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要紧吗?可会影响他之后的行程?”嬴娡急忙问。
“府医说,伤口深可见骨,虽未伤及筋脉,但愈合需时,且短期内右臂使不得大力,提物、驾车、乃至长时间骑马,恐怕都……”爱楚钦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嬴娡的心沉了下去。嬴蟒作为陛下钦点的“安全使”,护送任务至关重要,需要他精力充沛、身手灵活。如今右臂重伤,别说统筹护卫、应对突发状况,怕是连长途骑马赶路都成问题。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她所有的安排,也让本就因昨夜“得偿所愿”而稍显轻松的心情,重新蒙上了一层阴影。贼人要送官,哥哥的伤势要处理,护送之事更要重新筹划……
她揉了揉额角,对爱钦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处理送官之事,务必办妥。七哥那里,我稍后便去看他。”
“是。”楚钦领命退下。
厅内恢复了安静,嬴娡却再无半分睡意。晨曦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着她有些凝重的面容。这赢府,似乎一夜之间,便从喜庆安宁,滑向了危机与麻烦并存的漩涡。而她,必须稳住心神,一一应对。
听完楚钦关于嬴蟒受伤的禀报,嬴娡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直烧得她心烦意乱,方才因送贼人见官而稍显冷静的头脑,又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怒气搅得翻腾不已。
她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恼恨。
两位姐姐嬴苏和嬴粟那边,她已经去看过几次了。她们本就是性情简朴之人,入京的行装早已收拾得差不多,最重要的,是那些关乎新粮种的试验数据、培育记录,以及分门别类、用特制容器小心保存的珍贵种子样本。这些才是她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陛下和朝廷寄予厚望的所在。如今这些“宝贝”都已妥帖装箱,只等朝廷派来的接应使者一到,便可启程。
眼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负责关键护送任务的嬴蟒,出了这样的岔子!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嬴娡忍不住低声斥道。
她这个七哥,最近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自从二姐嬴芷交代下这护送的重任,又得了赵乾那番“不成器”的刺激后,嬴蟒最初倒是确实收敛了心思,认真筹备了几日。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便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不是借口查看路线去城郊,实则与旧友流连酒肆;便是说去拜访可能用得上的关系,结果又是喝到半夜,醉醺醺地被人扶回来。
为这事,嬴娡已经说过他不止一次。前日还特意让茗蕙去劝诫。可每次嬴蟒都有一套说辞,要么是“压力太大,心里没底,出去喝两杯松快松快”,要么就是“联络感情,疏通关节,酒桌上才好说话”。
压力大?嬴娡承认,这次任务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两位姐姐的安危、赢家的体面,甚至可能影响圣眷,换成任何人,肩上的担子都不会轻。可压力大就去喝酒?喝到夜半三更、神志不清?这算什么解压方式?这分明是逃避,是放纵,是不负责任!
她嬴娡掌管内外事务这么多年,遇到的难题、承受的压力何曾少了?何曾见她借酒浇愁、耽误过正事?那是最难的那阵子,她也不曾因为喝酒误事。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嬴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恨铁不成钢”五个字,此刻用来形容嬴娡的心情,再贴切不过。二姐临走前那般郑重托付,甚至不惜用话激他,给他争取来这露脸立功的机会,难道就是为了看他如今这般烂醉受伤、临阵掉链子的模样?
如今可好,右臂重伤,短期之内连正常行动都受影响,更别提统筹护卫、应对长途跋涉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了。这“安全使”的差事,他还怎么当?朝廷的接应使者不日将至,难道要让他们看到一个吊着胳膊、连马都骑不稳的护卫统领?
嬴娡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此事棘手。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二姐举荐嬴蟒时,自己为何没有坚决反对?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这个哥哥抱有太高的期望。
可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当务之急,是必须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护送任务不能耽误,两位姐姐必须平安抵京,赢家的脸面更不能丢,朝廷的事更不敢耽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飞速思索。
更换“安全使”?时间仓促,临时换将,人选、交接、熟悉情况都是问题,且圣旨已下,变动需有足够理由并可能惊动朝廷……
让嬴蟒带伤勉强上路?风险太大,万一途中伤势恶化或因此误事,后果更不堪设想……
或许,需要一个既能弥补嬴蟒能力不足、又能确保任务万无一失的“辅助”或“替补”?
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在她的脑海——赵乾。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滞。昨夜与阿尔坦的荒唐尚未理清,今早又添这许多烦扰,她本不欲在此时与赵乾有更多牵扯。但……论能力,论经验,论对全局的掌控,乃至在护卫调度上的老练,眼下府中确实无人能出赵乾之右。
只是,要开这个口吗?他会答应吗?即便答应,又会提出什么条件?他们之间如今这冰封又尴尬的关系,又如何协作?
嬴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烦躁。嬴蟒这一伤,简直是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她站起身,决定先去看看嬴蟒的伤势到底如何,再做下一步打算。无论如何,这烂摊子,她必须得收拾。只是心头对嬴蟒那“恨铁不成钢”的恼恨,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个七哥,真是……太不争气了!
怀着满腹的恼火与忧虑,嬴娡来到了嬴蟒和茗蕙所居的晴岚院。踏入院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嬴蟒半靠在床榻上,右臂被厚厚的白布包裹固定,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和酒后的宿醉而显得苍白憔悴。见到嬴娡进来,他眼神有些闪躲,想撑起身子,却被茗蕙轻轻按住。
“七哥不必动。”嬴娡声音微冷,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那包扎严实的手臂,“伤势如何?府医怎么说?”
茗蕙在一旁,眼圈微红,显然也是又气又心疼,低声答道:“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筋了。府医说,至少得将养一两个月,右臂才能慢慢活动,且半年内都不可用力过猛,提重物或长时间执缰骑马……是万万不能了。”
嬴蟒垂下头,讷讷道:“阿娡,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就是喝多了,晕乎乎的,没想到……”
“没想到?”嬴娡打断他,语气中的怒意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七哥,你明知道重任在身,朝廷使者不日即到,你却一再贪杯误事!如今可好,你自己说说,你这副样子,如何担当‘安全使’之责?如何护送两位姐姐平安入京?”
嬴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反复道:“是我不好……是我大意了……”
看着他这副又悔又愧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嬴娡心中那点残存的指望彻底熄灭。伤势摆在眼前,多说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她不再看嬴蟒,转向茗蕙,语气稍缓:“七嫂,你好生照顾七哥吧。护送之事,我会另想办法。”
说罢,她转身便走,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嬴蟒指望不上,那能托付此重任、且有足够能力确保万无一失的,府中除了赵乾,还有谁?
尽管昨夜与今晨的种种尴尬与冰封犹在,但事关重大,嬴娡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脚步匆匆,径直朝走来走去,边走边叫人备车。
然而,当她找到赵乾,将嬴蟒受伤、无法履职,希望他能接替“安全使”一职的请求和盘托出后,赵乾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听她说完,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务。待她话音落下,书房内静默了片刻。
“护送二位学士入京,责任重大,非能者不可为。”赵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嬴蟒受伤,确属意外,亦是其咎由自取。然则,乾近日亦有要务缠身,恐难分身。”
嬴娡心头一沉,正待再劝,却听赵乾话锋一转:
“不过,府中倒另有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谁?”嬴娡下意识追问。
赵乾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茗蕙。”
茗蕙?七嫂?
嬴娡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想过赵乾可能会推脱,可能会提条件,甚至可能冷嘲热讽,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推荐茗蕙!
一个内宅妇人?纵然她会些武艺,性情坚韧,可这是护送朝廷新贵、穿越州府的长途重任,涉及护卫调度、路线规划、沿途交际、危机处理……这岂是寻常妇人能应对的?
“你……你说茗蕙?”嬴娡难以置信地重复,“七嫂她……固然持家有道,性子也好,但这等外务,何况如此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