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姒儿说了什么,让嬴娡变成那样。但他隐约能猜到——姒儿那个傻孩子,一定是在问她什么时候能见“唐叔叔”。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
他站在那里,隔着竹叶,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耷拉着脑袋坐在小凳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然后他看见赵乾。
看见赵乾斟了一盏茶,递给嬴娡。看见嬴娡接过茶,端在手里,却没有喝。看见赵乾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那一瞬间,唐璂看见嬴娡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唐璂看见了。
他还看见赵乾的手在披风系带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拢了拢披风的边缘,便收回手,重新坐回石凳上。
那个动作,温柔得刺眼。
唐璂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他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连插手姒儿功课都不配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暗处,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一家三口,那才是对的,那才是应该的。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疏落的竹叶,看着那道披着披风的身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像他此刻的心。
他看见嬴娡的手,握着那盏茶,指尖微微泛白。
他看见她望着姒儿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眉心那道折痕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见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看见赵乾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可赵乾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明明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谁也进不到谁的世界里。
唐璂忽然想笑。
笑自己。
他以为嬴娡对赵乾是不一样的。明媒正娶的正室,陪她打拼十几年的夫君,姒儿的亲生父亲——那样的人,总该是能走进她心里的吧?
可此刻他看着那两个人,分明靠得那样近,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赵乾递茶,她接了;赵乾披衣,她受了。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姒儿身上,她的颤抖始终只有自己知道,她的心门,始终关得严严的,谁也进不去。
连赵乾都进不去。
那他唐璂,又算什么呢?
他慢慢靠在身后的竹子上,仰起头,望着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那光刺得眼睛疼,他没有闭眼,就那样任由它刺着。
姒儿脆生生的读书声,又飘过来了。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声音穿过竹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极细的针。
他想起姒儿拉着他的手,仰起小脸说“唐叔叔,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想起姒儿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偷偷塞给他;想起姒儿今日,一定在巴巴地等着他去讲故事、叠纸鹤。
可姒儿等不到了。
那个傻孩子,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她那个“唐叔叔”,已经被她阿娘从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推了出去。
唐璂慢慢闭上眼。
眼角那一点湿意,又被逼了回去。
远处,嬴娡还站在那里。
他看不见她了,可他知道她还在。她会在那里站很久,一直站到姒儿下学,然后走过去,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回去。赵乾会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一步的距离。
那才是对的。
那才是应该的。
他唐璂,算什么?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像叹息,又像什么别的。唐璂靠在竹子上,一动不动,任由那风穿过他的衣襟,带走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很久之后,他终于睁开眼。
远处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姒儿的读书声也停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照着那石凳,那茶盏,那件遗落在矮几一角的、不知是谁的披风。
唐璂看了那披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像他这个人一样。
唐璂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篦炉里的火还在燃着,翠墨应该刚添过柴,暖意融融地扑面而来。可他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怎么烤都烤不暖。
他慢慢走进屋。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案角的腊梅依旧幽幽吐着冷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不,不一样了。他离开时,心里还揣着一丝念想,想着姒儿下学了也许会来,想着他还能给她讲故事,想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糯叽叽的小脸。
现在那念想没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
墙角那只竹编的小篮子里,放着姒儿忘在这儿的九连环。她那天缠着他教她解,解了半天解不开,小嘴一瘪就要哭。他赶紧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环一环慢慢教。她终于解开的时候,高兴得蹦起来,用嘴甜的声音直喊“唐叔叔最好了”。
书案抽屉里,收着她第一年去学写的第一张功课。字歪歪扭扭的,比螃蟹爬得还难看。可她仰着小脸问他“唐叔叔我写得好不好”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好,当然好,我们姒儿写得最好。她便把那宝贝似的收起来,说以后要留着给阿娘看。
只能说这对假父子是真的真的就不怕吓到嬴娡。也不知道那么久远的字,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床头那只小匣子里,装着她塞给他的糖。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攒在荷包里,趁没人注意偷偷塞给他,还竖起小手指“嘘”一声,让他别告诉别人。那些糖他一颗都没舍得吃,收在小匣子里,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她非要和他一起种的。她蹲在旁边,小手笨笨地往盆里填土,弄得到处都是,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种完了还用小手指戳戳土,说“唐叔叔你要好好浇水,让它快点长大”。
还有她亲手叠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还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说大的是唐叔叔,小的是姒儿。她举着纸鹤在他眼前晃,“唐叔叔你看,这是我们俩!”
……
唐璂慢慢走到案前,坐下。
他把那只纸鹤从抽屉里拿出来,托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纸鹤叠得不算好,翅膀一边高一边低,歪歪扭扭的。可那两个小人画得很认真,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矮小小,手拉着手站在一起。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姒儿的时候。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看他。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接过糖,然后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他想起后来那些日子。姒儿渐渐不怕他了,会叫他“唐叔叔”,会拉着他的手给他看自己新描的红,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偷偷塞给他。有一次她问:“唐叔叔,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他说不出话,她就把小脸一仰,认真地说:“那我跟阿娘说,让她别赶你走。”
他想起那些他给她讲故事的午后。她坐在他边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讲小鸟找妈妈,讲小兔子种萝卜,讲星星为什么会眨眼。她听得入迷,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为什么呀”,软软的声音,听得他心都化了。
他想起那些他教她功课的时光。她趴在书案上,小手指着字,一字一顿念着。念错了也不怕,重来就是。她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每次念完一段,都要回头看他,眼巴巴等着他夸。他夸一句,她就笑得眉眼弯弯,比得了什么宝贝都高兴。
他想起她给他背的第一篇《千字文》。她站在院子里,背着小手,仰着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背完了,扑过来扯着他衣角,问“唐叔叔我背得好不好”。他说好,特别好。她就乐得转起圈来,裙摆飞起来,像一只小蝴蝶。
……
唐璂把纸鹤贴在心口,慢慢低下头。
那颗心,疼得像被人攥着揉着,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乖巧,不是因为她会是嬴家未来的继承人。就只是因为她是姒儿,是那个会围在他身边蹦蹦跳跳,是那个把糖塞给他还竖起小手指“嘘”的小傻瓜,是那个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说一个是唐叔叔一个是姒儿的小可爱。
他想成为她真正的父亲。
不是“唐叔叔”,不是“以后进门的小爹”,是父亲。是能光明正大陪着她长大的人,是能在她跌倒时扶她起来的人,是能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的人,是能看着她出掌家、看着她把嬴氏做大做强、看着她一辈子都好好的那个人。
可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