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激战的痕迹无处不在,焦黑的墙体、凝固的血渍、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哀伤,都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胜利的惨烈代价。
江蓠几乎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次登上了正在紧急修复的西面关墙。
工匠和民夫们已经在张嶂的督促下开始了忙碌,号子声、敲打声、搬运石料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江蓠仔细查看着破损最严重的几处垛口和墙体,眉头紧锁。
修复工作繁重,材料紧缺,更重要的是时间。
谁也不知道北狄下一次进攻会在何时到来。
“大将军,”张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初步估算,完全修复西面关墙,至少需要半月,这还是在不考虑北狄骚扰的情况下。
石材、木材、尤其是弩箭等军械,库存已近告罄。”
江蓠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关外那片空旷的、尚留有昨日厮杀痕迹的战场,沉声道:
“优先修复防御节点和弩机位。
材料方面,我已命人在关内及周边加紧征集。至于军械……”
他顿了顿,“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了。”
他想到的,自然是苏芷带回来的那些战利品和她的研究。
与此同时,紫艽正在自己的临时书房内,对着烛光,字斟句酌地书写着呈送京城的战报与奏折。
他不仅详细记录了战役的惨烈、将士的英勇与牺牲,更重点描述了北狄动用褐髓石、毒烟、变异蝙蝠等非常规手段的诡谲与危害。
他极力陈述了苏芷在此战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以及她所掌握的破解之法对于未来边防的极端重要性。
“……故,儿臣泣血恳请父皇,念及云霞关将士血战之功,边关百姓存亡之系,速遣精兵良将驰援,拨付足额钱粮军械。
更请父皇恩准,于云霞关内设立将作院,专司研究褐髓石特性及应对之法,仿制、改进克敌利器。
苏芷医官,虽为女子,然其才学见识,关乎国运,儿臣斗胆,请父皇破格擢用,主持将作院事,以固我北疆……”
写到最后,紫艽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份奏折递上去,必然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无论是设立将作院,还是擢用女子,都将是打破陈规的举动。
但他更知道,若不如此,云霞关乃至整个北境,将永无宁日。
忠戟负责关内巡防,他带着一队亲兵,沉默地行走在关内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营区。
他的背伤依旧隐隐作痛,但步伐依旧稳健。
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亟待处理的军械残骸,看到了面带疲惫却依旧坚守岗位的哨兵。
也看到了行辕附近,那个不顾宫女劝阻,执意帮着分发物资的娇小身影,紫姝。
她没有再穿那身碍事的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正吃力地和一个伙头兵一起,将一大桶刚熬好的粟米粥抬到指定地点。
她的动作依旧生疏,额角甚至沾上了些许锅灰,但她眼神里的那份坚持,却让忠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片刻。
他默默地调整了巡逻路线,让自己能更顺便地经过那片区域。
而此刻,苏芷的临时实验室内,气氛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油灯下,她面前摆放着几个小巧的、新制成的陶罐。
陶罐内壁涂抹了她特制的、混合了石灰、黏土以及从黑袍祭司催化剂中提取的惰性成分的涂料。
罐体内,则填充着经过她初步提纯和稳定化处理的褐髓石粉末,并混入了硫磺、硝石以及一些增强附着性的植物胶质。
“理论上,这样应该能控制燃烧速度和范围,减少毒烟,并增强投掷后的附着力和持续性。”
苏芷对站在一旁,同样一夜未眠的莲心解释道。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但需要实际测试。”
莲心紧张地看着那些陶罐,小声问:
“苏姑娘,这……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但值得一试。”
苏芷语气坚定,“北狄能用,我们为何不能用?
而且,我们要用得比他们更好,更可控。”
就在这时,江蓠和紫艽联袂而来。
他们看到了苏芷正在摆弄的东西,眼中都露出了惊讶与期待。
“苏医官,这是……”紫艽好奇地问道。
“初步尝试的可控褐火罐。”
苏芷简要解释了一下原理,“如果能成功,或许可以装备给守军,用于远程攻击和封锁战场。”
江蓠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些其貌不扬的陶罐,又看向苏芷,沉声道:
“需要什么测试条件?关内可否安排?”
“需要一处开阔、远离营区和易燃物的场地,最好有土墙或石壁作为靶子。”苏芷答道。
“好!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江蓠毫不犹豫地答应,随即又道,“苏医官,关于设立将作院一事,四殿下已在奏折中提及。
在此之前,关内所有工匠、资源,皆可由你调配,全力支持你的研究。”
苏芷微微一怔,看向紫艽,见他对自己肯定地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意味着她将拥有更大的平台和资源,去实现她的想法,去更好地守护这座关隘和这里的人。
“多谢大将军,殿下。”苏芷郑重行礼。
测试被安排在当天下午,在关内一处废弃的采石场进行。
除了江蓠、紫艽、苏芷等核心人员,只有赵擎带着少数夜不收队员负责警戒。
第一个陶罐被用力掷向五十步外的石壁。
“砰!”
陶罐碎裂,内部的混合物被引信点燃,爆燃开来!
火焰不再是那种难以控制的墨绿色,而是偏向橙红,燃烧范围相对集中,附着在石壁上持续燃烧,产生的烟雾也明显淡了许多!
“成功了!”莲心忍不住小声欢呼。
苏芷却微微蹙眉:“燃烧速度还是偏快,投掷距离有限,而且威力不足。”
她拿起第二个改良了配比的陶罐,“再试这个。”
接连几次测试,有成功,也有失败。
有的陶罐哑火,有的燃烧不充分,但也有一个陶罐在撞击后产生了不小的爆炸声和飞溅的火团,显示出可观的威力。
江蓠和紫艽看着测试结果,眼中异彩连连。
“此物若能量产,并配备专用投掷器,必将改变攻防态势!”紫艽激动道。
江蓠则更显沉稳:“苏医官,接下来,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就在云霞关上下为新生力量而忙碌时,遥远的京城,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紫艽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与奏折,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御前。
朝堂之上,关于云霞关大捷的封赏、关于北狄新手段的应对、关于四皇子紫艽奏请设立将作院及破格擢用女子之事,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旧臣一方面强调云霞关损失惨重,江蓠用兵不当,质疑战果。
另一方面,则对设立将作院和重用苏芷极力反对,斥为牝鸡司晨、奇技淫巧,有违祖制。
而支持四皇子的官员,则据理力争,强调北狄威胁之巨与创新之必要。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手中那份字字泣血的奏折,听着下方臣工的争论,面色沉静,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与此同时,北狄王庭。
败退回营的兀术,跪在狼皮大帐之中,承受着北狄王暴风骤雨般的怒火。
“废物!数万大军,竟拿不下一个损兵折将的云霞关!还丢了鬼见愁!
你还有脸回来?!”北狄王将手中的金杯狠狠砸在兀术面前。
兀术咬牙,将云霞关守军的诡异手段和夜不收的突袭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黑袍大祭司的传承……断了?”
北狄王眼神一凝,怒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那个叫苏芷的女人……还有江蓠……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