马车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王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随着那漫天的木屑和血肉,消失在了空气中。

“杀!”

随着炮声,三百名死士如下山的猛虎般冲了下来。

手里清一色是乌黑的遂发枪。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排枪过后,负责护送的御林军倒下了一大片。他们手里的长矛和绣春刀,在这些先进火器面前,就像烧火棍一样无力。

“太子已死!降者不杀!”

王斌挥舞着雁翎刀,兴奋地大吼。

他冲到那堆马车的废墟前,用刀挑起一块沾满鲜血的布片。

那是太子的常服。

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哈哈哈哈!”

王斌狂笑,“王爷的大事成了!”

剩下的御林军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

这一仗,赢得太轻松了。

几个时辰后。

消息传到了乐安州。

汉王朱高煦正在喝酒。

听到王斌的捷报,他激动得直接把酒杯摔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那小狼崽子终于死了!这下……这天下就是本王的了!”

他一把抓过枚青的手,“立刻拟旨!本王要祭旗!要登基!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大明……换主子了!”

枚青也是一脸喜色,“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咱们这就去准备龙袍!”

然而。

就在他们弹冠相庆的时候。

没有人注意到,那天在乱葬岗给他们送军火的黑衣人,此刻正站在远处的一座高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蠢货。”

黑衣人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连正主都没见到就敢这般张狂。汉王这辈子……也就是个当反贼的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信鸽的脚环里。

信鸽扑棱着翅膀,向着北方飞去。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盘棋局的每一个变化。

同一时间。

朱瞻基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北京城外的卢沟桥。

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人也都是灰头土脸,那身绸缎衣服早就变成了破布条。

“站住!”

守桥的把总举起长枪,厉声喝道,“什么人?没看到城门已经关了吗?皇上有旨,全城戒严,无令不得入内!”

“滚开!”

樊忠大吼一声,直接掏出令牌,“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那把总凑近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太子教令!

再看看那个虽然满脸尘土,但眉宇间透着那股这皇家威严的青年。

那双眼睛,跟先皇太像了!

“太……太子殿下?!”

把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参见殿下!”

朱瞻基没有废话。

他翻身下马,那双因为长时间骑行而磨破了皮的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站得笔直。

“开门。”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城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灯火通明的北京城,那是父皇为他守住的基业,也是爷爷用一生心血打造的都城。

张辅早已带着一众武将等候在城门口。

看到朱瞻基平安归来,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圈也红了。

“臣等……恭迎太子回京!”

数千名将士齐声跪拜,声音响彻云霄。

朱瞻基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知道,自己赢了。

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他跑赢了。

二叔的截杀虽然狠,虽然用了辽东的枪炮,但他终究是棋差一着。

因为他低估了那个在背后布局的人。

那个蓝玉。

“那个黑衣人……”

朱瞻基在心里默念,“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但他也很清楚。

这个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而且,可能要用整个大明来还。

“进宫!”

朱瞻基翻身上马,这一次,他骑的是张辅牵来的御马,那是一匹纯白的战马,神骏非凡。

“父皇还在等我。”

“还有那些跳梁小丑……也该收拾了。”

乐安州。

当朱高煦还在做着登基美梦的时候,一个慌张的探子打破了他的幻想。

“王爷……不好了!”

探子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北京城……北京城开门了!”

“什么?”

朱高煦眉头一皱,“开门怎么了?难道那些文官想投降?”

“不……不是……”

探子结结巴巴地说,“是……接……接太子!”

“太子?!”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碎,“哪个太子?”

“还能有谁?”

探子哭丧着脸,“就是朱瞻基啊!听说他……他骑着白马,在大军护送下进城了!现在全城都在传……新皇登基了!”

“不可能!”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把桌子都掀翻了,“王斌呢!王斌不是说炸死他了吗!那个马车都被炸成碎片了!难道他是鬼魂?!”

“那……那是替身啊王爷!”

探子喊道,“咱们……咱们中计了!”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朱高煦脑海中炸响。

替身?

怎么可能?

他的消息明明那么准确!连太子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除非……

除非有人在给他下套!

他猛然想起了那个卖他军火的黑衣人。

想起了那个送他情报的……蓝玉。

“蓝玉——!”

朱高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绝望,“你……你害我!”

他明白了。

蓝玉根本不是想帮他。

蓝玉就是想让他当这个出头鸟,让他去跟朝廷死磕,让他去消耗那个新皇帝的精力!

这根本就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

而他,就是那把注定要折断的刀!

“王爷。”

枚青颤抖着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朱高煦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眼中的疯狂并没有消退,反而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既然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还能怎么办?”

他惨笑一声,“反了吧。”

“反正早晚也是死。与其窝窝囊囊地被抓,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

“传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砍在地上。

“举旗!靖难!”

“咱们跟那个小狼崽子……拼了!”

乐安州的夜空,被火把照亮。

那面绣着“汉”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