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依言坐下,花厅内一时间只剩下宫娥添茶时瓷器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窗外秋风拂过菊丛的沙沙细响。气氛看似缓和,实则绷得更紧,无形的压力在茶香中弥漫。
嬴芷端起宫娥新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目光却锐利如刀,在韩静雅恬淡的笑容和蒙恺奇沉静的侧脸之间逡巡。她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破绽。
嬴娡也捧着茶盏,却全然无心品尝。她的眼睛几乎粘在了蒙恺奇身上,担忧、疑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交织在一起。他看起来真的没事……那太子妃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赵乾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耳听六路,将厅内每个人的细微表情和气息变化都纳入感知。
最先打破这片微妙沉默的,竟是蒙恺奇。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那一声轻微的“嗒”响,在过分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承蒙太子妃娘娘不弃,多次垂询。臣……蒙恺奇,愿入太子殿下门下,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哐当——”
嬴芷手中的茶盏盖子失手滑落,砸在盏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住蒙恺奇,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滔天的震惊与不解!
他……他说什么?愿入太子门下?!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了!从他父亲战死,他从北境拖着半条命回来,经历了丧亲之痛、朝堂倾轧、各方势力的拉拢逼迫之后,他便以“心志受损”、“神智昏聩”为由,龟缩在大将军府中,对外界的一切示好、拉拢、甚至威胁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嬴芷收留他,固然有旧日情分和惜才之心,但也清楚,他这“疯癫”至少有一半是装的,是为了避开那令人作呕的站队之争。他亲口说过,厌极了这些无休止的算计与背叛,宁可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早不入,晚不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嬴娡被卷入、东宫频频动作、夺嫡之势愈发白热化的当口——他蒙恺奇,突然清醒无比地宣布,要投入太子门下?!
嬴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太了解蒙恺奇了,他绝不是朝秦暮楚、轻易会被权势打动的人。那么,促使他做出这个违背多年来坚持的决定的,到底是什么?是太子妃许下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他手中真的握有某些秘密或把柄,被东宫拿捏住了?抑或是……他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嬴芷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她看着蒙恺奇,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被迫、无奈或伪装。然而,没有。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眼神平静,甚至比在大将军府中刻意表现的混沌要清明坚定得多。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眼神。
嬴芷的心不断下沉。如果他不是被迫,而是自愿……那事情就更复杂,也更危险了。一个清醒的、主动选择站队的蒙恺奇,其能量和可能带来的变数,远超一个“疯癫”的避世者。
她想开口质问,想提醒他当年的誓言和厌恶,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蒙恺奇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侧影,再看看一旁韩静雅那了然于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微笑,嬴芷将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在东宫,在太子妃面前,任何质疑和劝阻,不仅徒劳,反而可能暴露更多,将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稳稳地将倾倒的茶盏盖扶正,又接过宫娥及时递上的温帕,慢慢擦拭着手背上的茶渍。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借此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思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地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却只剩一片苦涩。
嬴娡也被蒙恺奇的话震得呆住了。加入太子门下?他……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自己世界里、需要被“保护”的同窗和旧日生死之交了?他要主动踏入那个她既渴望又隐隐恐惧的漩涡中心?一时间,她说不清心中是松了口气(他没事,而且似乎有了“前程”),还是涌起了更复杂的失落与不安——他选择的,是太子妃代表的东宫,而不是……她,或者二姐。
赵乾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蒙恺奇的转向,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迅速瞥了一眼嬴芷强自镇定的侧脸,又看了看嬴娡茫然的神色,心知今日东宫之行,收获的“惊喜”远超预期。
花厅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蒙恺奇那句石破天惊的宣告,仿佛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韩静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嬴芷那瞬间失态又强行压抑的模样,让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光。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蒙将军深明大义,愿为君分忧,实乃太子殿下之幸,亦是朝廷之福。大将军,”她转向嬴芷,笑意盈盈,“您说是吗?”
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过来,仿佛只是寻常客套,却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与审视。
嬴芷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迎向韩静雅的目光,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寒意森然。
“蒙将军自有决断。”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愿他……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短短一句话,避开了韩静雅的直接问题,却暗含深意,更像是一句冰冷的预言。
茶香依旧,菊影摇曳。但花厅内的空气,已然彻底凝固。一场新的、更加莫测的风暴,似乎随着蒙恺奇的一句话,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嬴芷知道,她必须立刻重新评估一切,包括蒙恺奇,包括嬴娡,也包括她自己和整个嬴家的位置。
嬴芷握着茶盏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用力到骨节发白,唯有这样才能勉强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惊怒、疑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蒙恺奇的突然转向,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是太子党最核心的人物,这一点朝野皆知,她自己更是从未动摇。当年她初出茅庐,不过是一介军中不起眼的小校,是谢将军力排众议,赏识她的胆略与才华,破格提拔,给予信任与支持,她才得以在男性主导的军界崭露头角,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将军的位置。
和谢将军一样的,还有另一个,就是太子,就是当年嬴娡一个人从嬴水镇出来,辗转去到崇明书院,一开始只是作为最普通的洒扫下人。后来她因为天赋异禀,对绘画颇有天赋,被京都来的芊娘看中,在她的私家画院中画了一段时间的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太子,也是因为太子的关系,让她进了国画院,一下子闯进天家。
后来太子又因为军粮一事,她嬴芷也受到牵连,不过好在多年后,她和谢将军帮助太子平反。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于公于私,于情于义,她嬴芷都没有第二个选择,她的命运早已和东宫绑在了一起。
可这份“没有选择”,背后是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挣扎与叹息?夺嫡之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太子为了巩固地位,清除异己,很多命令下达给她时,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有些事,她做了,手上便沾了洗不掉的血腥与腌臜;有些事,她违心地去推动,看着曾经或许并无大恶的被牵连官员家破人亡;还有些时候,她需要用自己的权势和影响力,去打压、去构陷、去完成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每一次,她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良心与忠诚剧烈撕扯。可她没得选,她嬴芷重情重义,太子的恩情她不能不报,嬴家的未来也需要她这棵大树继续屹立。所以,再为难,再痛苦,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点深埋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此刻,看着蒙恺奇平静地宣布投入太子门下,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被卷入,被利用,在权力的齿轮下身不由己地转动,直到磨去所有棱角,或者……粉身碎骨。她不禁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伤感。蒙恺奇,他真的清楚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个地方吗?
然而,所有的震惊、疑虑、伤感,在目光触及对面韩静雅那张看似温婉、实则深不可测的笑脸时,都被嬴芷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她不能表露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