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娘那番关于画坊困境的诉说,以及那几幅确实颇具价值的画作,像一缕极其微弱的、却带着特定频率的风,轻轻拨动了嬴娡心中那根近乎凝滞的弦。嬴芷带芊娘来时,并非全然没有把握。她知道这个妹妹在经商上的天赋与敏感几乎是一种本能,即便在如此消沉的状态下,某些东西依然可能穿透麻木,触及她潜意识里的关注点。
果然,就在芊娘说话完毕,小心翼翼地将画作锦盒留在案几上,准备行礼告退,转身即将踏出内室门槛的那一刻——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与干涩,却清晰地让室内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是嬴娡。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某处,但嘴唇却动了,发出了自那日从东宫回来后的第一句,带有明确指向和意图的话语。
芊娘立刻停下脚步,迅速转身,恭敬垂首:“嬴大东家有何吩咐?”
嬴娡的眼睫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视线从虚无的远方,慢慢移到了芊娘身上。那眼神依旧缺乏鲜活的神采,却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而是透出一种……审视的、评估性的专注,如同久未使用的精密仪器,被重新输入了一道简单的指令后,开始艰难地启动。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画坊里,有上好的人才,和……上等的画?”
“是,民妇不敢虚言。”芊娘心中一紧,态度愈发恭谨。
“价值……”嬴娡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银钱周转,管事不力……这些,是你的一面之词。”
她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灵动、如今却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直直看向芊娘:“我要亲眼看看。”
芊娘一愣,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激动,但她立刻压了下去,谨慎地看向一旁的嬴芷。
嬴芷心中亦是微微一动。嬴娡主动提出要去看,哪怕动机可能仅仅是基于商人的核实本能,也是一个巨大的、积极的信号!她立刻对芊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既然八妹有兴趣,芊娘,你便安排一下。务必周全。”
“是!民妇这就去准备!定当安排妥当,恭候嬴大东家大驾!”芊娘强压兴奋,连忙应下。
于是,在嬴娡沉寂多日后,栖梧阁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外出安排。赵乾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嬴芷也派了心腹侍卫沿途保护。一行人不事声张,乘坐朴素的马车,来到了位于王都西市相对清静地段的“漱玉轩”。
画坊门面并不十分阔气,但匾额上的字迹古雅,透着文墨气息。进得门内,前厅布置得清雅别致,墙上悬挂着不少字画,有古物,也有今人作品,品位不俗。后进则是工作区域,设有画室、裱糊间、库房等。几位年轻画师正在各自忙碌,或临摹古画,或创作新稿,见到芊娘引着一位气度不凡却面色苍白、眼神沉寂的年轻女子进来,后面还跟着气质清隽的赵乾及一看便知是护卫的随从,都有些讶异,但都训练有素地垂首行礼,并不多看。
嬴娡的脚步很慢,却异常稳定。她不再需要人搀扶,只是默默地、仔细地打量着画坊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在几幅笔意精到、气韵生动的作品前停留的时间稍长;她走进画室,看着画师们使用的颜料、纸张、画笔,甚至伸手摸了摸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她查看了库房里存放的、等待修复或待价而沽的古画,芊娘小心地展示了几幅镇坊之宝,虽非绝世珍品,却也颇具来历与艺术价值;她还简单询问了画坊日常的流水、主要的客户来源、装裱材料的进货渠道等。
整个过程,她几乎不说话,只是看,只是听。但那双眼睛里的评估意味,却越来越清晰。那份属于“天下义商”嬴娡的、对价值的敏锐嗅觉和对经营细节的本能关注,似乎在一点点从冰封中苏醒,尽管依旧包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疏离。
芊娘全程陪同,讲解仔细,应答得体,既不夸大其词,也不刻意隐瞒画坊目前客源减少、高端作品周转缓慢、因资金限制难以扩大收购和培养画师等实际问题。
约莫一个时辰后,嬴娡将画坊前前后后看了个大概。她回到前厅,站在一幅描绘秋山萧寺的设色山水前,静静地看了片刻。
画中意境高远,笔墨苍润,但裱工略显陈旧,影响了整体的观感。
“这幅画,”嬴娡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若是重新选用上等绫绢,找手艺顶尖的裱工师傅精心装池,价值至少能提升三成。”
芊娘眼睛一亮,连忙道:“殿下慧眼!民妇也早有此意,只是上等绫绢所费不赀,顶尖的裱工师傅工钱也高,且排期甚久,一时……”
嬴娡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在踏入画坊后,真正落在了芊娘脸上。那眼神复杂,沉静中带着一种历经打击后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属于商人的冷静权衡。
“你的画坊,”她缓缓说道,“人才,有。画作底子,也有。位置,尚可。经营不善,问题确在银钱周转与管事不力。”
芊娘的心提了起来,屏息凝听。
“不过,”嬴娡话锋一转,语气没有波澜,“投资一事,非我一人可决,更不可仅凭半日观感。”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久未如此连贯表达的语言:“三日内,我会让我商行中,专司评估产业、核算账目、辨识人才的几位管事过来。他们会仔细核查画坊近三年的账目,评估所有存货与固定资产的价值,考察每一位画师与伙计的能力品行,还会调查西市乃至王都书画行的行情与竞争。”
她的目光扫过画坊略显清冷的厅堂:“若他们的评估结果,与我所见大致相符,确认确有投资价值,风险可控……”
她看向芊娘,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却附带着严格前提的承诺:
“你所需的周转银钱,我来解决。合适的管事人选,我也会替你物色。”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桩基于评估与价值的、潜在的商业合作。即便是在如此消沉的心境下,嬴娡依然遵循着她内心深处最根深蒂固的准则——在商言商。
芊娘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激动得几乎要落泪,连忙深深下拜:“多谢嬴大东家!您肯派人来查,已是给了漱玉轩天大的机会!民妇定然全力配合,绝无半点隐瞒!”
嬴娡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依旧缓慢,背影单薄,却似乎不再像来时那般完全飘忽。
赵乾紧随其后,看着嬴娡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神色悲凉,但那双眼睛在评估画坊时偶尔闪过的专注光芒,以及方才那番条理清晰、条件分明的表述,让他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到了希望,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那个精明强干的嬴娡可能回归的希望。尽管这希望的起点,似乎暂时远离了朝堂风云,落脚在了一间小小的画坊之上。
而嬴娡坐回马车,重新陷入沉默时,脑海中翻腾的,却不仅仅是画坊的账目与画作的价值。还有一种极其模糊的、连她自己都尚未明确意识到的感觉——或许,在这笔墨丹青、尺寸绢素构成的世界里,她能找到一片暂时喘息、又能重新确认自己“价值”的天地,一种不依赖于权力倾轧、不涉及站队牺牲的、更纯粹的“经营”与“成就”。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心底的伤痛并未愈合,但至少,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不再是完全凝固的姿态。而这一步的方向,暂时偏离了那令她心碎神伤的权力中心,指向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可能意外适合她此刻状态的地方。
从漱玉轩出来,日头已微微西斜。嬴娡似乎并未打算立刻返回那座令人倍感压抑的将军府。她站在画坊门口,望着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和往来的人影,沉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芊娘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变化。她心中正因嬴娡答应派人评估而雀跃,更想牢牢抓住这位可能改变画坊命运的金主,岂能放过这个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机会?她连忙上前半步,笑容温婉恭敬,声音不高却清晰:“大东家今日劳神了。眼下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西市‘荟英楼’新聘了江南的厨子,几样清淡小菜和点心做得极好,楼上雅间也清静。民妇斗胆,已在楼中略备薄席,不知嬴东家与姑爷……可否赏光,稍作歇息,用些茶饭再回府?”
她刻意提及“清淡”、“清静”,正是投合嬴娡目前“病中静养”的状态和心绪。又点明是“薄席”,姿态放得极低。
嬴娡尚未反应,赵乾已微微蹙眉。他本能地不愿嬴娡在外过多逗留,尤其是这种喧闹酒肆,更兼有芊娘这个“外人”在场。他正想开口婉拒,却听嬴娡已淡淡道:
“也好。”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她似乎也想暂时逃离将军府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和无处不在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