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里安静了一瞬。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憋住了。
卡特的脸色不太好看。
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翻了一页面前的备忘录。
“周医生,让我们回到技术本身。你的治疗方案涉及激活人类假基因。这个假基因沉睡了,据你们的论文约两百万年。你是否能保证,激活这个基因不会在十年、二十年后引发口腔癌?”
“不能。”
卡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干脆的回答。
“什么?”
“我说——不能,任何新技术都不能保证零风险。卡特众议员,您十年前做的种植牙,也不能保证十年后百分之百不出问题。FdA批准的每一种药,每一件器械,都有风险。医学不是保证零风险,是在风险和收益之间找到平衡。风险可控、收益显着,就是好技术。”
“你们的追踪数据只有一年多——”
“对。所以我们没有申请全面上市,我们申请的是FdA的加速审批通道,这个通道专门为‘填补未满足医疗需求’的技术设立,加速审批之后还有上市后监测。每一步都有监管。每一步都有数据,每一步都在FdA的框架内。”
“框架?你们的治疗在南岛国做的——”
“南岛国有卫生部的批文,有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有公开的数据平台。卡特众议员,如果您能证明南岛国卫生部的批文是假的,或者数据是假的,那我今天不用您调查,自己交出执照。”
周晓禾拿起桌上的南岛国卫生部批文,举起来。
纸质文件在听证室的灯光下微微反光,上面盖着南岛国的国徽。
“这份批文是南岛国宪法规定的。宪法里写得很清楚:知识产权属于共同资产,医疗数据公开不设例外。这份批文的效力,跟FdA的批文效力,在各自国家的法律框架内是同等的。”
“你在暗示美国应该承认一个南海小岛的医疗审批?”
“我没有暗示,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南岛国国民福利全覆盖,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免费公交。他们的医疗审批不是为了保护市场份额,是为了保护病人。”
卡特把麦克风关了一秒。
脑子在飞快转,怎么从这个圆脸女牙医的逻辑里杀出来。
打开麦克风。
“周医生,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
“我父亲是南岛国前外交部长周牧之。”周晓禾的声音变了。
不是变大声,是变沉了。
“他在任期间拒绝了四千万美元的贿赂,对方开价要上帝之手的实验数据。拒绝之后辞职,现在在家洗奶瓶。卡特众议员,如果您想用我父亲来质疑我的诚信,请便。但我要提醒您,他拒绝的那四千万,正好是牙科种植体全球市场一年的利润。”
听证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逻辑被堵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吸了口气忘了呼出来的安静。
麦金利在第一排轻轻鼓了一下掌。
鼓完意识到场合不太对,手放下来,但表情完全没变,就是那种“我肝癌都治好了,我还怕什么”的表情。
考克斯敲了一下木槌。
“时间到。周晓禾医生,感谢你的证词。本委员会将在三十天内做出结论。”
听证会散场之后,周晓禾走出听证室。
黄老板跟上来,塑料袋里的叉烧已经凉了。
“周医生,他们说要把你——”
“没事。黄老板,你放心。调查是调查,治疗是治疗。你的牙去南岛国做,机票不变。”
“我不是说我的牙。”黄老板把塑料袋塞进周晓禾手里,“我是说你,你一个女医生,跟那么多议员对着干,怕不怕?”
“怕。”周晓禾接过塑料袋,“但我爸说过,怕跟退是两回事。”
“怎么讲?”
“退了,就是认了。怕着往前走的,才是真不怕。”
国会山另一头,麦金利的办公室。
考克斯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半截。
麦金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个棒球,华盛顿国民队的签名球,是去年在慈善拍卖会上拍的,压力大的时候就在手里转。
“FbI的调查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但周晓禾的律师说,程序上最多扣留四十八小时。超了就必须放人或者正式起诉。”
“会起诉吗?”
“不好说,牙医协会在司法部有没有人我不清楚,但Ftc那边明显有动作。今天早上的听证会,卡特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牙医协会起草的,我看过那份请愿书,措辞一模一样。”
麦金利把棒球往空中抛了一下,接住。
“桑德斯的老婆死于胰腺癌,在临终病房的最后一个月,桑德斯请了假,每天守在医院里。跟所有来探病的同事说,如果早十年有上帝之手这样的机构,她不用受这么多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国会山里有多少人,家里有人等不起十年。”
考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麦金利,你今天听证会上鼓掌,不太好。”
“我知道。”
“知道还鼓?”
“忍不住,一个华裔女牙医,在国会听证会上怼得卡特说不出话。这种场面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见。”
“她不是华国人。”
“嗯?”
“她爸是前赤军成员北村的朋友,在南岛国。那个岛的幕后掌权者叫李晨,几年前还是华国一个小地方的无名之辈。肝癌三联方案、渐冻症新病理框架、灯塔水母重启轴假说、骨骼和牙齿矿化,现在全是那个小岛上搞出来的。所以,不是华国人,是南岛国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华国人讲规矩,南岛国人讲底线的同时不太在乎你的规矩。”
麦金利把棒球放在桌上。
“考克斯,帮我约一下桑德斯。还有芭芭拉·李。还有那个——上次听证会说‘FdA不是上帝’的那个众议员,叫什么来着——”
“罗杰斯。”
“对。罗杰斯。他那句话说得对——FdA不是上帝,FdA应该听上帝的,而上帝不打嘴仗。”
波士顿,唐人街。
FbI的探员在周晓禾的诊所门口贴了一张封条,上面印着联邦调查局的徽章和“未经授权不得进入”的字样。
烧腊店黄老板站在诊所门口,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
“黄老板,看什么呢?”隔壁药材铺老板娘探出头来。
“封条。”
“封条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没见过黄色,只见过白色,卫生局来贴过几次,说蟑螂超标。蟑螂是有的,但那次是因为隔壁水果摊烂菠萝引来的。周医生被罚了五百块。交完罚款回来笑呵呵地说,黄老板,我交了五百,你少卖五盒叉烧。”
黄老板伸手碰了一下封条的边缘。纸很硬,边角割手。
“现在不是蟑螂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她的技术太好了,好到让有些人不舒服。”
药材铺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波士顿环球报》。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条新闻,标题不大:牙医协会呼吁调查海外未批准牙科治疗。
“你看这个。”
黄老板接过报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看不懂。”
“标题说,牙医协会要调查周医生。”
“调查什么?”
“说她带人去南岛国做手术是不对的。”
黄老板把报纸还给老板娘,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南岛国的签证、去巴拿马的船票、希望岛医疗中心的预约单。三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用一个塑料封套装着,封套上贴着周晓禾手写的字条:“黄老板,船期十二月三号,别迟到。”
“这个。是周医生给我的。”
“你真要去?”
“去。怎么不去?”
“那诊所被封了——”
“诊所封了,技术没封。周医生说过,这项技术是她和那个岛上十几个年轻人一起做的。一个年轻人叫秦铮,今年才十九。一个叫顾雨,二十,天天叼着棒棒糖——说能给牙齿换新装。还有做蛋白折叠的、做脂质体的、做表观遗传学的——全在岛上。技术在他们手里,谁也封不了。”
黄老板把塑料封套重新塞进怀里。
“等着我。等回来的时候,我这嘴里的牙,全是自己长的。”
药材铺老板娘看着黄老板走回烧腊店,从铁钩上摘下一排叉烧,开始切。刀工很稳,每片厚薄一样,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南岛国,希望岛。
李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北村下棋。
不是围棋,是北村从日本带来的将棋。李晨学了一个月,还是被北村杀得只剩一枚王将。
“FbI把周晓禾带走了。”
北村手里的棋子在半空中停了半秒。
“理由?”
“诱导患者赴海外接受未批准治疗。”
“荒唐。”
“是荒唐,但规则在他们手里。用规则来围剿技术,这套东西我熟。”
北村把棋子放下,抬起头,“在日本的时候,东大医学院有一群年轻医生想推广腹腔镜手术,老一代开腹手术的教授们联合起来抵制,说腹腔镜风险不可控,出了事谁负责,后来怎么样?”
“后来?”
“后来那群年轻人去德国学了三年,回来把数据往教授桌上一拍。教授们没话说。现在日本百分之九十的胆囊手术是腹腔镜做的。”
“也就是说——”
“数据够硬,规则就得改。不是技术的持有者改规则,是规则自己会变,时间问题。”
“麦金利说明天国会听证,周晓禾的律师已经准备了取保候审的材料。”
“不是法律问题。”北村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木盒,“是时间差。他们在拖。拖到黄老板等不起,拖到麦金利任期到了,拖到舆论凉了。”
“那怎么办?”
“不让他们拖,黄老板的船什么时候出发?”
“十二月三号。”
“还有两周。两周内把黄老板的牙做完,数据贴在FdA门口。然后——”
北村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木盒,盖上盒盖。盒盖上刻着一行汉字:一步不退。
“然后等着看。看是规矩硬,还是牙齿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