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跟着朱棣出京了,如曦滢所知道的那样,明军又在追着坚壁清野的阿鲁台一顿跑。
太子在京城累死累活的一边要替朱棣稳住后方朝堂,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安抚民心、调配粮草,保障北征大军的补给;一边还要时刻留意朱棣与朱瞻基的安危,终日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一日接到朱瞻基的家信说起朱棣的身体状况,当即血吐半盆,撅过去了。
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体状况,于国家和东宫都不好,就连徐皇后那里都没透露一个字,就更别提朱棣那里了。
病榻上的朱高炽,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焦急万分,自己卧病在床,政务却不能停滞,思来想去,朱高炽把曦滢叫去给他当书记。
自此,东宫便由太子妃和曦滢这个太孙妃撑起来了。
太子妃每天对着来打探太子身体状况的人虚与委蛇的扯闲篇儿。
而到他跟前的折子都是曦滢先看完再捡要紧的转述太子,然后再用太子的笔迹批复。
直到八月初二,杨荣与少监海寿日夜兼程,秘密回京向太子朱高炽报丧,东宫才知道,朱棣已经上路了。
七月十八日在第五次北征返京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在御前的太子党商量之后决定密不发丧,漠北路途遥远,且军中尚有不少亲汉王的势力,若是消息泄露,不仅会动摇大军军心,更可能引发内乱。
为防止尸体腐烂泄密,命工匠熔锡为棺,将朱棣遗体入殓密封,日常照常进膳、处理军务,一切礼仪如旧,蒙蔽全军,稳定北征大军军心。
也给在北京的朱高炽争取了时间。
朱高炽坐在病榻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忽然回想起,前几日夜里,自己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朱棣身着戎装,神色温和地站在自己面前,亲手将一个雕刻精美的匈奴青铜凤鸟递给自己,然后拉着他到大殿上去——但当他准备回去换衣服的时候,瓷瓶落地,朱棣消失了,梦也醒了。
那时他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想来,原来那个时候,父皇就已经来给自己告别了。
想到这里,朱高炽不禁潸然泪下,但是归根究底,就连他自己的心里,都不知道是伤心比较多,还是松了一口气比较多。
这份矛盾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难以喘息。
他打起精神,密令随征的宁阳侯陈懋、阳武侯薛禄率三千精锐骑兵星夜回京,填补京城兵力空虚。
又派驸马都尉沐昕镇守南京,控制留都,严密控制江南一带的局势,安抚当地官员与百姓,防止南北受敌,确保大明的疆域稳固,不给任何觊觎皇位的势力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部署之后,他才带着这一脸的眼泪,往徐皇后那里去了。
这会儿正是后宫嫔妃上徐皇后那里请安的时候,朱高炽匆匆而来,神色慌张,脚步急切,宫中的嫔妃们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回避,只能纷纷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就见朱高炽拿着一个折子匆匆进来,对在地上哭着说道:“娘,爹没了。”
徐皇后端坐在榻上,神色本就带着几分疲惫与担忧,这些日子,她心中一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出征那日与朱棣的离别,便是永别。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朱高炽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没能承受住,身子猛地一晃,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朱高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痛地重复道:“母后,皇上驾崩了!”
在场的嫔妃闻言,天塌了。
倒不是说她们对朱棣有多深的感情,她们此刻的崩溃与恐惧,并非源于悲伤,而是源于绝望——她们都清楚,按照大明的祖制,朱棣死了,她们的命,也就跟着到头了。
最后的日子可以数着过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殿内顿时响起震天的哭声,有绝望的哀嚎,有无声的啜泣,还有的嫔妃吓得浑身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妆容,往日的端庄体面,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众人的严密部署下,朱棣的灵柩一路小心翼翼护送,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动乱的隐患,终于安全运回了北京。
直到此时,朱高炽才下令正式发丧,向天下公布朱棣驾崩的消息,朝野上下,一片哀悼。
这时候亲汉王的武将知道了朱棣驾崩的消息,等要传信给远在山东的汉王就已经迟了。
毕竟他们想从龙,不是想再造一次反。
八月十五日,皇太子朱高炽在奉天殿正式即皇帝位,改次年为洪熙元年。
到这时候,朱高炽这才有功夫同朱瞻基单独的进行一些谈话。
没人知道他们父子谈了什么,直到暮色降临,朱瞻基才从东宫出来,神色复杂,看不出丝毫情绪,没人能读懂他眼底的所思所想。
等朱瞻基回到太孙府时,曦滢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袍,见他回来,便默默走上前,帮他换下身上的灰扑扑的丧服,没有多问一句。
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若不想说什么,她没必要问。
或许是曦滢的温柔安抚了他紧绷已久的情绪,朱瞻基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曦滢的肩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哭声中满是疲惫、委屈与不易。
他这个月在军中虚与委蛇时候的心路历程是什么不可为外人道,他一边要隐瞒朱棣驾崩的消息,虚与委蛇地安抚军中将士,若无其事的压制那些心怀不轨的武将;一边要承受着失去爷爷的悲痛,还要时刻担心京中的局势与家人的安危。
这些情绪,他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表露半分,直到此刻,在曦滢面前,他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