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北地那位君侯要大婚了……”
一条消息在刚沉寂下来的京城不胫而走,君侯娶正妻,流程需要先上书京城,请旨陛下,得到允准之后方才能正式进行求娶。
“听闻陛下今早已经遣了贺礼过去,礼单拟了长长一串,马车上一箱箱的塞满当当,那个奢华啊。”
排场估计都比得上陛下娶妃了。不过这也是人家应得的,那位君侯前不久才有勤王救驾之功,甚至近日隐隐有一道传言流出说、这位君侯与陛下在年少时,似乎还有一段总角之情。
“不过我听说一件事……”有人神秘兮兮咬耳朵,“魏君侯请旨的函书搁置在陛下案上,拖了两个月陛下才同意,不知个中是什么缘由?”
按理说,得知爱臣娶妻,陛下应当是十分欢喜、当即同意才是。
“诸位应当明白,君心似海,若想活得久,就要少揣测圣意。”一道夹含着冷冽的声音从议论的大臣背后响起,所有嚼舌根的人均是一个哆嗦,转头就看到了一身红服的傅太尉。
傅太尉视线幽冷地盯着他们。
顿时嚼舌根的人怂了,尴尬陪笑:“我等也只是替魏君侯、替陛下高兴,嘿嘿。”
说着,众人鱼贯而散,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傅太尉盯着他们离开的身影,良久才挥袖别过了眼。
……
前文曾言。在许多年前,魏瞻曾经随着魏老侯爷进过一次京城,来到繁花似锦的宫内。
在长生殿外,魏老侯爷独自进入殿内觐见陛下。
魏瞻则留在殿外的花园,笔直地站在一个假山之下。他没有注意到,假山上,有一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身影慢慢爬向他,魏瞻终于听到动静,猛然转身:“谁?!”
假山的身影受到惊吓,直接手从滑滑的假山上松脱,狠狠摔了下来。
魏瞻一惊,想也没想就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抬升。
只见他稳稳伸臂,已经精准托住掉下来的绵软的小身子,赫然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怀里那张脸还在惊魂未定,他呆呆地看着魏瞻。
而此时,魏瞻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孩子腰上,赫然挂着半块玄龙玉佩。
魏侯爷早就告诉过他,在这个天下,能身上配龙的,只有一个人。
而半龙,则代表储君。未来的王。
魏瞻一惊,下意识就松开手,等人站稳之后立刻就半跪了下去,学着魏侯爷参拜的样子:“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小小的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太子逗乐了。
“你就是……魏君侯的儿子?”那道声音带着试探和好奇。
魏瞻声音发紧:“是。”
太子上下打量他,眸子里似乎有一种对少年的惊羡:“你身手真好……”
太子也被大将军亲自教导学武,可是太子很厌武,学了多年毫无长进。为此甚至遭受了无数的责骂。
直到那位亲切的皇叔告诉他,你是未来的天子,是皇帝,你不需要会武功,自然有无数武功高手围绕在你身边供你驱策。
这句话大大安慰了自卑又自傲的太子。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盯着面前这个武功不错的少年。
魏瞻低头:“回太子,魏瞻,字……怀期。”
“怀期,”太子咀嚼着这个名字,痴痴望着他,“方才多谢你救了本宫。”
魏瞻立刻垂首:“保护殿下本就是臣该做的,殿下无需言谢。”
哦?太子很开心地看着魏瞻,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魏瞻抬起头,少年的眉眼,已经可见清隽。
太子从小一堆的伴读,可他们身上,全都是讨好谄媚的臭气。
太子从来没见过这样气质干净的人。
太子自己都没注意到呆呆看了魏瞻好久,“你是说,你心甘情愿保护本宫?”
魏瞻看着他,其实他不明白这句话为何要强调,他们魏家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护佑君王。
“自然是。”
太子露出了笑:“谢谢你,怀期。”
之后的太子,主动拉着魏瞻的手,带他去逛了御花园。
“殿下,我还要等着我爹出来。”
“放心吧,魏侯爷不到天黑,是出不来的。没准……你还要留在宫中过夜。”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加上其中一个又是上位储君,魏瞻只能表现出配合与顺从。
“怀期。”
“怀期!”
魏侯爷这次在宫中待了三天,魏瞻也和太子相处了三天。
有的时候,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几日,远比数年的压抑时光来的刻骨铭心。
魏瞻要随着侯爷走了,太子死死抓着魏瞻的手,“怀期,你曾答应,只要孤有危险,无论相隔多远,你必定会现身相救,此话可会兑现?”
无论多远,都要供我驱策。
魏瞻看着太子,也郑重点了点头。他当然会了,因为这是他身为魏家子弟的职责。
之后魏瞻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塞了一块空白的绢布,滑滑的,是某种特殊的丝绸。
之后,魏老侯爷战死。魏瞻接过魏家。
再之后,太子登基了,成了陛下。
魏瞻接到了“陛下”传来的第一封手书,要他执行赋予魏家的第一个任务。魏瞻拿起剑,踏上属于他使命之路的第一步。
随后是第二封,第三封,每一个,皆是陛下亲笔,开头是那句:怀期。
怀期。心怀期许、静待佳期。
每年从京城都会送来大把的赏赐,有人说,陛下对魏家甚至比先帝还要慷慨。
张全道看着这些赏赐,不由望着身旁年轻的少主。
“陛下似乎对少主另眼相待?”无论如何,对魏家当然是好事。
魏瞻从来都没言语,也未提及过和曾经的太子,现在的陛下那一段过往。
那三日时光,只封存在两人的记忆里,甚至都没有第三个人会特意记住这区区的三日。
太子幼时的伴读与玩伴实在太多了,没有人会特意记得一个只陪过太子三天、甚至都再也没来过京城的人。
直到魏瞻接到了那封书信。薄薄的绢布,略微凌乱潦草的五个字。
陌上,花已开。
怀期。该来兑现你对我的承诺了。
魏瞻看着这绢布,掏出了许多年前的另一块,两个边缘合到一起,严丝合缝。
其实魏瞻能确信这必定是出自陛下之手,召唤他去京城的圣旨,也是因为,当年的这块绢布,正是从一整块上面,撕下来的一半。
如今,两份合并,除了当年的太子(陛下),没有人会知道这层含义。
君侯有诏可上京,怀期,朕等你。
——
魏瞻看着天空中飘下来的仿似冰雹的雪,封地的天气总是这么不好,砭人肌骨,很少有人愿意在这个苦寒之地久待。
“阿襄,你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了。”靠在他身上正取暖的阿襄忽然说道。
魏瞻脸色僵住。
下一刻,阿襄咯咯咯咯地不住笑,硬生生把魏瞻笑得脖子又红了。
这世上有些人,总是这样别扭又正直,明明心中很害怕听到一些答案,却偏偏还要问出来。
阿襄飞速地从魏瞻腿上跳下去,忽然朝着一个方向跑过去,兴奋道:“我闻到阿娘蒸的花米糕了!”
魏瞻转头看着像是雀鸟一样欢呼不已的阿襄背影,嘴角微微地露出笑意。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烟火平凡的幸福了。他的胸口胀得满满的,仿佛要溢出来。
“咳咳,少主。”
旁边张全道早就看着少主傻乐很久了,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老奴给少主准备了几身吉服,需要少主来试一下……”
? ?这章交代为什么陛下会千里传书给魏瞻