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推了一整页的偏微分方程,变量定义明确,假设条件标注在括号里,每一步推导都干净利落。
克劳馥盯着公式看了好一会儿。
“你读了多少文献?”
“NcbI上肝病相关的基本都翻过,大概三四百篇。”
“你导师是谁?”
“没有导师。在东大待了一年就退了。”
克劳馥转头看布莱恩。
“你们从哪里挖来的这种人?”
“不是挖的。”布莱恩摇摇头,“自己来的,拉赫曼校长亲自面试的。面试完了拉赫曼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个人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他问了什么问题?”
“三个问题,第一个,食蟹猴预实验有没有做过?没有的话凭什么认为小鼠数据可以直接外推到人?”
“第二个,丹酚酸b的半衰期不到两小时,灵芝酸A的半衰期八小时,联用的时候药代动力学错峰怎么解决?”
“第三个,新岛金融城的医疗数据交易平台,用区块链的话,拜占庭容错的能耗问题怎么解决?南岛国目前的发电量够不够支撑节点运行?”
克劳馥沉默了好一会儿。
“拉赫曼怎么回答的?”
“前两个问题有答案,第三个,拉赫曼说不知道。然后当场给他发了实验室通行证,权限跟陈述同级。”
“一个新生,没上课就先接课题?”
“拉赫曼说,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光听课是浪费。直接进课题组,边做边学。”
顾雨从实验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管刚跑完的hpLc图谱。薄荷味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秦铮在不在?你昨天提的那个肠道菌群问题,粪便样本的代谢组学数据出来了。丹酚酸b分次给药之后,肠道阿克曼氏菌的丰度果然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短链脂肪酸的总量没变。普拉梭菌补上来了。你说的菌群补偿效应,初步验证。”
“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功能冗余救回来了?”
“对。普拉梭菌的丰度上升了百分之八,把阿克曼氏菌留下的缺口补上了。短链脂肪酸总量稳定。你的模型预测是下降范围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不会影响肝功能指标,实际数据落在你预测区间的正中。”
秦铮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记下数据。
“普拉梭菌的代偿时间呢?是同步还是滞后?”
“滞后,大概滞后了三天。头两天阿克曼氏菌先降,短链脂肪酸跟着往下掉,掉到第四天普拉梭菌才开始拉回来。”
“三天滞后期,这三天里肝功能指标有没有波动?”
“谷丙转氨酶有轻微上升,第三天峰值,第四天回落。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很明显。”
秦铮停住笔,抬头看着顾雨。
“三天滞后期是风险窗口,扩大样本量的时候要注意,如果有患者本身的肠道菌群基线就偏低,这三天窗口里可能会出现更明显的肝功能波动,需要在给药方案里加一个肠道菌群基线筛查。”
“这个筛查标准怎么定?”
“阿克曼氏菌和普拉梭菌的基线丰度比值。比值低于零点六的患者,建议先做肠道菌群调理,再启动分次给药方案。给我两周,我把阈值精确化。”
克劳馥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加起来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在椰子树下讨论肠道菌群的功能冗余和代偿效应。讨论的深度放在任何一个顶级医学院的研究生组会上,都够格做一场专题汇报。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写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着布莱恩。
“刚才那个问题,丹酚酸b的肝肠循环和肠道菌群代谢产物的反馈效应,是谁最先提出来的?”
“秦铮,报到的第二天。”
“一个新生,问出了我们药代动力学团队做了半年才意识到的问题。”顾雨在旁边插嘴,“裴医生说了一句话,这孩子的思维方式是天生的。别人看数据是看结果,他看数据是看数据背后的漏洞。”
克劳馥合上笔记本。
“汤普森教授,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让我先喝粥再看实验室了。”
“为什么?”
“因为喝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粥。看实验室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数据。一样一样来,不跳步。你们做研究的方式,和你们煮粥的方式,是同一种方式。把事情做对,然后等它自己熟。”
她顿了顿。
“接下来我想见见陈述。不是编辑审稿,是私人聊聊。”
会议室的门开了。
陈述走出来,身后跟着伦理委员会的成员们。安德斯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麦金利中期随访报告的定稿,封面盖着伦理委员会的红色公章。
“克劳馥女士。”陈述走到椰子树下,伸出手,“久等了。”
克劳馥握住陈述的手,没有松。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陈述,长得比我想象中年轻。或者说,年轻得让我害怕。我在《柳叶刀》十五年,审过无数篇论文。每一次看到第一作者年龄低于三十岁,我的第一反应都是,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到你们的实验室,看到你们的动物房,看到你们的原始记录,看到这个新生在椰子树下讨论肠道菌群的代偿效应。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你们的临床简报审稿,第三条审稿意见是我亲自写的。我问,该研究的第一作者陈述目前仍为黎明大学在读本科生,建议通讯作者确认其在研究中的实际贡献。你们的回复是,陈述独立完成了肝癌三联方案的理论框架设计、体外实验验证和临床第一阶段数据的统计分析,贡献度评估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冷月审计出具。”
“那您现在还怀疑吗?”
克劳馥没有直接回答。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递给陈述。A4纸,封面印着《柳叶刀》的标志和“特约约稿函”几个字。
“这不是审稿,这是约稿。肝癌三联方案第二阶段的完整临床数据,加上中药辅助方案的延长观察期数据。正文不限篇幅,数据附录不限页数。编委会开辟绿色通道,审稿周期从八周压缩到两周。”
陈述接过文档,翻开。
“绿色通道不是只给知名学者吗?”
“规矩改了。”克劳馥嘴角弯了一下,“从今天开始。因为我在给主编的邮件里写了一句话,如果不给这个团队开绿色通道,《柳叶刀》就是在用程序挡住这十年来最重要的肝癌临床研究。”
“主编怎么说?”
“主编说,实地考察的人是你,你说了算。如果你觉得数据没问题,那就没问题。现在我觉得数据没问题。”
克劳馥顿了顿。
“但我还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论文署名,你们可以继续用课题组署名,这个我不干涉。但论文附录里,我要加一段作者贡献说明。每一个参与研究的人,不管你是教授还是本科生,不管你喂了一个月的细胞还是跑了三年的药代模型,全部列出来。写清楚每个人的具体贡献。”
“为什么?”
“因为伪天才怕署名。真的不怕。你说数据不说谎,那就让每一个做出贡献的人,名字都刻在数据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