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走在最后。
人字拖啪嗒啪嗒响,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在跑一个数据比对程序。
程序是自己写的,把水母逆转录前后的甲基化数据跟渐冻症患者的甲基化数据做比对。
比对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系统提示:预计剩余时间,四十分钟。
“再走快一点。”
“比对的是什么?”
“希望的记忆,每次逆转录保留的那部分甲基化模式。如果这个模式在人类同源区域存在,那么渐冻症患者的Foxo3A启动子就有可能被同样的方式去甲基化。水母用了六小时降了七十五个百分点。人类细胞如果能做到同样的效率,逆转录就能启动。”
弗兰克在椰子林中央突然停下来。
恒温箱搁在脚边,圆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晨光穿过树叶缝隙正打在眼镜片上,把蛋白折叠的公式映在上面。
“秦铮,你们之前说修复轴。现在说重启轴。区别在哪?”
“修复轴是治标。把受损的细胞修好。重启轴是治本。把衰老的细胞推倒重来。水母的逻辑不是修复,是重启。”
弗兰克重新戴上眼镜。
“那么问题来了,重启之后,细胞是新生的,但记忆还在不在?水母的神经网络每一次逆转录都会重新布线。旧的连接断开,新的连接生出来。那个人呢?如果一个人的运动神经元全部重启,那些藏在神经元里的记忆,动作的记忆,肌肉的记忆,还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椰子林里只听见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莫嫂磨豆浆的石磨声。
石磨转了七年,转得很慢。石磨是九条和彦做的,用的是火山岩,磨盘上刻着刻度,每一圈的出浆量精确到毫升。
“这个问题,十七号猴能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椰子林尽头的动物房。屋顶上,一面南岛国国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灯塔的白色塔身从椰子林上方探出来,基座上那行字在晨曦里越来越亮。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椰子林,穿过菜地,穿过那片红薯垄。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念念趴在显微镜前,左眼眶那一圈红印子还没消。一夜没睡。
桌上三个培养皿排成一排。灯光照着透明的培养液,照着那只名叫希望的灯塔水母。此刻正缓缓缩起伞盖,触手开始脱落。淡蓝色的光从伞盖边缘溢出来,像一小片掉进海水里的星空。
弗兰克推开实验室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念念抬起头,左眼眶的红印子在灯光下特别明显。
“你就是那个把水母叫希望的孩子。”
“对。爷爷的人,是吧。”
“别叫爷爷的人,叫追光的人。”
弗兰克把恒温箱放在实验台上,卡塔琳娜把泡沫箱放在旁边。菲利克斯把移动硬盘放在显微镜左边。
移动硬盘、笔记本、恒温箱、泡沫箱,像一个迟到了七十年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几块碎片。
弗兰克看着显微镜。
念念从目镜上抬起头。
“你要看看吗?”
“看。”
弗兰克凑到目镜前。念念没有像给秦铮那样让他自己调焦,而是伸手帮他把微调旋钮拧了零点三个刻度。
“焦点在伞盖边缘。那个发蓝光的地方。那是Foxo3A表达量最高的位置。每次逆转录启动,这个地方先亮。”
弗兰克眼睛贴在目镜上。再没说话。看了很久。
卡塔琳娜用吸管从水母触手基部取了一个细胞,放在自己的便携显微镜下,接上笔记本。屏幕亮起来,细胞内的脂质体颗粒清晰可见。
“它在拆自己。高尔基体正在分解,内质网正在断裂。但断裂之后不是凋亡,是重组。拆下来的碎片没有排出去,被溶酶体回收了。”
“回收效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六。这么高的回收率,只有发育早期的胚胎细胞才能做到。”
“它在干什么?”
“它在重生。”
念念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页眉上画了一个新的简笔画。不是水母,是一个人。小人的轮廓,用铅笔画的,线条很淡。旁边写了一行字:重启轴第一次实验记录。受试者:希望。周期:第三次逆转录。
笔尖停在纸上。念念看着水母缩成一小团,像刚出生的样子,然后慢慢舒展开。触手重新长出来,伞盖重新张开,边缘的蓝光从微弱变得明亮。
“它又活了一次。”
弗兰克终于从目镜上抬起头。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摘掉眼镜,用手背擦了擦。擦完又戴上。
“我研究了二十六年蛋白折叠。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折叠好的蛋白不是写在论文里,而是活在我的眼前。活的,正在工作。”
卡塔琳娜在笔记本上记录了第二次逆转录的启动时间。比第一次缩短了百分之十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这是希望的数据。不是希望岛的数据,是希望的数据。这只水母叫希望。”
菲利克斯的比对程序还在跑。屏幕上显示:寻找人类Foxo3A启动子同源区域,比对进度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一百。
结果弹出来。
一行字。人类Foxo3A启动子区域,存在与水母逆转录记忆区高度同源的cpG岛。同源性,百分之七十三。该区域在渐冻症患者中呈超甲基化状态。甲基化程度与病程正相关。
菲利克斯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蓝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像蓝色的火焰。
“水母记得怎么重启。人类也记得。只是忘了。”
“那我们的任务呢?”
“帮它想起来。”
实验室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椰子林镀上了一层金色。莫嫂端着食盘推门进来,盘子上搁着四碗豆浆,还冒着热气。豆浆是石磨磨的,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豆油。
“几个新来的,先别忙,喝碗豆浆。莫嫂的规矩,第一天来的人,第一顿饭不是红烧肉,是豆浆。豆浆养胃。胃暖了,心才暖。心暖了,才能做研究。”
弗兰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端着碗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这豆浆的味道。”
“怎么了?”
“让我想起祖母。祖母在巴伐利亚乡下,也用石磨磨豆浆。巴伐利亚没有豆浆,但她磨的是杏仁。杏仁浆也是这个味道。石磨的,慢慢转,豆油浮在上面。”
莫嫂把食盘搁在实验台上。
“祖母还在吗。”
“不在了。去世四十年了。”
“那祖母托我给你带个信。她说你做的事,她看到了。蛋白折叠,她不懂。但她知道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实验室,跟她每天早上起来磨杏仁是一回事。都是在帮别人。”
弗兰克把豆浆喝完。碗底剩了一层豆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秦铮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实验日程表,贴在白板上。表上列了七个阶段。
mAVS时间窗口精确测量。
Foxo3A启动子去甲基化效率测试。
细胞结构简化回收能量核算。
AAV衣壳靶向递送优化。
中药三药联用与重启轴的协同效应。
肠道菌群代谢产物监测。
第十七号食蟹猴重启轴预实验。
七个阶段,每个阶段后面都打了括号。括号里写着负责人的名字。弗兰克,卡塔琳娜,菲利克斯,英格丽德,顾雨,裴玉珍,秦铮。七个名字,二十二个人,围着一只指甲盖大的褐色水母。
“第一阶段需要多久?”
“mAVS时间窗口精确测量。按目前的进度,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需要英格丽德的细胞模型配合。她的呼吸肌力已经不足三成了,所以实验节奏要迁就她的体力。每天不超过五小时。”
“英格丽德怎么说的?”
秦铮看着白板上英格丽德的名字。那个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根蜡烛。蜡烛的火焰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朝着同一个地方。
“她说:蜡烛烧不了多久,但烧着的时候能照亮一小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