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影的小院里,阳光正好。
他正蹲在廊下,给那几盆兰草浇水。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嬴娡走进来,眼睛微微亮了亮,放下水瓢,站起身。
“东家。”
嬴娡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照得那唇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点见到她时的欢喜。
他什么都不知道。
嬴娡看着他,心里那点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可她还是要说。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舒影,进屋坐,我有话跟你说。”
云舒影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却没有问什么,只是乖乖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
屋里,两人在软榻上坐下。
嬴娡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云舒影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疑惑,有一点点不安,还有满满的信任。
“东家,怎么了?”
嬴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舒影,我查到了一件事。关于你父亲的。”
云舒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看着嬴娡,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暗了一暗。
“我爹?”
嬴娡点点头。
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把那日在凌霜那里得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云泽是谁,云家是什么人家,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带着母亲离开,为什么云逸会来嬴水,为什么他这些日子天天登门……
她说的很慢,很轻,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
云舒影听着,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嬴娡,可那目光越来越空,越来越远,像是飘到了别的地方。
嬴娡说完,停下来,看着他。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鸟叫声隐隐约约传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云舒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嬴娡握着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所以……我爹不是普通的画师学徒?他是……他是云家的人?”
嬴娡点点头。
“嗯。”
云舒影的睫毛又颤了颤。
“我是云家人?可是父亲……怎会忍心让我跟母亲陪着他颠沛流离,也不去……罢了,他有他的难处。只是你会不会,会不会赶我走?”
嬴娡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那夜说起父母时的模样,那样平静,那样淡然。她以为他是接受了一切。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平静底下,藏着一个孩子最深的恐惧——怕失去,怕从前的事再次重演,也害怕嬴娡会叫他走。
她握紧他的手。
“不会。”她说,声音很认真,“嬴府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云舒影低着头,不说话。
嬴娡看着他,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
“那个……云逸……是我叔叔?”
嬴娡点点头。
“嗯。”
云舒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来找我,是因为他爹让他找的?”
嬴娡想了想,说:“一开始是的。但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我觉得他是真的想找到你。不然他不会千里迢迢调到嬴水来,不会三天两头往府里跑。他要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早就直接上门问清楚了。”
云舒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嬴娡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她伸手,轻轻抬起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震惊,有迷茫,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敢承认的期待。
“东家,”他的声音有些涩,“他……他会怎么对我?”
嬴娡愣了一下。
云舒影继续说,那声音越来越轻:
“他要是找到我,发现我是这样的……他会嫌弃我吗?会觉得我不配做云家的人吗?会……”
他说不下去了。
嬴娡看着他,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上,那满满的担忧和不安。
她忽然想起他是怎么长大的。
孤儿,流浪,被芊娘收养。那些年,他一定无数次想过,为什么父母不要他,为什么他会被抛弃。那些年里,他一定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学会了不敢奢望任何东西,学会了把自己的期待压到最低最低。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不是被抛弃的。你父母亲他也没想到自己回不来了。你还有一个叔叔,在找你。
他不敢相信。
也不敢期待。
因为他怕期待了,又会失望。
嬴娡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云舒影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嬴娡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不会嫌弃你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他要是嫌弃你,就不会千里迢迢来找你。他要是嫌弃你,就不会日日登门,就为了多看你几眼。”
她顿了顿。
“他见到你的第一眼,眼睛都直了。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那是见到亲人的眼神。”
云舒影的身子,微微僵了僵。
嬴娡继续说:“他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不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可他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他哥哥的孩子。他一定……也在想,该怎么面对你。”
她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柔柔的。
“你们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种。不管他是什么态度,你都是我的人。就算他不认你,我认你。就算他嫌弃你,我不嫌弃你。你往后,有我呢。”
云舒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嬴娡没有劝他别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他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着嬴娡,那目光里还带着泪光,可那泪光底下,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东家,”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我想见见他。”
嬴娡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对我。可我想……我想看看他。看看那个来找我的人。看看……”
他顿了顿,低下头。
“仔细看看我爹的弟弟是什么样子。”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期待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
“好。”她说,“我让他来。”
云舒影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东家,你说……他会对我好吗?”
嬴娡想了想,然后笑了。
“会的。”她说,“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就把他赶出去,不让他再来吃饭。”
云舒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笑很浅,带着泪痕,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嬴娡看着他,心里那点心疼,慢慢变成了暖意。
她知道,不管云逸是什么态度,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她的人,她护着。
窗外,阳光正好。
那轮日头明晃晃的,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照着那两个相拥的人,照着那个终于敢期待一点点的——
傻孩子。
那几日,嬴娡便一直在云舒影的小院里陪着。
白日里,她让人把晨曦院的账本搬过来,就着他的书案处理事务。他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偶尔抬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他专注的模样。
云舒影知道她在看他,却不敢抬头回应。只是耳根会悄悄泛红,画笔落下的速度会慢几分,像是怕画坏了给她看。
“画得很好。”嬴娡有时候会说一句。
他便抿着唇,轻轻“嗯”一声,眼睫垂着,嘴角却弯起来一点。
——
午后,阳光正好。
云舒影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嬴娡随手从书架上抽给他的诗集。他翻得很慢,目光落在字句上,却常常走神。
嬴娡端着茶盏,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云舒影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没……没看进去。”
嬴娡笑了笑,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那几盆兰草,晒着暖融融的太阳。
云舒影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也学着她的样子,看着那些兰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东家。”
“嗯?”
云舒影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我小时候,我娘也爱这样,在太阳底下坐着。她绣活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她就给我讲故事,讲那些我听不懂的故事。”
嬴娡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云舒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讲的故事里,总有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远很远,最后又回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他低下头。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嬴娡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可他又让人来找我了。”他说,声音有些涩,“那个叔叔……他来找我了。”
嬴娡握紧他的手。
“嗯。”
云舒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东家,你说……他找了我多久?”
嬴娡想了想。
“应该很久。”她说,“你祖父临终前托付给他的,那到现在,也有三年了。”
云舒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嬴娡握着的手。
“三年……”他轻轻重复。
嬴娡看着他,忽然说:
“你确定想见他吗?”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想……又怕。”
嬴娡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那就等你准备好了再见。不急。”
云舒影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浅,却比前几天多了几分暖意。
——
傍晚的时候,嬴娡让厨房送了些点心来。
云舒影不爱吃甜的,她便让人做了几样咸口的。一盘梅花糕,一盘葱油酥,还有一碗温着的银耳羹。
云舒影看着那盘点心,愣了一下。
“东家怎么知道……”
嬴娡拿起一块梅花糕,递到他唇边。
“你上次说,小时候你娘常给你做葱油酥。”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
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那葱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酥脆的外皮,软糯的内馅,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嬴娡看着他,没有说破。
她只是把那块被他咬过的梅花糕收回来,自己吃了。
“好吃。”她说。
云舒影看着她,看着她吃那块他咬过的点心,心里那点酸酸涩涩的东西,忽然被什么暖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拿起一块葱油酥,慢慢吃着。
嬴娡在他旁边,端着银耳羹,一口一口喝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盘没吃完的点心上。
云舒影忽然开口:
“东家。”
“嗯?”
他顿了顿,轻轻说:
“谢谢你。”
嬴娡偏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轻的:
“谢谢你陪我。谢谢你帮我查这些事。谢谢你……不让我一个人。”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羞涩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傻。”她说,“你是我的人,我不陪你谁陪你?”
云舒影的脸微微红了红,垂下眼帘,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笑意,比方才又真切了几分。
——
夜深了,嬴娡没有走。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得很慢。云舒影躺在旁边,睁着眼,望着帐顶。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侧过身,看着她。
嬴娡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书,看向他。
“怎么了?”
云舒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东家,”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他想了想,然后说: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嬴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小时候?”她想了想,“我小时候就是个乡下丫头,穿旧衣裳,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大声说话。”
云舒影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嬴娡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怎么?觉得我可怜?”
云舒影摇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想知道。”
嬴娡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云舒影乖乖窝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
嬴娡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讲起那些陈年旧事。
讲她小时候在乡下,讲她怎么去的沁园书院,讲她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讲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云舒影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静静地听。
不知讲了多久,他慢慢睡着了。
嬴娡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的脸,唇角弯了弯。
她轻轻把他放好,替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靠在他旁边,闭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
那轮圆月明晃晃的,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照着那个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