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赵乾……嬴娡用力掐了一下指尖。她自会去解释,去安抚。二姐的托付,这对兄弟的处境,还有他们……他们这般的品貌才情(她已自动为他们加上了“才情”的标签),留在身边,总比流落在外或去做苦力要好得多吧?
她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就是贪图他们的容貌,舍不得放走。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否认的兴奋。
阳光依旧明亮,厅堂内,主仆(至少表面如此)名分已定。嬴娡的世界里,骤然多了两道过分耀眼的身影。而由此引发的波澜,恐怕才刚刚开始。赵乾的书房,此刻想必更加冰冷了。
这一日,晨曦院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虽仍是同样的庭院楼阁,却仿佛因多了两道绝色的身影,而浸染了一层朦胧又愉悦的光晕。
嬴娡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书房或暖阁里,名义上是处理些婚后的琐碎账目或翻阅书卷,实则心思大半都系在了新来的两位“近侍”身上。
阿尔坦和阿史那确实如嬴芷信中所言,通晓文墨。阿史那笔法娟秀流畅,替她誊抄账目、整理信件,又快又好,偶尔还能就一些简单的典故轻声解说,声音温和悦耳。阿尔旦则沉默寡言些,但整理书案、铺纸研墨、归置卷宗,动作精准利落,冰蓝色的眼眸偶尔抬起,安静地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那份专注与高效,也让人极为舒心。
更重要的是,有他们在侧,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养眼。嬴娡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一旁伏案书写的阿史那,看他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那抹天生的笑意;或是瞥向静立一旁的阿尔坦,欣赏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那冷峻精致的侧颜。
每每此时,她心底便会涌起一阵轻快的、满足的愉悦,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整日下来,笑意几乎未曾从她脸上褪去过,连眼角眉梢都透着难得的轻松与欢欣。
到了晚膳时分,这种愉悦更是达到了顶点。
菜肴布好,嬴娡入座。阿尔坦与阿史那并未同坐,而是按照近侍的规矩,侍立在她身侧。然而,与寻常仆役不同,他们伺候得极为体贴周到,且……赏心悦目。
阿史那用那双骨节分明、却异常好看的手,为她布菜,声音轻柔地介绍着几样菜式的特点,提醒她哪样可能略烫,哪样今日做得格外鲜嫩。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夹来的菜式也总是恰好合她心意。
阿尔坦则默默地为她添汤,递上温热的巾帕,眼神虽依旧清冷,但那细微的、关注着她用餐进度的举动,却显示出一种沉默的妥帖。
被这样两位容貌气度皆非凡品的男子如此细致地服侍着,仿佛自己真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嬴娡只觉得胃口大开,平日里或许会挑剔几分的菜式,今日吃起来也格外香甜。一顿饭,吃得眉开眼笑,身心舒畅。
膳后,她甚至舍不得立刻让他们退下。又以“夜间寂寥,想听听北地风物”为由,留他们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主要是阿史那在说,他口才颇佳,将北戎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娓娓道来,偶尔阿尔坦会简短地补充一两句关键,那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别有一番韵味。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如玉的面庞,听着异域的故事,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奉茶添香,嬴娡只觉得时光流淌得飞快,心中那点因赵乾而生的郁结和府中事务的烦扰,都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夜深,更漏声起,嬴娡才意识到时辰已晚。她心中虽有不舍,但尚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该休息了。
“今日辛苦你们了。”她语气和缓,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天色已晚,你们也去歇息吧。院子东边的耳房已经收拾出来,你们暂且安置在那里。若缺什么,明日再告诉管事便是。”
阿尔坦和阿史那恭敬应下,再次行礼谢恩,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和嬴娡自己的呼吸声。她独自坐在仍残留着些许暖意和淡淡异域熏香(或许是阿史那身上带来的)气息的房间里,回味着这一整日的愉悦,脸上依旧带着未曾消散的笑意。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梦中似乎还有清冷与温润交织的嗓音,以及那令人心旌摇曳的绝色容颜。
然而,这满院的暖香与愉悦,却与一墙之隔、甚至可能更远些的书房中的冰冷死寂,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嬴娡沉浸在新得的“珍宝”带来的快乐中,几乎忘却了,这场她单方面觉得“愉悦”的变故,在另一个人眼中,恐怕已不啻于最直接的挑衅与背叛。风暴,往往在极致的平静(或欢愉)后,骤然降临。
一夜安眠,晨光熹微。嬴娡醒来时,心情依旧被昨日那充盈的愉悦浸泡着。阿尔坦沉默的妥帖,阿史那温润的陪伴,他们绝佳的容貌与恰到好处的侍奉,像一剂温柔又强势的药,抚平了她多日来的委屈与不安,也让她心中那个原本还带着犹豫和权衡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坚定——
这两个人,她留定了。
不仅要留,还要留在身边,近身伺候。他们那样鲜活有趣,懂得察言观色,会不着痕迹地讨她欢心,让他们待在身边,日子都变得明媚轻松起来。相比之下……
嬴娡脑中闪过赵乾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时常冷硬的脸。是,他沉着冷静,能力出众,将赢家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无可指摘。可也仅仅如此了。跟他相处,她总觉得心头压着块石头,需要小心翼翼揣摩他的情绪(尽管他似乎没什么情绪),应对他的冷淡,那份无形的隔阂和压力,让她疲惫不堪,心口总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既然这段婚姻,温情已是奢望,责任与体面又捆绑得如此紧密,那她为何不能为自己争取一点实实在在的、能让她开心的东西?
大不了……嬴娡咬了咬唇,心中迅速盘算。大不了,她再多给他些实际的好处。从自己的私产里再划出一些收益丰厚的田庄铺面,或者将原本由自己直接掌管的几处产业,正式转到赵乾名下,让他得到更多实惠和掌控权。这总够了吧?她留下两个无关紧要(在她此刻看来)的近侍,换给他更多实实在在的产业和利益,他应该……没什么可反对的了吧?
这个“交易”的念头一旦成形,便迅速占据了她的大脑,仿佛为她留下阿尔坦和阿史那找到了最合理、最不容辩驳的理由。她不是在任性,也不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而是在进行一场公平的“置换”。
决心已定,嬴娡不再犹豫。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精心梳妆,只匆匆用了早膳,便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气势,径直朝着赵乾通常清晨处理事务的前院书房走去。
清晨的书房外,格外安静。嬴娡在门口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赵乾果然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着院中的景色,又或许只是在出神。听到动静,他并未立刻回头。
“赵乾。”嬴娡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摆出的、商讨事务的疏离。
赵乾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幽深了些,目光落在嬴娡脸上,等待着她的话。
嬴娡被他这样看着,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但想到昨日的欢愉和心中的“公平交易”,她又挺直了脊背,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直接地宣告:
“关于昨日二姐送来的那两位北戎世子,阿尔坦和阿史那,”她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楚无误,“我决定将他们留在身边,充作近侍。他们通晓文墨,性情也还得体,我用着……很顺手。”
她观察着赵乾的表情,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骤然转冷,却依旧沉默,便赶紧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条件”:
“我知道,此举或许……与寻常规矩有些不合。所以,”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正而大方,“我会从我的私产中,再划出城西的两处绸缎庄和南郊的一处温泉庄子,归到你名下打理。另外,之前由我暂管的盐引份额,也一并转交给你。这样,你可还有异议?”
她说完,微微扬起下颌,仿佛完成了一场重大的谈判,等待着对方的妥协或认可。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赵乾脸上那越来越清晰的、一种混合了荒谬、冰冷,以及某种深彻失望的神情。
他静静地看着嬴娡,看着她那双因为“下定决心”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那自以为公平、实则将一切都明码标价、包括他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的姿态。
许久,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疏离。
“呵,”他极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刺人,“嬴八奶奶,果然……思虑周全,出手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